“严淼跟我说，你很能折腾。”
安排完事情之后，赵瑾琼从片场离开，她确实是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因此步伐匆匆。
来的时候是徐导演迎接，离开是唐一鸣把她送到车门前，她打开车门，正准备上去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唐一鸣微愣，而后笑道：“尽一些做导演的职责而已。”
她显然不认为“能折腾”是句夸奖。
赵瑾琼却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圈子里，能折腾是好事，黑红比默默无闻强，不过最好能折腾到明面上来，这样才好看，比如前几天的镜头箱。”
明星和电视剧为什么屁大点事都要上热搜？无非是为了宣传自己。
在她看来，镜头箱风波完全可以放到台前来，这是个很好的宣传点。
唐一鸣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立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您。”
在这个一部剧播出三十天，能上八.九千条热搜的时代，作为导演，她怎么会不知道宣传的重要性，压根不需要赵瑾琼提醒。
她当然知道摄影箱这个点很适合拿来宣传——男工作人员宣传封建迷信，女导演破除封建糟粕——怎么看怎么积极向上。
对这部剧、对这个行业的女性从业者都有好处。
可是镜头箱苹果箱女不坐男坐的规矩，是圈里通用的潜在规则之一，绝大多数剧组不会明着宣扬，知道说出去不好听，却也默默遵守着这个规矩。
如果《夺山河》拿破除封建糟粕做宣传，那它们那些剧组，岂不是全成了遵守封建糟粕的反派角色了？
这几乎是把所有同行都得罪了。
到时候再有人在网上吐槽几句“隔壁xx剧组还保留着这种封建思想”……完了，《夺山河》彻底成众矢之的，要被别的剧组恨死了。
如果只针对唐一鸣，她倒没什么可担忧的，就算导演协会内部给她搞个封杀，也无所谓。但涉及整个项目，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而赵瑾琼现在突然提起“黑红也是红”“最好放到明面上”，无疑是给她打了一记定心针。
金主妈妈都说可以了，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赵瑾琼淡淡说：“不用谢，我应该做的。严淼跟我说过，你很有想法，就算今天我不说这句，不给你托底，你估计还是会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唐一鸣笑而不语。
确实。
她不怕得罪人，现在不宣传，是因为不到时候，还起不到她想要的最佳效果，只是有了赵瑾琼的这句话，她可以更加毫无顾忌，放手去做了。
不过……唐一鸣在心里想，严淼怎么什么都跟投资人说？
虽然制片人就是负责打小报告的，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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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淼感觉鼻子有点痒，有点想打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上司卖了。
她此刻正对徐导演说：“真没法再给你一次机会了，你求我也没用，赵女士没那么多时间。而且，你以为没有唐一鸣，她就会留下你了？”
严淼有些无奈，他还没看懂吗？
赵瑾琼今天特意过来一趟，就是冲着把他踢出剧组而来的。
哪怕唐一鸣没有提出开除徐导演，她也会这么做。
她一来就看成片，又是检查，又是提问，就是为了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处理了。
至于原因，那就更简单了，因为《夺山河》是她的项目，而总导演徐导演不是她选的。
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插手？就更别说，那个“别人”是她弟弟了。
她可以暂时忍耐，但不会一直忍，这不，刚彻底接手影视部门，就立刻来剧组搞“裁员”了？
唐一鸣的出现和提议，也只是让她顺水推舟，开始考察这个副导演有没有资格转正而已。
往极端一点的情况说，就算剧组压根没有唐一鸣这个人，根本没有副导演，就徐导演一个，只要他是赵瑾琼的弟弟赵珉选的，她就不可能留着他。
赵瑾琼不知道也不关心唐一鸣执导水平如何。
因为一个能出现在大众面前、且拥有名气的女导演，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执导一部电视剧绰绰有余。
在她看来，电视剧最重要的是故事，导演和演员只要不拉胯就行。
相反，男的有点东西就被捧到天上去，而徐导演拍了很多部电视剧，至今都没能“飞升”，显然不是因为他吃得太胖，飞不起来。
他拍摄的电视剧总被诟病，就算赵瑾琼没看过他的作品，也能知道他相当拉胯。
赵珉选这么个玩意当导演，显然没安好心，赵瑾琼不了解导演这个行业，但她了解娱乐圈。
而制片人则是两边都了解。
投资人作为甲方中的甲方，只负责提想法，她表现出选择唐一鸣的倾向之后，就放手不管了。
要去负责和唐一鸣对接、审核对方够不够格的是严淼。
她为此做了很多功课，花了很长时间。
徐导演是赵瑾琼的弟弟选的，没经她的手，但进组后，她也没少和他打交道。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徐导演虽然烂，但考虑到业内基本都是不及格，他也就是平均线水平的烂，还没到不可忍受的地步。
但有唐一鸣这个优秀生在，他这个不及格的就让人无法容忍了。
她得出了和顶头上司如出一辙的结论：赵珉这玩意没安好心。
而徐导演此刻还非常不可置信，“她为什么非要开除我不可？”
严淼没兴趣为他解疑答惑，她随口说：“你自己想想你做了什么？徐伟是不是你开后门拉进来的？造成了那么大的负面影响，还拍得烂，你说她为什么开除你？”
徐导演听得非常不爽，照她的意思，他被开除还全是他的错了？他敢说，如果换个正常的男投资方，绝对干不出这种中途换导演的事！
但这话他可不敢在严淼面前说，她背后是赵瑾琼。
哪怕是解约了，没有合同的约束，他也不敢说她一个不字，以赵家在圈里的地位，想摁死他这个小导演再轻松不过了。
他只能脸上堆着笑，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严淼。
离开剧组，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之后，他猛地关上门，神色阴郁，摔了一些不值钱的玩意，依旧不解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悲愤交加。
他是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的，走后门往剧组塞人怎么了，哪个导演不这么干？拍得不好又怎么了，整个娱乐圈拍得好的能有几个？
如果不是唐一鸣想踩着他上位，如果不是女投资人偏向女导演，他怎么可能被退货？
他索性打开了微博，他不敢明着骂赵瑾琼，但在自己的微博里，发几条粉丝可见，吐槽几句总没问题吧？
十分钟后，娱乐论坛里，有人发了个新帖子：《夺山河》新动态，速来
名字平平无奇，却很快成了热帖，持续挂在论坛首页上。
点进去，主楼：徐导演已退出《夺山河》的主创团队，本人在微博上说的，目测是被踢出去的，至于原因〔捂嘴笑〕他现在正破防发疯呢，速来围观［图片］［图片］［图片］
1L：啊这，看截图这人十分钟发了四条，我都担心他气晕过去
3L：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在内涵投资人？
5L：是明涵了吧，这大傻子。
7L：人脉呢？人脉呢？有没有人脉来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开始没有几条回复，间隔的时间则长，直到一个层主横空出世。
13L：我是群演，主楼什么情况不了解，但剧组里的人孤立他倒是真的，［图片］，这部剧副导演手段真厉害，愣是让人都围着她转，没人搭理总导演
图片上的徐导演神色尴尬，一个人站着，唐一鸣身边围了不少人，有演员也有工作人员，就更显得他那边冷清了。
但出乎13楼意料，照片一出，围观群众却并没有跟着心疼徐导演，大骂唐一鸣。
她们的反应是:真的？你真是群演？快告诉我这部剧拍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快快快，快告诉我！
13L差点被气疯，立刻回复道：烂，贼烂，无药可救的烂！
引得帖子里一片哀嚎，但很快有网友提出质疑。
38L：像是大点的剧组，群演都是要收手机的，严禁偷拍，你这照片哪来的？小心被剧组告
13L又临时改口说，自己刚才怕被扒，所以说了假话，自己其实是剧组工作人员，可以带手机，那天看到徐导演落寞的样子，很是心酸，没忍住拍了一下
49L：那更完了，工作人员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严禁外泄，压根不用告就能让你赔钱，赶紧删吧
50L：劝删
51L：劝删 1
劝了十几楼，愣是没劝住，帖子的楼主不禁好奇，徐导演究竟是何等魅力，才让这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冒着赔钱的风险，也要外泄内部信息，为他申冤？
他要这么有魅力，照片里大家不该围着唐一鸣，应该围着他啊。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点进13L的主页，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回到帖子里把自己的发现说了：“13L给徐导演拍过的烂剧都打了五星，无一遗漏，目测是他粉丝，散了吧，这人说的话不能信”
立刻有人回复：他真有粉丝啊？我还以为都是买的僵尸粉呢？粉丝看上他什么了？皮薄肉厚？
72L：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工作人员还能成他的粉丝？要知道他可是热衷于开后门的，试想一下，你身边都是老板塞进来的笨蛋关系户，你能粉上老板？
13L当即出来辩解，说徐导演一向公正不阿，没有开后门！没有走后门！都是谣言！
有人回了一句：你这么激动，徐下的水军？
又有人跟了一句：说不定是本人呢？还别说，ip一样，都是花城。
94L：《夺山河》是在江城影视基地拍的吧？徐不在江城有情可原，毕竟他被踢了，但自称剧组工作人员的13L不在江城，而且恰好和徐在同一个城市……
自此之后，13L无论怎么被cue都不回复了，而这时，眼尖的网友发现，发完四条微博之后，就没动向的徐导演，在13L消失之后，居然又发新微博了。
而新微博的内容，恰恰是个澄清，澄清的内容正是说自己没有走后门、那些说他开后门的人都是造谣。
但他微博底下，压根没人质疑他，说他走后门啊。
只有这个帖子里有人质疑而已。
本来大家只是开玩笑说13L是本人，结果歪打正着，真给猜中了，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在13L评论下问：“你是徐导演吗？你真被踢了吗？你破防了吗”
这一跟帖，就跟了五百多楼，白天发的帖子，在首页上挂到凌晨还没有下去。
《夺山河》剧组里也有人在吃瓜，大半夜看着网友排的队形笑出猪叫，想把这个帖子发给朋友，手一抖，发进了置顶群里。
她等了好几分钟，都没等到朋友的“哈哈哈”，切回微信一看，玩完了，发工作群里。
而且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
她焦虑之余又心存侥幸，这是服装组的小群，虽然导演也在里面，但导演同时加了许多剧组群，应该注意不到这条消息……吧？
而且都大半夜了，大家应该都睡了，说不定导演也睡了，没看到呢？
她当机立断，发了许多表情包，试图把那个消息顶上去。
第二天如果有人问，就说是自己手机误触了。她这么想着，放下手机，放心地睡着了。
另一边的唐一鸣还没有睡。
她看到了服装群里的帖子，不仅看到了，而且也打算转发一下。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呢？
不过她不打算转给自己的朋友，她打算让更多的人都能看到这个笑话。
她直接给买了个热搜。
唐一鸣饶有兴致地想，网友们应该喜欢看这种乐子吧？
感谢徐导演，都被踢出去了，还能发光发热，给大家贡献笑话。
**
第二天，风灼找到场务请了个假，虽然剧组有她没她一个样，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她又向胡云清和唐一鸣知会一下，免得她们要找她的话，找不到人。
“公司食堂建好了，基础设施全了，我也要回去准备招聘的事了，众所周知，对一家娱乐公司最重要的就是——”
胡云清：“优秀的厨师和不手抖的打饭师傅？以及另一片竹林！我跟你说，后山那个是我的，食堂供给的竹笋不许从那拿。”
风灼沉默。作为主演，胡云清天天在剧组忙得要死，都忙成这样了，她居然还能惦记着那片竹林。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对食物的口味倒是很专一。
唐一鸣摇了摇头，把话题回归正规：“最重要的是宣传部。”
她深谙宣传稿的重要性，无论在哪个圈子，如果你不会吹自己，别人就会踩着你吹嘘自己。
徐导演虽然蠢，但有一点没猜错，如果《夺山河》依旧是她们两个人，她一定会在播出时，发通稿压着他打，把能争取到导演身上的所有红利，都揽到自己身上。
风灼摇头，“是法务部。”
“……”
“……”
这个回答在她们意料之外，但好像也不怎么令人意外？
风灼俨然一副要把法务部当销售部运营的架势，姜羽丰夏秒那边不归她管，胡云清这边倒是接到不少广告代言，但胡云清不感兴趣，风灼也不打算勉强她去割韭菜。
代言之类的东西，除了粉丝，谁会冲着明星去买？
法务部就不同了，让那些被起诉且判决赔钱的人掏钱，她非常心安理得。
她照顾胡、唐二人的情绪，还是稍微端了下水，“当然，食堂和宣传部也很重要，肯定也会招人的。”
风灼属意的法务部人员是宋律师，她们打过交道，风灼对她很满意。
不过宋律师本身是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她是个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投身这个行业也是为了心中的正义，而非利益。
因此，虽然很有能力，但她的律所规模并不大，也不怎么出名，只有七八名律师。
这对她们律所来说是个机会，青禾这样的娱乐公司，能帮助她们迅速打出声望，而风灼的诉求也并不困难，不担心败诉。
宋律师还在考虑中，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复。
她原本就承接了姜羽丰工作室的法律事务，在姜羽丰的牵线搭桥下，和风灼认识，再承接青禾的业务，似乎也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但，姜羽丰和风灼又有不同，姜羽丰偶尔会动用法律手段，是为了杀鸡儆猴，而风灼……她完全把这当事业来做。
和姜羽丰合作十年起诉的人，都没风灼一个月起诉的多。
这就是宋律师迟疑的原因，工作量太大，人手不够，如果把精力全扑在青禾上肯定是足够的，顶多工作比较饱和。
可她想留出一部分，用来给那些底层女性提供法律帮助。
当然，她的律所可以扩招，可同时风灼的公司规模也在扩展，她不觉得律所发展的速度会比一家娱乐公司更快。
她迟迟没有给出肯定的回复，风灼也不勉强，她在招聘平台发布了招聘信息，一直没有找到更合适的。
倒是有一个应聘者反复给她投简历，但是太不对口了，她是学商的，风灼需要的是学法的。
对方过于锲而不舍，风灼的邮箱里塞满了她的简历，在又一次一键清空邮箱之后，她决定见一见这个人。
这人姓柳，叫柳狂歌，27岁，毕业于国外的一家知名高校，履历很优秀。
她的简历放上来，是第一眼就能夺取面试官眼球的那种，即便空窗期高达2年，也丝毫无法使之逊色。
这与她的外貌很是相符，凌厉而上扬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种锋芒逼人的张扬锐气。
是那种哪怕什么也不做，都会让人无法忽视的类型。
“风老板真是个大忙人，我投了上百个简历，您终于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面试我了哈？”
风灼在心里回道，她倒是挺闲的。
也不知道她一个天光娱乐的，为什么非要进对家公司不可。
风灼开门见山地说：“不好意思，您可能不太符合要求。”
“为什么？”
“您姓柳是吗？”
“这个姓有问题？”
“天光娱乐的董事也姓柳，您是她的女儿，又毕业于商学院，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当一个助理呢？”
“助理不也挺好？”
助理是很好，但问题是风灼压根没在招聘助理这个岗位。
“天光的董事长是您的父亲，而天光和我们公司是竞争关系，我想您入职我们公司的话，不太合适。”
说是竞争关系都委婉了，是对家。
本来青禾这种刚成立的小公司是没资格当天光的对家的，但姜羽丰的到来，狠狠地给青禾抬了咖，而胡云清跳槽过来，直接让这两家的关系变得异常微妙。
后来青禾娱乐又有了夏秒，两家公司不说是平起平坐，那也称得上势均力敌了——仅在艺人方面。
柳狂歌轻蔑地笑了一声，双手抱胸，一副傲然姿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正是因为我姓柳，是天光娱乐的大小姐，所以我比谁都希望青禾娱乐能够超过它，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懂了，但并不是很信。
“这很难理解吗？不然我为什么要来你们公司？就这个小破公司，难道有什么机密是需要我亲自出马去窃取的吗？”
风灼：……
说谁小破公司呢？想不想进我们公司了？
禁止对家公司恶意拉踩。
柳狂歌话锋一转，“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可信任。这样，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决定把我爸的公司炸了给你助助兴，你看怎么样？”
风灼尚未表态，她已经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提议很是心动。
风灼沉默了片刻，而后认真答道：“如果您真的决定这么做，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那是您的自主选择，而非是出于‘为我助兴’。”
她每一个字都在努力撇清关系。
她不想担责。
别把她掺和进去，她穷，赔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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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