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鸣的房间在25层,2502,普通套间,是大多数剧组都会给副导演准备的房间类型。
巧的是,她大学时的宿舍在5层,门牌号是502。
从502到2502,中间隔了十年的距离。
刚进入大学时,她19岁,做着一炮而红震惊全球影史留名的美梦,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就让她的梦碎了一半。
她是专业课第二名。这让唐一鸣很是不敢相信。其实第二和第一的差距并不大,只是每门都差了那么零点几的绩点,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就差这么一点,稳居第二,这谁能接受?
被压了一头的微妙感,让她记住了那个名叫张瑞凤的人。
第三学期开学返校,唐一鸣是第一个到的,她立刻去查了上学期的成绩和排名,排在第一的人名叫付锐锋,自己依旧是第二,这次排名更焦灼了,唐一鸣看到自己有好几门课程都超过了她。但还是被压了一头。
至少不是被同一个人压了两次。
唐一鸣往下看,想看看那位曾经的第一现在排多少,却没有找到。她问和自己同在学会生的舍友,“你记得那个叫张瑞凤的吗?曾经的第一,怎么不在上面,她是退学了还是退步了?”
“能盼人家点好吗?喏,第一那个不就是?她是改名了。”
唐一鸣:……
宿舍里四个人全是学生会成员,因为要迎新,都是提前了好几天返校,忙忙碌碌一个星期,终于搞完了迎新工作,502室的成员打算出去聚个餐,犒劳一下自己。
唐一鸣作为室长,收到了专业里一个男老师的电话,让她们集体过去,有重要的事要说。
她们到了之后,男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劝退。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男老师从就业形势说到影视圈乱象,核心观点就一个:这行不适合女人,你们学了导演专业也当不了导演,学校心疼你们,特意派我过来阐明事实,你们转专业吧。
唐一鸣被气笑了,这行不适合女人,怎么招新时不说,报考时不说,现在开始心疼学生了?
室友本来就对导演没什么兴趣,天天在宿舍喊着这行没前途,干不下去,要转专业。
听了男老师的话,她反而异常愤怒:“我早就想转了,我可以转专业——我当然可以转!但!那会是因为我讨厌这个专业,而不是因为这个行业讨厌女人!”
唐一鸣和其她舍友对了个眼神,彼此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于是她站出来说,“老师你不用说了,我们都不会转的,影视圈不适合女人,那是它的问题,让它改,改到适合女人为止。”
另一个室友没她那么心平气和,“什么不适合女人?说白了,不就是男人和男人搞出来的破规矩太多吗?等着看吧!我们迟早把那些破玩意撕碎塞进你们这样的人嘴里!见识和染色体一样短的家伙!”
她们离开时把办公室的门摔得很响。
男老师碰了壁,决定按照成绩排名挨个去劝,按照他的刻板印象,好学生一般都比较听话,先挑选软柿子捏。
学习好的都乖乖转专业了,其她人不就跟着转了吗?
谁料想在第一个女生那里就栽了跟头,他好心劝她转专业,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女人当导演真不行,做别的还能混口饭吃。
对方不仅不领情,还仗着自己身高体宽爱健身,把他给揍了。这一揍,就揍进了医院。
那一场揍不仅为她迎来了一纸退学处分,和校内通报批评,也引发了整个大学城的轰动,学生居然把老师打了,这在哪都算是个奇闻。
每周一学校例行升旗,按照惯例,只要一个专业的学生到场就足够了。这次不同,学生揍老师,且揍完毫无愧疚,简直欺师灭祖,事情太严重了,男校长一怒之下,召集了全校学生,一起听批判。
然而……
通报批评的时候,广播员的嗓子突然哑了,无法播报,换人后广播又坏了,出不了声。
周一的批判大会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不了了之。
校方又让新闻部写稿子,刊登在告示栏里,新闻部倒是很听话,当天就写出来让他过目,就等着张贴了。
可第二天,写稿子的女生却拿着一堆碎纸片去找校长,说稿子被老鼠啃了,成碎片了,要不干脆就这样贴上去吧。
被狠狠批评了一顿。
结果显而易见,她被要求重新写一份,但第二天又被老鼠啃了。
再次要求,再被老鼠啃。
男副校长看着桌子上整整齐齐、剪刀裁出的白纸碎片——她们甚至连作假都做得非常敷衍——气愤地要求那个女生就在校长室写稿子,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女生没办法,只好写了,男副校长赶紧让人打印出来,贴在学校里的每一处告示栏里。
第二天再去看,所有告示栏里的通报稿都被撕碎了,扔得满地都是,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篇稿子。
#论我校教师陈元被辞退的必要性与正当性#
陈元就是那个男老师的名字,毕竟是男的,随便扒扒就能找到不少“惊喜”。
看着上面的累累罪行,男副校长被气得不行,陈元有多过分、有多该被开除暂且不论,她们居然敢搞这种小动作,明摆着就是要和学校对着干!不管还得了?
他气得把学生会的会长叫了过来。
告示栏都是玻璃材质,钥匙只有一个后勤男老师和学生会的会长那里有。
肯定是学生会和学生勾结,偷偷换掉了里面的稿子。
唐一鸣人到了,他立刻指着地上的纸屑,“你给我解释一下!”
唐一鸣很尊师重道,立刻开口解释:“老鼠干的。新闻部的人已经跟你说很多次了,学校老鼠泛滥,你都不管,咱们学校再不灭鼠,迟早成老鼠窟。”
“那上面贴着的东西你怎么解释?”
“我校学风好,老鼠耳渲目染,文采飞扬。你大可以放心,咱们学校就算成了老鼠窟,也是最有文化的那个老鼠窟。”
她到底还是个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藏不住表情,全都写在脸上,虽然语气尽量平稳,但那种计划成功后的喜形于色还是在脸上表现了出来。
副校长被她这副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呼吸不畅,回办公室后立刻吃了个保心丹。刚平复下来,就立刻查监控,把趁夜撕告示、张贴稿子的女生都揪出来,挨个批评,留校察看。
这彻底引来了众怒。多有意思,劣迹男老师他不管,把敢于揭发的人处理了?
往常说笑声不断的女生宿舍里安静得要命,只有楼外的蝉鸣不绝于耳,一如夏季沉闷而躁动的天气,到处充斥着不安分的因子,只需要一根引线,就可以彻底点燃。
唐一鸣拎着水果进了宿舍楼,等她出来时,宿管阿姨也跟着出来了。
紧接着,宿管阿姨宣布,她觉得这件事也有自己的责任,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宿舍楼老鼠横行,啃坏了稿子。
痛定思痛,为了不造成更多财物损失,她决定把女生们全赶出了宿舍,在女寝进行大灭鼠活动。
被赶出来的学生们无处可去,聚在楼下,一双双茫然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什么被点燃了。
少年意气。
到底是年轻人,行动力非常强。
江戏四栋办公楼都被愤怒的学生围了起来,水泄不通,但凡是有树的地方,都被拉了横幅,广播站坏了的喇叭,重复播报着那篇要求辞退陈元的稿件。
一潭死水一样的校园顷刻间沸腾,看热闹的有,嘲讽的有,加入的也有。
有个事不关己的男生凑过来,“你们横幅上写的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们建议在全校范围内开展灭鼠活动。”
“可是你们横幅上写的是严惩教师陈元。”
对方怒瞪他一眼,冷冷回答:“哦,可能是他长得太像老鼠,搞混了。”
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男副校长不以为然,他喝着小酒安抚董事们,“没事,就不信她们能掀起什么风浪,真以为扯几个横幅就有用了?几个女的,还能翻天不成?您说陈老师?我们保定了,害,他也是为了我们……”
绝大多数女生都参与了这场灭鼠活动,江戏位于大学城,外校女生听说了这个活动之后,纷纷赶来帮忙。
当时微博还不流行,手机只用来网络聊天,没多少人知道热搜,更没人知道这玩意是可以买的,一切都靠口耳相传,编导专业同学写的稿子,美术系做的传单,播音专业同学录的大喇叭……
一个男的接过传单,看了看说,“抛开他干的坏事不谈,他说的话没错啊,本来女生就是不适合这个行业啊,他也是为你们好。”
发传单的学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男的当即怒道:“你有病吧!”
她向前一步,揪住对方领子,“男人比女人寿命短,比女人患癌率高,比女人死亡风险高,这个世界不适合男人生存,所以你怎么还不去死?”
如果不是室友拦着,她估计就和那个男人打起来了。
她冷笑,“打起来不正好?正好让他们可以开第三个批判大会,这次把我挂上去,让他们干脆把所有学生都劝退好了!”
就在江戏隔壁,是个女生占了绝大多数的师范学校,人数非常可观,她们甚至不需要发传单,就过来支援了。
外校也掺和进来了,这是唯一一件让男副校长头疼的事,下令紧急封校。
然而还是有人搭梯.子,翻.墙,从铁栏杆的断裂处钻过来。
灭鼠活动浩浩荡荡地进行了一周,校方也冷处理了一周,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不堪其扰。
再加上隔壁师范学校的校长看学生都跑了,几乎每个班里都只剩零零散散几个男生,老师进了班,看到这糟心的人数,都不想上课了。
师范学校开始向江戏施压——赶紧给这件事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让我们的学生安心回来上课!你们的学生不学习,我们的学生还要学呢!
这次副校长没那么淡定了,急得焦头烂额嘴起泡,隔壁师范学校的校长以为是他们不想处理吗?
他们是处理不了。
但凡能有什么办法,他早就阻止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当了副校长的男人而已,校长能有多大权力?无非就是扣学分、留校察看、退学。
但牵扯进去的学生太多了,还有不少外校学生,一来法不责众,二来她们也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抓不到明显的错处,怎么罚?
这时又有人告诉他,付锐锋被退学后也没有安生,找了电视台要曝光他们。
在这种紧要关头,这个消息反而让他瞬间不慌了,大声嘲笑道,“找电视台有什么用?她们病急乱投医,你还真被唬住了?你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学校,江城电视台里那不都是咱们的优秀学子?”
她们找了电视台又如何,来不来还不一定呢,就算来了,也未必播出得了。
要他说,那些女人就是没脑子不够冷静,像他这样的男人,就能做到临危不乱……
“她们找的是华州电视台和上都电视台。”
男副校长两眼一抹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那个老师赶紧过来,把他扶起来,见他脸色不对,又赶紧往嘴里怼进去几颗保心丹。
华州有华艺,上都有上艺,这两个学校和江戏齐名,不分伯仲,常年为了谁才是国内第一的戏剧学院厮杀,哪一方稍有错处,被抓住把柄,另外两个非狠狠咬住,撕下来一块肉不可。
大家都是同行,天下乌鸦一般黑,它们当然也好不到哪去,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但有机会对江戏落井下石,它们绝对不可能放过。
她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手伸到那去了?
那两家知道江戏现状,这不得高兴死?估计闻着味就过来了,现在已经坐上来江城的飞机也说不定!
他不敢想象电视台记者过来,对着学校现状一通狂拍的场景,更不敢想象到时候记者会怎么添油加醋。
照江戏的影响力和事情的严重程度,届时上的就不是地方新闻了。
董事们消息比他灵通,在他发懵的时间里已经打来了数通电话,责问他为什么连这一点小事都没处理好。
男校长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和董事们开了个会,又联系了学生会,想和学生代表谈一谈解决方案。
他究竟是什么态度,是只想安抚一下,还是真的想好好处理,学生们不是很在乎。
她们的态度倒是很明确——能谈谈,不能谈我们可以去和电视台谈,说不定那边更乐意听我们的要求。
迫于这种压力,男校长只得全盘同意她们的诉求。
第二天清晨,男校长在广播里当众道歉,撤回了对学生们的通报批评,留校察看和退学自然也随之撤回。
他表扬了学生们勇于对不平说不的精神,称赞她们大勇大智,并开除男教师陈元,不作为的男副校长也被降级处理,填补空缺的是一个女校长。
两个电视台的记者无功而返。
她们胜利了吗?
当然!
20岁的唐一鸣满心喜悦,那个男老师被劝退,她们的事迹被报道——报刊记者当然是校长邀请的,为了防止另外两个学校乱写一通,他干脆先下手为强,先把事情定性为“沟通不及时导致的误会”。
报道对她们进行了高度评价。
虽然不至于让人多满意,但至少态度摆出来了。
付锐锋什么影响都没有,回校上课了,没有人再敢明着发表歧视言论,男老师们人人自危,上课时都把那股男人味藏了又藏,课堂体验上升了不止一个度。
经此一事,学生们也都彻底熟络起来,哪怕遇到非本班的、不记得名字的人,偶尔对视上,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
“我们真的胜利了吗?”24岁的唐一鸣问。
问她自己,也是问付锐锋。
在事情结束后,她和付锐锋理所当然地成了朋友。
付锐锋毕业后在做网络短剧,随着网络的兴起,短视频很是常见,唐一鸣的三个室友都去做了短视频编导。
网剧也很常见。
但网络短剧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刚兴起的行业了。
她一头扎进去,唐一鸣有些担心,却也无法出言劝阻。
因为她们都明白,付锐锋已经被封杀了,说来也搞笑,被封杀的都是有名气的艺人,第一次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入行就被封杀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没办法阻止她从事这个行业,但可以选择把她的简历扔进垃圾桶,告诉身边的每一个同行,不要用这个人,她不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
唐一鸣稍微好一点,没好太多,她选择钻进电影圈,聪明地没在简历上写自己的性别,并附上了一张寸头照。面试邀约接踵而至,但她依旧没能找到工作。
期间她回了一趟学校,惊诧地发现学校改规则了。
学生会竞选标准开始按分性别了,变成了女生必须占比五成,男生必须占比五成。
如果原本学生会没几个女生的话,这绝对是在保障女生的权利,但原本学生会是择优入选,唐一鸣那届学生会女生含量达到了90%。
“我们当然胜利了,你没看他们都怕成什么样子了。”付锐锋嗤笑一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没做错,只是做得还不够。”
还不够。唐一鸣把这个词念了许多遍。
的确还不够,说到底,事情得到处理全靠借力打力,虽然有用,不费什么劲,看两边狗咬狗很爽。
但真正爽的还是自己拥有力量,而不是“借”。
她们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好,都能借到力。
而且,她们那时之所以敢那么做,也是拿准了校长拿她们没办法,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付锐锋又说:“你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去把那些脑袋里装着苍蝇卵的老男人挨个骂个遍。”
在她看来,唐一鸣之所以想些有的没的,纯粹是因为没活干,闲得慌。
唐一鸣这种纠结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工作。
在毕业后的第五年,唐一鸣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对口工作,她应聘的是导演助理的岗位,被录用了。
她本以为会是个打杂的工作,进去了才知道,她真正的岗位是执行导演。
但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去做了老师——真正的导演是个流量明星,啥都不会,却拥有与实力不符的野心,既当主演,又当导演,还要亲自创作剧本。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她不仅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要应对李知遇的各种提问。
那些问题在唐一鸣看来和“1 1凭什么不等于3”一样令人头疼。
她不是在做导演,她是在试图把完完全全的外行人培养成导演。
但李知遇太爱她的姥姥了,她愿意为之拼命苦学,而唐一鸣也确实别无选择,只能陪她一起拼命。
最终这部名为《兰心,兰心》的电影拍出来,比预期的效果好很多,不仅小爆了一把,还拿了好几个国内的奖项。
已经转行成为导演的李知遇逢人就说,多亏了唐一鸣,没有她就没有《兰心》,唐一鸣是她的贵人。
但实际上,她们互为贵人,如果没有李知遇,她也不会在影视圈有立足之地,更不会成为《夺山河》的副导演。
还不够。
唐一鸣想,她至少也应该是总导演。
让她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她凭什么这么做?见好就收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吗?
“你难道要一个人导戏吗?年纪轻轻的,野心不小。”赵瑾琼向后靠在椅背上,接过制片人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淡下去了,语气平平,判断不出她的喜怒和倾向,也不清楚这句话是嘲弄还是夸奖。
“为什么不呢?”唐一鸣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和大学时相比,她的表情控制能力好了很多,看起来很是谦逊,
“我二十九岁,只比赵总您小一岁,您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我可能比不上您,但独立执导一部电视剧的能力还是有的。”
赵瑾琼不为所动:“拍我马屁没用,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上头还有我爸呢,还有我弟呢。我还不如你,我连个‘副’都不是。”
说到弟弟时,赵瑾琼语气明显变了变,但她很快遮掩了过去,“我很喜欢你的野心与自信,我同意让你担任这部剧的总导演,让他退出。”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让人疑心后面会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很快来了。
“不过,换导演是件大事,我需要给我们那边的团队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不用太有说服力,只要有就够了。
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刚空降过来根基不稳的时候,她是需要好好解释安抚一番,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三个月时间,足够她收服手下的人了,她愿意知会一声,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而你也需要给我一个选你当导演的理由,让我满意才行。”
这个理由必须有说服力,否则她不会被打动。
唐一鸣在她脸上看到了这句话。
“我比他更适合导演的位置,这个理由足够吗?”唐一鸣答道。
她把台本递过去,“您应该还没看过现场拍摄吧?”
“第一次看,”赵瑾琼心领神会地接过剧本,“我很期待。”
延迟两个小时的拍摄终于开始,按照计划,这场要拍的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文戏,也是全剧的小**之一——主角神子身份被揭穿。
长公主疼爱幼女,命人在箭亭教她骑射,又邀请主角来箭亭,名义上是观看瑞安郡主上骑射课,实际上的目的是利用这个把柄,收拢主角为她所用。
剧情其实非常简单,长公主先是捡起地上的箭矢,恍若无意地问起主角能不能看出箭矢的铸造成分,以此引入。
“神子赐予陛下的铸铁配方,竟然与千年前墓葬里的工艺毫无区别,您说怪不怪?更怪的是,这墓葬分明就在靖治陂,在神子家乡附近。
我曾听闻,这墓曾于数十年前被盗墓贼光顾过,如果有人从中盗取了先人的典籍器物,又将它据为己有,说是自己的东西……岂不是太寡廉鲜耻了吗?”
主角不为所动,说:哦,是吗?
长公主特意来说这番话,并非是为了拆穿她,因此只是点到为止,大家心知肚明就够了。
她转入正题,希望“神子”能够扶持宁王上位,称宁王虽年幼,却有帝王之相,而且生性宽厚,是个仁君。
主角看了眼正在和瑞安郡主比赛骑射的男童,说:哦,是吗?
长公主看出她喜欢瑞安,又说自己只有瑞安一个孩子,爱子必为之计长远,宁王和瑞安是同龄人,一起玩到大,手足情深。
主角说:哦,是吗?
……双方不欢而散。
剧情真正拍出来,肯定比这个简述的版本高级许多,语言也含蓄隐晦许多,这么重要的戏主角更不可能跟个复读机一样,从头到尾就说九个字。
流程大致是这个流程。一个话说得隐晦,却步步紧逼,另一个看似身处劣势只能顺从,却在言语间多有挑衅。
这是一场非常有紧迫感的戏,文戏要拍得有看点,就必须时刻调动着观众的情绪,让观众随角色的怒而怒,喜而喜。这样才能算是成功。
很考验导演和演员的水平,用来比较两个导演的水平,倒是很合适。
唐一鸣拍第一遍,徐导演拍第二遍,谁拍摄的版本被保留,谁就留下。
相反,版本被弃用的那个人,本人也会被“弃用”。
开拍前简单走了下位,唐一鸣就坐回监视器后面,神色自若,看上去并不紧张。
监视器一般有三个,一个安装在摄影师机子上,是小监,一个是给导演看的大监,还有一个现在赵瑾琼手里,方便她观看。
赵瑾琼注视着平板上的演员,似乎正在凝神观看,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严淼看得出来,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在看。
虽然她答应了唐一鸣的要求,同意让她们来一场比赛,但她不在乎唐一鸣拍得怎么样,效果是不是比徐导演强。
在此之前,她没看过唐一鸣拍摄的作品。《兰心,兰心》很热门,一度被称为最煽情催泪的亲情电影,感人至深。
赵瑾琼依旧没去看,或者说,正是这种夸奖,让她更不喜欢这个电影,更不想看了。
她的姥姥是个大家闺秀,商业联姻嫁给了她的姥爷,把她的母亲也培养成了一个大家闺秀,商业联姻嫁给她的爸爸。
每个人都想让她按照她们的路子走下去,她不喜欢她们,去看一个讲述祖孙亲情的电影,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唐一鸣到底是什么水平,她能不能拍好感情戏,又是不是像他们说的,只能拍好感情戏……
她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
唐一鸣这个副导演是她定下的,但她选择她,仅仅是因为她是近几年最有名气的女导演,而非出于欣赏。
严淼却是对唐一鸣挺欣赏,每次汇报剧组近况时,都会提一句“唐导能力不错,拍摄顺利”。
见她拿着平板出神,严淼在旁边低声提醒,“姐,给点面子,别发呆呀,唐导水平是真的不错,你多少上点心啊。”
赵瑾琼很不给面子,“不想看,你知道我不看电视剧的,不喜欢,水平再好也吸引不了我。”
严淼无奈地耸耸肩,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也帮不上忙了,只能祝唐一鸣好运。
她个人觉得,这场戏挺难拍的。
前半部分,要求观众的情绪被长公主带着走,才会产生紧迫的危机感,后半部分要被主角带着走,主角稳操胜券的从容淡定,会让观众也随之放松。
一驰一松,方能制造出爽感。
显然,这场戏里,两个角色都没有太激烈的情绪碰撞,要带动观众,必须靠拍摄技巧。
拍完之后,赵瑾琼神色如常,看不出满意与否,等到唐一鸣走到她身边,她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后面的剧情怎么发展的?”
严淼听到这句话就明白,稳了。
能勾着观众往下看,让观众对后面的剧情产生好奇,就足以说明拍得很成功。
不,是相当成功。
唐一鸣回答:“主角答应借助自身的神子身份,辅佐宁王夺得太子之位了。”
赵瑾琼皱眉。
唐一鸣适时补充:“不过她很快动用手段把宁王杀了。”
那就是后面两集的小**了。
赵瑾琼眉头舒展开,唐一鸣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明知故问,“您觉得这一场怎么样?”
投资人很矜傲,“还行,能看。”
旁边的制片人却噗呲一声乐了,边笑边拿揶揄的目光看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只是还行而已?
是谁在拍之前说不爱看、不喜欢、拍得再好也不想看,结果看完还觉得不够,追着别人要求剧透的?
赵瑾琼无视,后来发现她一直笑个不停,才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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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第一遍之后,已经是正午,临近午餐时间,但剧组拍戏不管这个,演员一律收工才能吃。
暂时没有任务的工作人员先行去吃饭,风灼也去拿了个盒饭。胡云清身上还穿着古装,盯着她吃饭,满脸怨念,神情和镜头下那个超脱的神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风灼装没看到,低头继续吃,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太久没出门,忘开静音了。”
就在她放下筷子掏手机的这几秒,手机又接连振动了好几下。
风灼开了静音,这才去看是什么消息。
又是应聘者发来的求职邮件,还是熟悉的名字,她看也没看,再次扔进垃圾邮件里。
片刻之后,又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人有够闲的,就非进青禾公司不可吗?
另一边,徐导演正在和赵瑾琼讨价还价:“赵小姐,您看,要不我换一场戏拍?”
“为什么?”
他又不是瞎子,赵瑾琼明显对唐一鸣拍的成品很满意,他都看在眼里。珠玉在前,他可不觉得自己也能让挑剔的甲方满意。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您想,胡云清和许冠肯定向着唐一鸣啊,对我不太公平。后面还有个皇帝和臣子的戏,也是在御花园里,都是男演员,我干脆拍那个怎么样?”
“为什么对你不公平?”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给胡云清递过房卡,“……额,您看,她们,她们都是女的,女的肯定向着女的,万一她们更想要唐一鸣当导演……”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是女的,我决定不看你导的戏了,直接把你踢出去。这样也好,我今天确实在剧组浪费太多时间了。”说着,她把平板递给制片人,就要起身离开。
徐导演眼看惹毛了投资人,也急了,赶紧拦住她,不敢再提换戏,拍的依旧是那场箭亭戏。
剧本详尽无飞页,走位、分镜都是唐一鸣前一天就确定过的,可以说,这场戏的整体框架基本已经定死了,导演临时发挥的空间不大。
这对徐导演非常有利。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吊数的,他这几年拍的戏,基本上活都是执行导演干,他就盯个监视器。
如果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这可以让他远离琐碎的事物,不必亲力亲为,腾出大部分时间,来掌控全局,精进自身。
如果他对自己没什么要求,那就太适合偷懒摸鱼了。
偷了这么久的懒,可想而知他的水平掉落得多厉害,唐一鸣敢说把他撤掉;他再愤怒,也不敢反击说把唐一鸣撤掉,他自己导。
有这些东西打底,他就算拍的比唐一鸣差,也不会差得太离谱。
第二遍拍摄也很快结束,赵瑾琼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问徐导演的第一句话是,“拍完了吗?”
徐导演满头问号,却还是如实回答:“已经拍好了。”
“好,你可以回酒店收拾东西了,如果不方便打车,剧组的车也可以送你回去。”
“!!要把我踢出去?”徐导演不可置信地说,“我和唐一鸣,我们都是沿用一个框架,连入画角度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我比她差哪了?”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瞒您说,我和主演胡云清有点矛盾,我本来就担心她会故意不配合,你看,果然应验了吧?她在我拍的时候故意捣乱,甚至误导了您……”
“徐导演,”赵瑾琼表情冷下来,提醒他,“不止你一个人长了眼睛,我没瞎。”
究竟有没有捣乱,她还能看不出来?
“更何况,导演是剧组掌控全场的核心人物,如果因为导演的私人矛盾严重到,演员不肯拿出实力拍戏,那也是导演无能的一种体现。”
赵瑾琼神色淡淡:“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很多工作人员都对唐一鸣不满?尤其是摄影?”
徐导演哑口无言,这本来是用来告唐一鸣黑状的,没想到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同样都是有矛盾,为什么唐一鸣没受影响?他这边还只有一个,对她不满的可是好几个人。
暗处的摄影师想做小动作,比在镜头正中央的主演容易多了。
这下他彻底没话说了。
唐一鸣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赵瑾琼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开掉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她倒是能猜出原因。
这场戏没大场面,唯一比较费工夫的骑射画面只是一两个,其余时间都是充当角色谈话时的背景音。
在唐一鸣的拍摄中,骑射背景音作为暗线多次出现。一次较为激烈,是瑞安郡主和宁王在比赛,对应的是主角和长公主冲突最明显的时候——长公主几乎是在质问主角,属意谁当太子。
一次比较温和,是比赛完后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玩闹,对应长公主说的“两个孩子感情甚笃手足情深”。
而徐导演就比较“聪明”了,骑射的内容只晃了两个画面,之后不再出现。
至于主角那边,他打算靠bgm充场面,营造紧张气氛,强行推进**。
这是个很讨巧的手法,也很不用心,就和偶像剧女男主初见,来个慢放 对视 主题曲标配三件套一样,很俗套。
如果是在他以往拍的电视剧里,那也就俗得平平无奇,打眼看过去,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但这次是在唐一鸣精心打磨的框架下,无处不用心。他突然偷懒,来这么一手,要多割裂有多割裂,要多突兀就多突兀,格外拉低水准,影响观感。
本来观众只是入不了戏,再被这么一影响,不被劝退就算好的了。
赵瑾琼被劝退了,她皱着眉头强迫自己看下去的同时,对徐导演的不满也在堆积,拍摄结束,立刻提出要把他踢掉。
剧组开机之后换演员的例子不多,但也有,可剧都拍一半了,导演被退货了,这可是闻所未闻。
传出去是要成为当事人的黑历史,要被嘲讽死的。
要只是这样,暂时丢脸也没什么。
可问题是,《夺山河》将来播出,如果它爆了,那么拍摄中途有个导演被退货了,绝对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从此一提到《夺山河》,就会想起被退货的他,永久性丢脸。
最可怕的是,这个名声传出去,之后还会有人找他拍戏吗?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他想到这一点,匆匆忙忙地开口,“我可以给唐一鸣当副!赵小姐,你听我说,今天是个意……”
“赵女士。”赵瑾琼打断他,“你最好纠正一下你对我的称呼,不纠正也可以,反正我们之后不会有合作了。”
他脸色变得如同猪肝一样难看,以至于和制片人一起离开时,还神情恍惚。
赵瑾琼没有理会他,而是让场务把主创团队都叫了过来,她宣布道:“从今天起,唐一鸣是唯一的导演,其她人全力配合导演,想怎么拍摄,想怎么折腾,都可以,我只要结果。”
“哪怕我让您弟弟饰演的那个角色出场即下线?”唐一鸣试探。
“你可以直接让他不必出场。我只要收视率。”
投资《夺山河》,是赵瑾琼离婚回归本家,接手影视投资以后的第一个项目。有人调侃过,就冲着这一点,哪怕花钱买,她也会把《夺山河》买成大爆上星剧。
因为她急需成绩证明自己。
可,如果她真的希望《夺山河》能大爆,又怎么可能会采用徐导演这样的人,还让自己不会拍戏、皮相一般的弟弟担任男主角?
她总不可能真打算把这剧打造成一坨屎,然后强行捧成爆剧,祸害观众吧?
唐一鸣猜测,这两者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像是女配许冠和孙一新,都选的很合适,而且这两个人都不火,能找到她们来出演,可见是在选人时下了一番功夫。
其中的利益纠葛不是唐一鸣这个穷人能猜到的,她只要明确一点:赵瑾琼希望《夺山河》爆,并且愿意给她足够的权限。
这就足够了。
“你甚至可以更大胆,把整个剧组全部开除换新,我也没意见。”
唐一鸣这场戏确实拍得可以,以至于完全没打算看的赵瑾琼也看了下去,并且看得津津有味。
既然如此,何愁观众不买账?
因此,赵总突然变得格外好说话,“只要这部剧能成为年冠,一切我来兜底,你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它成不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阴沉,但很快被轻快取代,轻描淡写说:“到时我可以慢慢追责,现在说这个有些早了。”
虽然这位投资人一直在说她会兜底,态度似乎也是偏向于唐一鸣的,但她的语气……像极了威胁。
是错觉吧?
年冠啊……唐一鸣想了想,作为一个注定会上星的网剧来说,她指的是影视app的年冠,还是卫视年冠?
她在心里分析道,可以抓住这个语言漏洞。
届时只要做到影视app的年冠就行,如果赵瑾琼追责,就能以此为理由,说是她没表达明白,没说清楚是哪个年冠,怨不得旁人。
当然,她只是随便一想,并不打算真的这么干。
她心里清楚,赵瑾琼说的必然是双年冠,两个全要。
而她既然做了,也不会仅仅满足于做到app年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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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平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