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对谈

滴答滴答——

洞顶岩层渗出矿物水不住下坠,比起源澈那边的干燥,陆寰这边就跟水帘洞似的,发梢肩头早已被不断滴落的水渍浸濡。刚开始还有人互相借纸巾擦擦,结果几大包纸全都已经堆成湿纸巾山了,深层地下水还在无止境滴。于是被这种滴水石穿磨灭了意志的众人现在都修炼到了自暴自弃的最终阶段。

“没想到这儿真藏了一个洞,源顾问果然名不虚传。”康文深深吸了口烟,一氧化碳亚硝胺重金属铅等有害物质在肺里轮了个转,吞云吐雾道:“虽然我是在西安兼职上班,但总归来说入行也有七八年了,不是我吹,源顾问真就跟老美电影里那些超人似的,太牛掰了。话说陆哥你还能压他一头,那铁定是王中王,一节更比一节强。”

短短几个小时,陆寰就已经和外部门陌生的同事们混熟,脸上没有半点嫌弃二手烟的样子,挨个检查探测仪回报的数值,“我哪比得上源顾问,不过是虚名罢了。他心思剔透,很多时候还得靠他指条明路,我不过是他带出来的徒弟而已。”

“嘿嘿,陆哥你这样说可就谦虚了啊!”

陆寰低笑一声,将这群混小子的拍马屁含混过去,心里却蓦地掠过一丝异样。在众人好奇的星星眼中,他话锋一滞,忽而转过身挑眉眺望洞口;下一秒,源澈的传音符人应令而至,清亮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山洞:

“发现失踪者24名,都还活着,如果你们已经进入山洞,全力搜寻石壁之中。”

寂静短暂维持两秒,喝彩与击掌声随之激烈响起,重磅消息冲击之下,所有人都顾不上继续追问陆寰是怎样替代了源澈的职位,纷纷热血翻涌,只等领头的陆部长一声令下,拔刀提镐霍霍向石壁!

“很好,澈顾问果然厉害,动作这么快,”陆寰喜形于色,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眼底滑过对源澈的得意,“收拾东西,全体开挖!注意不要挖到人了!”

“收到收到!!!”

然而就在陆寰那一句“全体开挖”喊出喉咙的瞬间,始终没动静的灵力检测仪倏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先是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继而第二个、第三个,机械女声重复播报着“Attention”。

怀天局生产的灵力探测仪共有五档警报等级,平时基本都在一二级小打小闹范围来回波动,很少数情况才会升级。三个感叹号代表检测出实时大数值灵力波动,需要格外小心。

“我去,搞这种啥意思……”

被极力遮掩的窃窃私语四下迭起,队员们如临大敌,陆寰却淡定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只见又是一道灵力袭来,稳稳落在他掌心,幻化出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小字,陆寰略微朝里斜掌心,其余人伸长脖子也看不见上面写着什么密语。他略一斟酌,“小康,你带队继续搜救有没有问题?”

临危受命的康文大惊,“我带队?老大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兵分两路吗?”

“对,差不多就是兵分两路的意思。”陆寰掏出手机,对着检测仪咔嚓一张相片,“你带他们继续寻找被困者。澈顾问紧急传唤我呢,我去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敢兴风作浪的。”

精彩纷呈的脸色看起来康文不大想跟这个才认的老大分开,不过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他立即打破了偶像情结,有担当地说:“放心吧老大,一切交给我!我现在就去点几个队员跟着你给你打下手!”

“不,”陆寰摇头,回绝的语气掺杂着难以觉察的疏离,“我一个人足矣搞定,你们只管救人。”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打亮头灯,孤身走出山洞。

*

刺骨冷风吹过嶙峋怪石,滴下的水珠随即被带得偏离原定轨道。一道手电光锐利斩开黑暗,挺拔身影穿行过洞道,脚步轻盈。

他轻车熟路拨动暗处机关,山体轻微震动,紧接着一面厚实的岩体稍稍转动,掀开可供成年人侧身通行的开口。

与潮湿阴暗的山洞呈现强烈对比,旋转石门后的景象简直宛若仙境——枇杷树枝繁叶茂,为树下稳坐石凳的人挡去几分骄阳的燥热,泥炉缝隙里透出火光,茶汤正沸;远方雪峰连绵,天际透彻,千风摇动铜铃浩荡。

“你又来迟了,司空匿。”

煮茶人一袭皓月色长袍,手边放着把看不出材质的折扇,闻声仰头看去,笑起来时眼底却是整片整片的漠然,神情有股似神非人的高渺感。

被换作“司空匿”的男人收起手电,一身现代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径自在萧临风身边坐下,“接到信我就来了,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设置在山体里面的传送法阵太隐蔽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压根找不着。”

萧临风递过去一杯茶盏,司空匿又说:“下次发密信低调点,刚刚已经有人目击到了。传我过来什么事?”

萧临风说:“昨夜遇到了点突发状况,我暂时还没拿到凤凰神木。”

司空匿点头,“我知道。”

“隔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花神居然还履行着与凤凰的承诺,摆了我一道,借用凤凰设置的传送法阵把我送到了印度。他自己也因我的风刃受了重伤,不过按照他剩一瓣残花仍能复活的顽强生命力来看,应当还没死。”

“源澈已经猜到是风神要夺取梧桐木,打算先你一步保护起来,”司空匿说,“现在他大概率找到准确位置了,你最好尽快动手。”

萧临风:“不着急,既然花神眼下没有反抗之力,干脆就一次把树枝和涅槃之力一并收入囊中,反正我们不本就打算趁你师父也在的时候抽取么?他身边有个叫云临的孩子,是我临时安插在的眼线,我才从天竺一路飞回来,先缓缓再说。”

司空匿斜眼乜他,只见萧临风原本一尘不染的袍子沾满泥点,鞋履也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是因为坐着,下半身都被石桌挡住,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要是全世界的反派都像你这样讲究,世界上肯定多出来一堆讲究的反派。”

萧临风微笑:“你说我是反派?可明明我没有害过任何人。包括我现在做的一切事情,我都问心无愧。司空匿,这话真是令我寒心呐,我养了你三千多年,你还是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可是源澈呢?你只把他当作储存我师尊残魂的容器,有想过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不是我把他当作容器,而是他生来就是容器。”萧临风笑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水神的灵魂明明都已经裂成碎片散落在山川湖泽,却仍能在三千年后重新聚合成人吗?原因这一切都是鲛人一族的努力,‘源澈’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不是被生出来的,他是被拼出来的,所以源流川根本不觉得源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源澈名义上的生母,江家大小姐江影洲,其实是鲛人族的圣女,名唤花朝十一,接过她上一任圣女重新找回水神的重担,经过几十代圣女的努力,于十五年前终于把水神的灵魂残片大部分拼了起来。

“按理来说,不完整的灵魂是无法重生成人的,可楚落湮流落的灵魂碎片在人世间兜兜转转,竟然吸取万物灵气滋生出新的魂魄,恰好能够添满残缺的空隙,达到成为人的标准。不过很不巧的是,那些残缺的,就是主掌过往记忆的部分,所以可能会有些许过去的片段闪过,但源澈不会以为那些是他的人生。”

“既然是在旧的残缺的灵魂上长出了新的魂魄才成的人,那他与前者就不是同一个人。”

“当然,我们这不正在让他重新变回原来那样吗?”

司空匿把茶盏重重往石桌上一放,“不,我是说源澈和楚落湮就是完全的两个人,谁也不谁是谁的前世,谁也不是谁的转生。四季流转,开在同一棵树上的花,还是前年那一朵吗?”

“那要不你去问问,你的澈顾问会不会答应?”萧临风笑眯眯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司空匿,你要想清楚了,你自己也是同意这样做的,总不能就怪我一个人吧,嗯?”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内情,不知道那些新长的魂魄的部分,你从没朝我吐露过全部真相。”

“重要吗?”萧临风反问。

“当然重要。”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要你的师尊复活了?”萧临风说,“只要你说,你要源澈,不要你师尊,我可以立即就清除你的记忆,把你送到源澈身边。当然,我是不会停止的。”

“……”司空匿不吭声了。

见司空匿稍微控制下去自己的情绪,萧临风才缓缓开口:“如何定义我是我呢?人类每天都在不停地输入和输出各种东西,难道习得新知识的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吗?难道体重增加后的我就不是我了吗?难道流干净眼泪后的我就不是我了吗?司空,不要把事情都想得那么绝对,有些游离在是与不是之间,你要懂得分辨。”

萧临风明显觉察到了司空匿的动摇,但他丝毫不担心这家伙会背叛自己——三千年,有什么坚持了三千多年的执念还会破碎成虚幻的泡沫呢?哪怕他已经忘却了对楚落湮的思念和依赖是什么感觉,这种追求已经从基于实地的渴求转变成毕生的夙愿。

就算是谎言,欺骗自己三千个春秋也会变成真实。

“哪……等我师尊重生之后,源澈还……会还存在吗?”

萧临风残酷道:“不会。就像一只盛满水的碗,无论如何也填不进去新的物质,除非倒出来一部分。我要做的就是剔除那些新滋长的部分,然后把原来的拼上去。现在楚落湮还有两块灵魂碎片没有补全,我手上有一块,还有一块尚未找到。当我拼合最后一片灵魂碎片,属于源澈的独立人格就会消散。所以说,在最后一片还没找到的时候,你仍拥有你的源澈。”

“消散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获得新生或者保留在人世间吗?”

“消散就是消散,而且不可能效仿你师尊的案例重新为人,他残缺的灵魂太多了。当然,如果你再等待个上万年,或许还有机会,但是你能保证一万年以后,不会有新的源澈出现吗?

“楚落湮和源澈就是二选一的关系,你知道正确答案,而另一个只是混淆的选项。”

泥炉中燃烧的柴薪噼啪作响,茶汤咕噜咕噜沸腾,热气弥散,朦胧了双方的面孔。司空匿抬手摸了摸脸庞,满手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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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魂非我
连载中万象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