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匆匆驱车赶回市区,经纪人手机都快打冒烟了,辗转了好几道关系才在这偏僻的地方安排了个保密性极佳的私人医院,防止被狗仔拍到艺人八卦。
“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戏份,状态不好又要被导演骂。”江协拍拍打盹的风洛,“我刚问了,利刃导致的失血过多,不过每处伤口都比较小,没伤到致命要害,做完手术留院观察几天就没事了。”
司机是当地人,与两人也不太熟,江协给了他两千封口费就把人打发回去睡觉。风洛看着同样也满脸疲倦的经纪人,摇摇头,“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等他醒过来再说吧。我已经上报公司了,他们会派人过来解决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重伤出现在沙漠无人区,而且全身多处细小穿透状伤口,再怎么看也不像自杀或者意外。风洛有点担心自己毁坏了案发现场,不过至少人救回来了,只要等病人清醒过来就能水落石出。
工作结束时为了节省时间,想着专程两趟车都有暖气,风洛只在底衣外套了件长羽绒服就出片场上车,救人的时候嫌累赘又脱了外套,后面一路奔波在肾上腺素加持下竟然也不冷。
直到现在坐在医院铁制长椅上,他才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打底衫上还有大面积血迹,血液干涸后变得又沉又硬,不舒服地与皮肤摩擦。
此时江协的晕血症竟然奇迹般痊愈,找了套崭新的病号服过来,风洛这才明白自己被经纪人骗了,大叫道:“我去!我就说你什么时候得了晕血症!”
“嘘,小声点,隔壁还有病人。”
江协笑着给风洛赔罪,不过后者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没好气瞪了他两眼,径自去空病房换衣服。
私人医院不仅保密性高,住院环境也比普通医院舒适,每间都是单人病房。风洛进门后摸黑开了灯,往里走了两步,正要脱衣服时,亮得好好的灯却骤然闪烁几下,伴随着类似于飞蛾扑向灯管的“嗡嗡”声,似乎是线路接触不良。
风洛停下动作,一动不动抬头盯着顶灯,屏息三秒,明亮微暖的橙色顶灯如常运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自己吓自己。风洛松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脱掉血迹斑斑的底衫,再睁眼时却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顶灯彻底坏了。
说是一片漆黑也不太恰当,病房门的探视窗正透进来些许走廊的光亮,风洛不知怎么突然头皮发麻,打了个冷颤,胡乱套上病号服,连扣子也没来得及系就要朝门外走,冷不丁对上一双眼睛。
借着探视窗外淡淡的冷光,他看见面前飘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状物,红衣服长头发,堵在他和房门中间。
那瞬间风洛瞳孔骤缩,浑身毛细血管全都炸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
“唔……”
好痛。
眼睛好痛,额头好痛,后脑勺也好痛,全身没一个关节舒服,源澈难受地睁开眼,下意识偏头避开窗外直射的亮光,僵硬十几个小时的肌肉终于得到了活动。
这一觉睡得太沉太久,那些不属于他的梦境也太过真实而杂乱,源澈手肘支撑起身体,眯眼审视一圈环境,足足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躺在酒店的大床里,而旁边的枕头还留有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
枕边码着崭新的保暖衣,估计是才烘洗过,柔软的布料还散发出好闻的清柚香气,为了照顾到他的洁癖,陆寰居然还帮他脱了外衣外裤,防止褶皱缝隙里夹着的土渣带上床。
源澈心中升起半点异样的情感,他俩作为同事,且是源澈单方面划为“敌方势力”的同事,从什么时候起陆寰就这样渗透进他的生活习性了呢?
陆寰不见踪影,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手机也不知道丢了还是放在兜里,源澈发了会儿呆,打座机让前台送了一次性浴巾和内裤上来,拧开淋浴器,热水哗啦啦淋下,他心不在焉揉搓沐浴露,泡沫刚一抹上小腿,钻心的疼立即将思绪扯回现实。
什么时候挂的彩?源澈在淋浴器下缓慢思索,暖热的水汽使这个过程变得艰难,长时间卧躺和未进食加剧了低血糖产生的负面影响,令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在洞穴中被法阵灼烧的伤痕。
其实并不止这一处,如果源澈拭去半身镜上朦胧的水雾,就能发现其实自己全身上下遍布大小不一的伤口,造成的原因也不尽相同。
电子门锁发出刷卡“嘀嘀嘀”的声音,然后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在洗澡?”陆寰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进,被狭小的空间扭曲得有些沉闷。
源澈:“……”
他以为陆寰不会那么快回来,浴室里面又没地方挂,于是只拿了毛巾和内裤,并没有将换洗衣服顺道带进浴室。
浴室和外面的阻断是一面磨砂玻璃,双方都能看见对方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水声粘稠而暧昧,湿答答地回旋,源澈僵了一会儿,慢吞吞把泡沫冲洗干净,关闭水龙头以确保对方能听清自己的声音:“衣服,帮我拿进来。”
“噢。”
中央空调持续输送暖气,不过浴室里转动的排气系统又完美地将热气和水雾都抽走,变得冰凉的水珠不住从发尖滑落,微弱的凉风也被体感无限放大,冷得他直发抖,快速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新衣服,连电视什么时候打开的也没注意到。
“我手机呢?”源澈擦着头发出来,一连串疑问跟炮仗似的,“这哪,西安?你跑哪去了?秦岭灵力波动那事有结果了没?”
换做以前,源澈肯定没有这么随意,最多一句“我手机在哪”,剩下的全靠互联网解决,全程高冷利落不罗嗦。然而现在跟陆寰熟稔许多,端着的架子也忘了,冰山的面具也不戴了,使唤人也没有愧疚感了,估计再过段时间连家里的钥匙也能交出去。
“昨晚凌晨两点,全省连带周边探测仪几乎同时瘫痪,速度之快,连数据都没来得及反馈给总部。刚刚局长让我跑了趟西安分局,开个会讨论,结果那群家伙全在甩锅,把原先领头的骂了一顿,让我接他的担子,还要求48小时内解决。什么线索都没有,完全就是再给他们找个顶锅的冤大头。”
源澈心说你作为一个走后门的家伙,能直接空降顶替我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后台有多硬,不推你出来挡锅推谁。
陆寰翻找了遍源澈那堆脱下来的脏衣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手机昨天从兜里掉出来落车上了,我没拿上来,先用我的吧。你站床边干什么?”
作为西南地区原住民,源澈不习惯暖气的存在,因此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降低了空调温度。羽绒外衣被烧毁,陆寰又没有重新买来外套,于是他只穿薄薄一套底衣底裤,俨然成为感冒发烧预备役。
“床上脏,我在看客房部电话是什么,让人过来换一套床单被套。”
显然陆寰还是低估了此人的洁癖程度,无语半晌,“我在隔壁也开了间房,昨晚没过去睡,干净的。”
源澈半刻也不想多待,料想到对方多半是为了照顾自己才留下同宿,又有点冷,也没有多问,“房卡给我。”
跟他这个人同时闪现到陆寰面前的还有沐浴液和洗发香波的味道,陆寰从外衣口袋里摸出电子磁卡,再附上自己的手机,“你先过去,待会儿我收拾完东西就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源澈却只抽走房卡,“劳烦你再跑一趟,帮我把手机带上来,我用不习惯别人的东西。”
“使唤我干活倒是挺习惯的。”
源澈扯了扯嘴角,“执行部部长不把特别顾问伺候好,怎么解决毫无头绪的问题呢?”
这话说得陆寰也不禁起了好奇心,“你有办法?”
“你以为我全国伏妖师断层第一的称号白来的?”源澈挑眉,“等陆部长把手机和外套送到我手里,说不定我一开心,就全部告诉你了呢?”
“手机当然没问题,不过外衣已经另外有人代劳,按理说现在也该到了。”
初时源澈还以为他叫的跑腿之类的服务,不料刚出房间,走廊尽头电梯门滑开,一个打扮潮流的少年飞也似地跑过来,给了源澈一个巨大的拥抱,“澈哥!”
“顾溶!?”
源澈使劲把过度热情的顾溶从身上抖落,不敢置信道:“你不是去都灵出差了吗?怎么跑到西安来了?”
“任务完成我当然就回来了啊!本来想去你家找的,可是长夷哥说你来西安了,正好弈渊他们在巫山禁地离不开,我就来帮忙啦。澈哥难道不想我吗?”
“想想想,”源澈说,“师长夷派你过来的吧,早上去开会没?”
“当然去啦,还跟那个传说中空降的执行部部长打了个照面,说你还在睡觉就没来。我本来还想跟他一起回酒店看你的,结果他说你缺件外套,要买一件送去急速干洗,我就想起有个朋友正好在这边有个闲置的府邸,他家外衣全是荷兰皇室御用裁缝做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又是洗干净的崭新货,我就过去取来啦。”说着顾溶给源澈展示了手提包,“不过我感觉陆寰吧,嗯,怎么说呢?不太像那种绣花枕头,今天西安分部的人把他推出去做牵头羊,我没看出他有半点慌乱。”
这一点也正是源澈所怀疑的。陆寰这个人并不如传闻中那么花瓶,反而在关键时候从没掉过链子,甚至还知道他年少时变故的所有内容。
得找个机会试试他,源澈心想。
“行行,我知道了,进屋再说吧,走廊好冷。”
顾溶冷静下来才发现源澈就只穿了一件衣服,眼睁睁看他亲爱的澈哥刷卡开了另一间房,疑惑眨眨眼睛,“换房间干嘛?”
“刚刚那间床脏了,我没有做好再重新回到一张脏床的觉悟。”
顾溶:“?”
顾溶虽说没太明白床脏了是个什么缘由,还是乖乖把外衣递到源澈手里,“陆哥住哪个房?长夷哥让我送个文件给他。”
“哦,他就住刚刚那个屋,你敲门就行了。”
顾溶:“??”
源澈飞快进屋缩被窝里,半点没有为才从异国他乡回来的发小迟疑。陆寰倒是很快应门,顾溶递出一个文件袋,“之前在西安分部的时候不方便,局长说要你认真看看,想想怎么应对。”
“多谢。”
“没关系,顺手的事。”
顾溶还是好奇源澈所谓的“床脏了”是怎么个脏法,伸长脖子往里看了看,只见一张被褥凌乱的大床摆放在中间,地上堆着疑似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浴室还有新鲜水痕。
顾溶:“???”
“那我先走啦。”顾溶都不敢细想整个床变脏的过程。
“哦,好,不去跟你澈哥告个别?”
“不了,反正晚点还要再见,而且我这事还挺急。”
顾溶主动关了门,朝电梯走了两步,然后打开手机,翻出蓝沫的聊天框,开始疯狂输出:我跟你说那个澈哥跟陆寰居然睡一个房balabalabalabala……
被源澈嫌弃床脏的房里,陆寰轻轻撕开火漆封,拿出一份由订书钉固定的文件,慢慢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