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寰拎着塑料袋进房间时,源澈正坐在床边,腰部以下窝在被子里,拿着吹风机吹头发。
“哟,还是今年春季的新款式。”陆寰打量挂在晾衣架的长款羊绒风衣,顺手将手机甩到源澈身边,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源澈看了眼手机,没什么突破性讯息,挑拣着挨个回复,眼皮也没抬一下,“亏你还认得外国货。”
“有个朋友喜欢这些东西,我自然也耳濡目染,在心里留下点印象。”
源澈关掉吹风机,开始挑选外卖,聒噪的房间安静下来,“顾溶那小子呢?”
“这两天在事发地附近有村民失踪,怀疑跟此次事件有关,他先去调查了。”陆寰背对着他,不知在桌上捣弄什么东西,“万事俱备,现在澈顾问总能发表高见了吧?”
源澈早在心中整理好了措辞,清清嗓子,“在探测器还没有报废之前,你还记得那些机器传回来的画面么?”
“你是说那些像青铜器具纹路的灵力运动轨迹?”
“没错,只不过一开始我们的思绪都太狭隘了,认为是很多生物共同制造出来的现象,可谁说只有灵体生物才能够引发灵气波动?如果一个法阵的面积足够广袤、注入的启动发力足够浩瀚,依然会打破大自然的灵气规律。”
陆寰短促“嗯”了声示意他在听。
“在秦岭设置下那么磅礴而且精细的阵法已经不在人类能力的范畴之内,就算能设置下去,也断然没有人能以一己之力启动。这不是建长城,不是说靠人多把法术需求添满就能使用。能做到这一切、并以三昧真火护法,世间上唯有凤凰一种生灵,可凤凰早已绝迹,据史料……喂!你掀我被子干嘛?!”
源澈讲到一半,冷不丁下半身一凉,想要去抢被子时陆寰又捉住他不住乱踢的脚踝,“上药!你洗澡的时候没看见自己浑身伤?”
“哪里有满身都是伤了!明明就只有小腿一点,而且都快痊愈了。”
“痊愈?刚淋了生水,估计都快感染了吧?”陆寰仍握着源澈裸露的脚踝不肯放手,一膝跪上床,把源澈两只大腿顶得分开些许,俯身,指尖从肩头开始轻点,“这里,这里……还有下面,全是各种伤口,我就很好奇了,澈顾问你一个这么追求高质量生活的人,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待自己身体的呢,是死是活无所谓?还是觉得处理伤口麻烦?”
懒癌被一万点暴击,源澈恼羞道:“我靠!你这个趁我昏迷脱衣服看光的变态!”
话虽如此,但他的态度还是肉眼可见地软下来,妥协道:“药给我,我自己来。”
陆寰嘲道:“让你自己来?恐怕澈顾问的上药方式就是弃小保大,就算看见新添的不明显的伤痕,都会主观忽略跳过吧?”
“喂喂你过分了啊我说!”
陆寰嘴角还挂着嘲弄的笑,也不戴手套,示意源澈自己把裤腿卷上去,直接将烧伤药膏挤在指尖,借掌心的温度揉搓开,继而分毫不温柔地抹上伤口。
“!”源澈痛得差点跳起来,“知不知道收一收手劲啊混蛋!你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陆寰详装不解:“这种程度的痛感对于澈顾问来说不是恰到好处吗?”
这是个一脚踹过去的好姿势,源澈眯起眼睛,瞄准陆寰的右肩,然而随着对方的体温再次覆上伤口,他浑身一紧,蓄势待发的力气瞬间泻下。
陆寰这回没有再捉弄他,眼睫低垂,动作轻缓得堪称柔情。
药膏的触感介于温凉之间,带着薄荷般清冽的苦香,指尖沿着肌肤缓慢移动,薄茧时不时刮擦而过,先是薄荷醇与神经末梢结合的清凉,紧接着是对方绝对无法忽略的堪称滚烫的体温。源澈本来就不习惯别人碰自己的身体,这下更是轻颤个不停,无意识地将手背抵在唇边,挡住些许抑制不住的闷哼。
果然还是这个家伙手法不好吧,以前蓝沫给他上药的时候怎么从没觉得这么煎熬呢。
“继续啊。”陆寰突然停了动作,抬眼看源澈,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澈顾问,你脸红什么?”
“……才没有,是刚刚吹风机吹红的,”源澈的声音有些发紧,脑袋里混乱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让自己继续分析,“之前说到哪了?哦,想起来了,凤凰已经绝迹了,所以不可能是凤凰生物的手笔。据《阴薄传》记载,秦岭生长着供凤凰栖息的梧桐木,梧桐木数量稀少,可能几千万平方公里就只长一颗,因此凤凰格外珍惜这种树木,为了避免梧桐树枯萎,凤凰会朝梧桐木注入涅槃之力,助力枯树起死回生,并且设下机关加以保护,以存活千万年。所以梧桐树里往往蕴含重生的涅槃之力,并与古阵法相关联。”
“可是你掉下去的阵法那里并没有梧桐木的踪影。”
“嗯,我感觉那可能是个陷阱。”
陆寰若有所思,放下药剂管,“翻个身,把衣服撩起来,被子扔一边去,趴在床上。”
源澈下意识裹紧唯一的单衣,“我可不记得背上被烧伤了。”
“谁说给你上烧伤药了,我要喷云南白药。”
源澈撇撇嘴,索性将整个上衣都脱了,背对陆寰坐着,“我怀疑这次多半又是风神搞的鬼。”
他看不见的背后,陆寰的目光逐渐晦涩,“证据?”
“直觉。”
“风神想要复活一个人,”源澈继续说,“封天印,梧桐木的涅槃力……陆寰,你说下一个是不是就是南明离火?”
陆寰沉默半晌,“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愣住了?”源澈淹没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
陆寰矢口否认:“我没有。”
房间安静下来,少顷,源澈低低的声音响起:“我能相信你吗?”
“你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已经把后背交由给我了吗?”陆寰失笑。
“……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你,”源澈说,“你为什么从总部调来渝城?为什么不像传闻里绣花枕头的做派?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却又在假意里藏着真情?为什么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晓的过往?……更关键的是,为什么一切巨变都在你出现的时候开始发生?”
“看来简单的‘巧合’两个字已经没法作为打消澈顾问疑虑的回答了。但是抱歉,我有我的顾虑,现在还不能一一回答。”
“你是风神的人?”源澈冷冷道。
“不,自始至终我都和风神没有关系。”
“但我猜你也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这次陆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默默朝眼前满是伤痕的后背喷了两下药水。
源澈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回溯到与陆寰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才听见对方很小声说了句:
“不,这不一定。”
*
当天下午,源澈和陆寰赶到西安分部,陆寰示意技术人员将探测仪瘫痪前收集到的数据与地图合并,交给源澈,“目前就只有这些条件。”
“顾溶呢?”源澈漫不经心翻了几下,“我要秦岭的卫星地图,最好是有标注等高线的。”
“去查失踪案了,还没回来。”
陆寰拉开门,让源澈先进自己办公室坐,给技术部打了个电话,源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百乐v5,兴致忽然来了,要求道:“我要纸质版。”
陆寰只得又出去给源澈打印纸质版本,“之前的法阵都还没显示完整,你要怎么确定梧桐木的位置?”
“我那天去秦岭实地考察,散发灵力出去没有效果,现在探测仪也坏了,只有靠最传统的堪舆学。”源澈沿着山脊画出一条黑线,并往粗描了描,“龙脉……然后是穴,案山……不对,实景地图调出来我看看,这个砂的形状好像有问题。”
陆寰插不上嘴,饶有兴趣在一旁围观。源澈深度思考的时候会有些无意识的小动作,但是不固定,坐着有桌子时喜欢虚虚握拳,以食指关节抵在下唇,站着的时候又喜欢歪头眯眼,眼珠子快速从左边滚动到右边,却又不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但是凤凰会参照人类的风水学行事吗?”源澈忽然回头,盯着陆寰,后者正想回答,他自己又点点头,“风水学只是被人类总结出来的一门学问,但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梧桐树数量稀少的原因就是因为‘气’太难得寻找,况且凤凰作为上古灵兽,对灵力要求极其苛刻,肯定要找风水宝穴休憩。”
陆寰:“……”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源澈大笔一挥,画了个圈,“走,去实地看看,顺道把我的车开回来。”
说到爱车,源澈心里就一阵愧疚,最近几次外出行动几乎全是昏迷之后被人救回去,完全没有人想得起A8丸,于是每次都孤零零停泊在角落刮风受冻堆雪。
说着他就要拿外衣出门,然而陆寰却陡然制止:“等等。”
源澈:“?”
陆寰把他重新按回旋转靠椅,手上用力转动,让源澈面对电脑,屏幕光同时映亮两人脸庞。这件办公室是西安分局临时匀出来给陆寰的办公场所,机器都比较新,桌面也很简洁,是最原始的蓝天草原,只有寥寥几个软件图标。
靠椅椅背不算高,陆寰在他身后站着,脚尖抵着凳脚不让动,俯下来的身躯恰好又挡在头顶,将他笼罩在大片阴影里,源澈就这样被困在椅背和桌子卡出的一小块区域中,动弹不得。
“什么意思,打算软禁我?”源澈不解抬头,看见陆寰输入账号密码,登录了怀天局内网,开始填写外出申请。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稍不注意就能吻上对方额头,源澈甚至都能感受到陆寰的呼吸。
“只是向领导发送一个出外勤的申请,难不成你忘了上回被马翔折腾得有多惨?”
“呵呵,”源澈皮笑肉不笑,“他的手还能伸到西安来?”
“这年头嫉妒别人的人可是很多的,女人呢,最多就是和好闺蜜在背后蛐蛐,骂你一个晚上;可是男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嫉妒心是硫酸,可以将你腐蚀、让你溃烂。澈顾问恰好又处于风波刚歇的阶段,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你出错,好一齐扑上来将你大卸八块还公开示众。”
陆寰敲下回车键,源澈还以一种狐疑的表情看他,笑了笑,“已经获得批准了,我们走吧。”
陆寰好歹是二进西安分局,轻车熟路朝上午才交结的同事打招呼,借来了一个GPS,返回自己办公室时敏锐觉察到虚掩的门被锁上了,并隐隐传来谈话声。
源澈在西安分局还有熟人?
想到还有这样的可能,陆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收回推门的手,放轻脚步,屏息凝神站在门口,倾听里面传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