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五日,谷老每日早晚准时来叶家施针推拿,药汤一日两顿从未间断。
这几日夜里独处时,叶铭安时常独自静坐,刻意避开许雾言的目光,悄悄试探眼前光景。起初只是一片混沌黑雾,可三日之前,他偶然瞥见窗边晃动的树影,模糊一片灰白斑块一闪而逝;昨日午后,甚至能隐约分辨出许雾言淡青色裙衫的轮廓。
这份突如其来的微光,他从未向许雾言吐露半分。
他心底藏着深重顾虑,谷老说过淤血压迫多年,恢复绝非一朝一夕,眼下这点虚影不过转瞬即逝,若是告诉了满心期盼的娘子,待到日后药效回落、眼前再度陷入漆黑,只会叫她白白失望,空欢喜一场。索性将这份细微变化压在心底,独自默默消化忐忑与欢喜。
转眼便到成婚月余,回门之日避无可避。
天刚蒙蒙亮,许雾言便早早起身,将昨日备好的回门礼一一清点妥当。她手头银钱大多拿去购置药材,置办的礼品算不上奢华贵重,两盒精致糕点、一罐上好云雾茶、几匹素色织锦,再配上一小坛陈年果酒,规整码在木盒之内,简单体面不失礼。
许雾言一边将锦布盖在礼盒上,一边转身看向窗边依靠木杖静坐的叶铭安,轻声开口:“夫君,今日便是回门之日,我们收拾收拾,片刻便动身。”
叶铭安闻声微微侧头,单薄的身形裹着一身干净素色长衫,闻言轻声应道:“好,我都听娘子安排。”
这几日针灸推拿过后,他双腿淤堵的经络舒缓不少,不必再全然依靠木杖支撑,只是行走依旧颠簸费力,长途出行根本不便。许雾言早几日便托街坊木匠赶制了一把轻便藤编座椅,牢牢固定在租赁而来的双人轿中,专门供叶铭安乘坐,不必勉强站立走动,少受颠簸苦楚。
谷老听闻二人今日要回许家,早早便带着小豆子来到前院等候,手中还提着布针灸囊。
“叶公子,今日要外出奔波,路途车马颠簸,恐阻滞气血流通,老朽临行前为你补几针,稳固经络。” 谷老缓步走到叶铭安身侧,将木杖递到小豆子手中,抬手示意叶铭安靠坐在廊下木椅上。
片刻后谷老收针,指尖轻轻按压他太阳穴,低声叮嘱:“方才这几针药力起效快,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你双目能恢复三成视物能力,只是药力有时限,仅能维持两三个时辰,时辰一过,视线便会再度模糊。你切莫心急,日日坚持针灸服药,淤堵彻底化开,视力便能长久稳固,不出两月,定能恢复如常。”
许雾言连忙上前握住叶铭安微凉的手掌,眉眼弯起温柔笑意:“夫君,你要信我,一定会好的。”
他喉间微微发紧,低声道:“我信你,字字句句,我都信。”
约莫两炷香功夫,轿子稳稳停在许府朱漆大门之外。
许府下人早已收到回门消息,立在门口等候,瞧见轿中走出身形孱弱、拄着木杖的叶铭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面上恭恭敬敬上前引路。
踏入垂花门,正厅之内,许父许方、主母沈氏早已端坐上位,嫡姐许沐汐侍立一旁,两名兄长许修文、许修竹分坐两侧,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面上皆是客套的笑意,半分真心暖意也无。
许雾言搀扶叶铭安上前,二人齐齐躬身行礼:“拜见父亲母亲。”
许方淡淡抬眼扫过二人,目光在叶铭安瘸腿、无神双目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语气平淡无波:“路途奔波辛苦,快入座吧。”
沈氏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浮于表面,虚情假意寒暄两句:“府中一直记挂你,今日回来不必拘束。”
二人话语里敷衍之意显而易见,许雾言心中透亮,原主本就是不受重视的庶女,当初接她回京,也只是为了推出去顶替嫡姐嫁给落魄残疾的叶铭安,如今回门,许父许母不过是碍于叶家昔日太傅世家的名头,怕旁人诟病许家薄情,才勉强摆出待客模样。
许雾言将随行小厮手中的礼盒递上前,侍女接过摆放在桌案之上,糕点、茶叶、织锦整齐陈列,不算奢华,却样样规整精致,丝毫没有失了回门礼数。
沈氏随意瞥了一眼礼盒,淡淡点头,并未多做打量。
一旁侍立的许沐汐目光落在叶铭安身上,心底暗自庆幸不已。当初知晓叶家婚约时,她整日惶恐不安,生怕父母将这门亲事安在自己头上,如今嫁给叶铭安的是许雾言这个乡下养出来的庶女,她才算彻底放下心头大石。
许沐汐缓步走上前,佯装亲近拉住许雾言的手腕,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打趣:“妹妹,如今你嫁入叶家,无婆母严苛管束,家中也无姑嫂相争,日子想来应当十分痛快吧?只是妹夫身有残疾,日常起居诸多不便,不知妹夫待你如何?可曾委屈了你?”
厅内瞬间安静几分,许修文、许修竹端着茶杯,垂眸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全都等着看许雾言窘迫难堪。
许雾言手腕轻轻挣脱许沐汐的拉扯,笑着说道:“姐姐此言差矣,夫妻相守,贵在真心相待,而非身外完好皮囊。夫君虽身遭横祸,却品性温厚,事事体恤于我,家中大小琐事皆与我商议,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反观寻常高门宅院,婆母刁难、妯娌相争、夫君三心二意,那般荣华富贵,反倒不如我与夫君粗茶淡饭、彼此珍惜来得安稳舒心。”
“况且我已请神医日日为夫君诊治,不出两月,眼疾腿伤皆能痊愈。”
一席话说得许沐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堵得哑口无言,讪讪收回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身侧的叶铭安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玉佩雕琢繁复祥云纹路,玉质细腻莹润,一看便知绝非凡物,边角刻着极小的皇后专属纹样,在场许家人皆是常年混迹官宦世家,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皇后亲赐叶家的信物,明文约定赠予叶家未来正妻的至宝。
整块玉佩价值连城,更是无上荣光,寻常世家小姐求都求不来。
许沐汐目光死死盯住那枚玉佩,心底翻涌浓烈嫉妒,这般贵重荣耀的信物,本该属于她这个嫡出大小姐,如今却落到乡下长大、一身土气的庶妹许雾言手中,实在令人不甘。可再看向叶铭安失明瘸腿的模样,她又强行压下心底酸涩,暗自宽慰自己,纵然有皇后赐玉,夫君终究是个废人,不值当羡慕。
沈氏见了玉佩,脸上笑意淡去,眼底藏着浓浓的吃味,许方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扶手,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叶铭安握着玉佩,抬手,小心翼翼将祥云玉佩系在她腰间,动作轻柔郑重,说道:“这枚玉佩乃当年皇后亲赐,留予叶家正妻,自成婚那日起,我便想着赠予娘子。承蒙娘子不弃,今日当着父母之面,赠予吾妻。”
玉佩贴合许雾言腰间,温润凉意透过衣料传来,许雾言心头一暖,抬手轻轻覆在叶铭安系玉佩的手背上。
叶铭安系好玉佩,微微侧过头,视线模糊落在许方与沈氏二人身上,轻轻颔首示意,随即再度看向身侧的许雾言,眼底浮起一层浅浅光亮。
许方最先察觉到异样,猛地坐直身子,失声脱口而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 你能看见了?”
沈氏闻言浑身一震,豁然起身,双眼紧紧盯着叶铭安的双目,声音拔高几分,满是惊愕:“当真?方才你分明看清雾言所在方位,还能精准为她佩戴玉佩,你的眼睛,难道已经复明了?”
许沐汐也瞬间忘了方才的妒意,怔怔望着叶铭安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竟隐隐有了聚焦的微光,整个人呆立原地,满心不敢置信。
许修文、许修竹兄弟二人手中茶杯险些脱手,齐刷刷看向叶铭安,正厅之内,一片哗然。
许雾言侧头看向身侧的夫君,眼底满是惊喜,她方才只顾着回怼嫡姐,全然未曾留意叶铭安视线变化,此刻听见父母惊呼,才骤然反应过来。
叶铭安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木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转头看向身旁满眼错愕的许雾言,声音轻柔,只让她一人听清:“方才谷老先生临行前施针起效,如今能看清些许光影轮廓,只是药力有限,撑不了太久,先前未曾告诉你,是怕只是一时假象,让你空欢喜一场。”
许雾言心头一酸,伸手紧紧挽住他的臂膀,抬眼看向许父许母,扬声笑道:“此前我便同夫君说过,他眼疾定能痊愈,谷老先生医术高超,如今初见成效,往后日日坚持针灸,不出两月,便能彻底恢复如常。”
沈氏站在一旁,脸色一阵复杂,一边嫉妒许雾言得了这般贵重信物,一边又暗自后怕,庆幸当初嫁过去的不是自家嫡女许沐汐,可又见叶铭安眼底生出微光,前途似有转机,心底又生出几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