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前厅宴席流水开席,一众仆妇鱼贯而入,端上琳琅满目的佳肴。油焖鲜鲤、蜜汁藕片、清炒时蔬、炖得软烂的羔羊肉摆满整张梨花木圆桌,精致瓷盘错落排布。

许雾言小心翼翼扶着叶铭安落座,二人紧挨一处。谷老针灸带来的三成视力还未消退,眼前蒙着一层朦胧白雾,人影、菜肴只能分出深浅色块,细微纹路全然看不清,但夹菜、持筷这类日常动作,叶铭安早已凭着多年习惯练得熟练无碍。

方才闲谈时许雾言随口提过偏爱清甜笋尖,叶铭安指尖轻扶桌沿,循着浅淡的青白色轮廓,稳稳夹起一筷子嫩笋,尽数放进许雾言面前的白瓷碟里,动作温柔细致。

“笋性温和,多吃些,垫一垫腹中饥饿。” 叶铭安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侧转,模糊的视线稳稳落在许雾言脸上,声线温润柔和。

许雾言心头一暖,抬眸望向他,眉眼弯起浅浅笑意:“多谢夫君,倒是劳你费心记着我的喜好。”

这一幕直直落入一旁许沐汐眼中,刺得她心口又酸又堵,满心浓烈的不甘几乎要压不住。

叶铭安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眉目清俊,肤色白皙,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端正,纵然腿脚不便、眼下视物模糊,气度也远胜京城一众寻常世家子弟。这般温柔体贴、事事惦记妻子的模样,本该是她许沐汐的良人

许沐汐指尖死死绞着腰间绣着海棠的丝帕,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心底暗自腹诽:不过是乡下养出来的卑贱庶女,粗活干了十几年,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叶铭安出身太傅世家,饱读诗书眼界极高,眼下不过是身有残疾才暂且迁就,日后定要嫌弃她粗鄙无知。

思忖间,许沐汐端起面前青瓷酒杯,面上挂着一副看似关切的温婉笑意,话里却裹着尖锐的刺,直直朝着许雾言刺去。

“妹妹如今嫁入叶家,倒是得了妹夫这般百般呵护,真是让人羡慕。只是妹妹自幼寄养乡下周家,日日操持农活家务,想来根本没有闲暇读书习字,今日满桌皆是家中亲友,闲谈免不了诗词雅论,妹妹怕是一句都搭不上,平白叫妹夫难堪。”

话音落下,整张宴席瞬间安静大半。沈氏放下手中汤勺,假意和稀泥:“汐儿也是好心提点你,雾言你莫要多想。你从小不在府中长大,没先生悉心教导,是我们疏忽了。”

得了母亲撑腰,许沐汐底气更足,目光刻意转向身侧的叶铭安: “再说叶家先祖乃是当朝太傅,书香门第底蕴深厚,妹夫自幼通读经史,胸藏万千笔墨,如今委屈娶了庶出、不通文墨的妹妹,往后二人朝夕相处,怕是连能说到一处的话题都寻不到,想来都觉得尴尬。”

许雾言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心底只觉得可笑。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绿茶挑拨伎俩,放在现代社交场上她见得多了。她心中暗自腹诽:小女子不才,自小原生家境优渥,琴棋书画、诗词古文样样系统学过,大学更是深耕文史,区区古代诗词雅辩,简直手拿把掐。

许雾言轻轻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姐姐这话未免太过武断。读书识字从来不分出身贵贱,乡下虽无名师坐馆,却也藏有旧书,我闲暇之时便翻读几卷,谈不上满腹经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倒也略通一二。倒是姐姐自幼长在深宅,锦衣玉食,有名师日日教导,方才席间几位兄长闲谈春日咏柳诗句,姐姐却半天接不上半句,莫非是平日里只顾摆弄脂粉首饰,荒废了课业?”

一句话堵得许沐汐脸色一白,当即哑口无言。方才席间两位兄长聊起柳公权咏柳诗作,许沐汐确实答不上来,只能低头装作喝茶掩饰,这事满桌人都看在眼里,经许雾言直白点破,瞬间惹得旁侧两位兄长悄悄低头憋笑。

许沐汐反应片刻,才后知后觉品出许雾言话里藏着的讽刺,又气又窘,强撑着辩解:“我不过一时失神,哪里是不通诗文!妹妹莫要胡乱曲解我的意思!”

“我何曾曲解?” 许雾言浅啜一口清茶,淡淡续上,“姐姐方才说夫君出身太傅世家,定会嫌弃我学识浅薄,可夫妻相交贵在知心,而非比拼诗文高低。夫君自初见便知我过往遭遇,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反倒时时宽慰照料,这般胸襟气度,岂是仅凭出身识人、以学识论高低之人?反观姐姐,同为许家女儿,却一味拿庶嫡身份、学识高低拿捏旁人,眼界反倒窄了些。”

许沐汐被怼得脸颊一阵青一阵红,绞着丝帕的手指越发用力,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死死瞪着许雾言。

主位上的许方脸色难看至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沈氏见状连忙打圆场,慌忙转移话题:“不过姐妹间几句闲谈,不必较真,快些动筷用菜,菜要凉了。”

许雾言心中早已厌倦这一家人虚伪客套的模样。她懒得再多周旋应酬,抬手轻轻碰了碰身侧叶铭安的手臂,低声道:“夫君,我吃得差不多了,我们早些回府吧。”

叶铭安敏锐察觉她语气里的倦怠,当即微微颔首,抬手撑住木杖,缓缓起身。许雾言顺势扶着他站稳,对着主位上的许父沈氏微微躬身行礼:“父亲、母亲,府中还有谷老先生等候复诊,我们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许方此刻满心不悦,也不愿再多留二人,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二人不多做停留,转身缓步走出宴席厅堂,一路穿过垂花门,坐上等候在外的青布轿子。

轿夫缓缓抬轿启程,远离许府宅院,许雾言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

一路安稳行至叶家老宅,小厮搀扶二人下轿,踏入安静清幽的院落。谷老带着小豆子回了偏房歇息,院中只剩二人相对而立,秋风卷起落叶轻轻打转,四下安静无扰。

叶铭安靠着木杖站定,模糊的视线落在许雾言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迟疑许久,才轻声开口:“方才回门宴席之上,姐姐几番言语刁难,都要劳你出言维护…… 我身有眼疾、腿脚不便,行动处处受限,今日在许家,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让你平白受人耻笑,丢了颜面?”

这话听得许雾言心头一揪,连忙伸手攥住他微凉的手掌,认真直视着他模糊的眼眸,语气坚定无比:“夫君胡说什么,何来累赘一说?”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过的,旁人闲言碎语不过耳边风,我从来没有半分嫌弃。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配合谷老先生诊治,好好调养你的眼睛与双腿,等你痊愈之日,旁人再不敢随意置喙半句。”

叶铭安掌心微微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心底暖意翻涌,片刻后又生出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我心中一直存有疑问,你自幼在周家吃苦劳作,日日操劳粗活,根本没有充足时间读书习字,可方才席间你引经据典、应答从容,谈吐学识远超寻常乡野女子,这般丰厚的底蕴,究竟从何而来?”

许雾言心底暗自偷笑。她自小家境优渥,从小学到大学深耕文史艺术,诗词书画、古今典籍样样精通,穿越到这古代,应对这点文人闲谈简直轻轻松松,轻声回道:“夫君不必疑惑,周家虽贫寒,家中却存放着屋主遗留的不少旧藏书册,我白日做完活计,夜里借着月光便翻上几卷,日积月累,勉强记下些许皮毛,算不得真才实学。”

叶铭安闻言眼眸一亮,语气满是温柔珍视:“原来你素来喜爱书卷,若是如此,我府中所有藏书,往后尽数归你随意翻阅,不必拘束。”

许雾言微微一怔,心中只当寻常大户人家几间书房罢了,随口笑道:“府中藏书再多,想来也不过一间书房,足够我翻看便足矣。”

叶铭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随自己往后院走:“娘子随我来看看便知。”

许雾言满心好奇,小心翼翼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叶铭安,慢慢穿过前院、中庭,行至叶家老宅最深处的后院。后院整整齐齐排布着十间独立库房,青砖黛瓦,木门厚重,平日里皆是落锁封存。叶铭安抬手示意两侧库房,轻声介绍:“这后院十间库房,其中六间,尽数存放藏书。”

许雾言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脚步都顿在了原地。十间库房,六间全部用来藏书?这藏书量早已远超寻常世家书房,堪称一座小型私人藏书楼!

她走上前,伸手推开离得最近一间库房的木门,厚重木门缓缓敞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库房内层层叠叠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书卷整齐码放,分门别类贴着标签,一眼望不到头。

叶铭安缓缓开口,细细为她讲解各类藏书分类:“左侧两间库房,存放经史子集、历朝正史、文人诗词集;中间两间,收纳天文星象、山川地理、农耕水利杂记;最深处两间,藏着古法医术、兵法谋略、字画拓本,还有不少前朝孤本手札。”

许雾言缓步走入库房,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卷封面,心底震撼不已。叶家虽如今家道中落,可太傅世家百年底蕴半点不假,藏书种类包罗万象,从人文历史、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医卜兵法无一不有,甚至还有许多市面上难寻的绝版孤本。

她回头看向身侧的叶铭安,眼底满是惊喜:“夫君,这么多藏书,实在太过惊人,我从前从未见过这般规模的私藏。”

叶铭安模糊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语气满是纵容:“这些藏书是叶家代代传承积攒下来的,于我而言,如今最好的归宿,便是交由喜爱书卷的你。往后无论白日夜晚,你想翻阅哪一卷,只管随意取用,我让小豆子每日过来打扫库房,保管书卷整洁干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画饼给你吃啊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