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到来了。早上吃饺子,第一口就吃出来了铜钱,什么时候运气变得这么好了?

小陈也收到了压岁钱。小陈来拜年时,还向我展示她的守岁成果,眼下淡淡的黑眼圈,第一次守岁成功,说什么大人都守岁。可能小孩子总是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是大人,而大人就不需要。我说我不守岁,在书房到点就睡着了。小陈居然问我,是不是和她师傅一起在书房吟诗作对,挥毫泼墨,畅谈古今?这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而且谁家过年干这个?俩文艺女青年?

以及——到底是谁发明的大年初一去寺庙祈福?怎么没人发明大年初一不出门呢?

通往小苍寺的桥已经修好了,小苍河也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只是觉得路上的人不少,没想到寺庙里更是热闹。财神殿前排起了长队,业务好繁忙啊。

镜玄穿了一身白色翻领短袄,外罩浅蓝色圆领银色祥云纹长袄,显得素净又淡雅。

镜玄说,为了祈求全年好运,人们会想要烧开年的第一柱香,也就是头香。为烧头香,甚至会在庙里住下,半夜起来争抢第一名。

原来提前排队抢名额早有先例。

人怎么这么多,还得排队。我和镜玄来到一处比较空的大殿里拜了拜。上次渡河湿了衣服,就没有在蒲团拜,单纯的站着合掌拜了拜。这次终于碰到寺庙的蒲团了。

顶礼的方式,我的妈妈曾经教给过我,和普通的磕头不太一样。

最近的一次磕头就在今天早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换上新衣服。过年回不去家乡,也没有实地的坐标方向,于是我就往无人处磕个三个头,也算是给家里人拜过年了。头磕在地上梆梆响,我却不觉得疼痛。

关于顶礼,顺序是当胸合掌,分掌下蹲,右膝先着地再左膝,两肘触蒲团,额头触蒲团,双手翻开。这个顺序倒过来就是起身的顺序。

我顶礼三下。镜玄没有拜,我起来才发现她望着我。我凑到她旁边,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看了看大殿里庄严肃穆的佛像,又看了看我,半晌才开口,“何清晏,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刚才没有许愿啊。”

“不是许愿。照明照不出来你的愿望,我在想,你是没有愿望,还是有无法实现的愿望?阿晏,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还是第一个询问我愿望的人。

见我一愣,她便说,“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接着就要转身离开,我伸手拽住她的衣角不让她走。

我这还没回复呢,你怎么撤回了!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愿望可能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我希望,我希望。”,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希望——我的灵魂不再漂泊。”

“这是什么愿望啊?”

“我也不明白。总之这就是我的愿望。”

“那你打算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知道。”

我曾经想要试过佛家的明心见性,道家的清净,我做不到。我曾经努力学习,希望将来对社会有所贡献,我也做不到。被抛之于荒野上,却觉得无路可走。我就像是被抛之于荒野上,明明四面八方如此宽敞,我却觉得无路可走。

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一直在漂泊,像游魂一样,游荡在荒野上。

“实现以后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

“阿晏,论语讲,三十而立,我们都还很年轻,你可以慢慢来,慢慢找。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安定之所。也许是一份事业,一份爱好,甚至是。。。。。。一个家庭。”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跟我来。”,她带着我走到寺庙僻静的花圃。这里没有人,只有一群会蹦跶着走的麻雀,看见我们一过来,“哗”地一下飞远了。

“阿晏,我以前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报仇。”

“因为‘照明’?”,这话说起来我一点底气也没有。

“你完全可以选择带着剑离开。血海深仇是我的,不是你的。我不会拦着你。”

见我沉默,镜玄她继续说话,“当年的主谋我已经查到了,接下来搜集证据扳倒主谋会很危险。”

“我希望”,她有点哽咽,“你能离开这里。”

“那你呢?你就不危险了吗?”,我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阿晏,我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无论能不能查清当年的冤案,我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是你不一样,你不需要付上生命的代价。离开我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看见她流泪了,泪水流过脸颊,掉在冰凉地上。我却觉得这泪水滚烫,像是敲打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清楚,也理不明白,我的脑子就是一团糨糊,找不出个一二三四。但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我不离开,我要和你一起去查案。我们、我们”,我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弯着腰,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滚落,“我们一起走吧。”

我好像明白一点了,是我执意要和你的命运绑定。

听见一阵喧闹声,我用手背擦干了眼泪,把腰直起来。

喧闹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叫喊声,喊声大而模糊,听不懂,喊的是什么。

我和镜玄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要不我去看看?”

“一起去。”

“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是你刚才说的,一起走。不可以像土匪洞那样,让我一个人留在洞外。”

“但是。。。。。。”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但我的家族也是这么做的。如果再来一次,我不愿意离开那里,宁可让大火把我也烧掉。所以,你也一样,我和你一起去,不要让我置身事外。”

“好。”,那场烧掉镜玄家族的大火,比我想象的对镜玄影响更大。由于我没有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我其实也没办法想象她经历过什么。

呼喊声逐渐变小,等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需要帮助的人。

镜玄要去化宝炉烧点纸钱,让我在花圃这边等她。

我便坐在室外的凳子上,一边看花枝,一边等人。红梅冒出了花苞,偶尔有几个零星绽放。

有个扫地的僧人,从路的这一头慢慢扫过来。看到我正在看花苞,吟了一句诗,“半枯半活几个擫(yè)蓓蕾,欲开未开数点含香苞。”。

怎么会有人喜欢和陌生人搭话,我这人就完全不想主动搭理陌生人。我现在怎么整,对方都开口了,我装聋作哑,最好假装看不见直接无视对方,好像不太合适。

我选择直接再念一遍对方的话,“半枯半活,欲开未开。”

“哦,小施主也喜欢参禅。”

“我不太行。”

“小施主是因何来到小苍寺?”

“因为大年初一要来寺庙祈福。”

“小施主祈的什么福?”

“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小施主是学武的吧?”

“嗯。怎么看出来的?”

“是眼睛。平静而专注的眼睛。小施主,你的眼睛很漂亮。”

是我刚哭过的眼睛吗?这靠谱吗?

“既然有缘,我便坐下来和小施主聊聊。”

诶,不是,你不要自顾自地坐下啊。我怎么总是会碰上热情的话痨?

“小施主可知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摇摇头。内心在摆手,不要自顾自地把信息呼呼地都暴露给我啊。

“我以前啊,杀人放火也干过,打家劫舍也干过。”

这不是鲁智深吗?

“现在已经是十多年的扫地僧了。”

“师傅,你是看破红尘了吗?”

“不是,是改过自新了。发现自己以前大错特错,想要换一种新的生活。”

“居然是这样。”

“你以为是怎样?”

“我以为你为了躲避以前欠的血债,所以躲进了寺庙。”

“不,有因必有果,有欠必有还。以前的事情我都记着,也愿意去偿还自己做过的错事。只是,当年铸下的错误,早就物是人非,找不见踪影了。”

“要是这辈子还不上呢?”

“那我下辈子还。”

人真的有下辈子吗?佛家讲有轮回的存在。而现代的唯物主义不相信下辈子。要是那些剥削阶级,也相信这个有欠必有还的理论就好了。

“师傅你叫什么?”

“小僧法号‘诚悔’。”

“诚悔大师。”

“称不上大师。”

“我看这辈子血债是很难还上了,只有一条命,随便还一条就没了。”

“是啊,所以人真的不要作孽啊。可惜,有些人做错事的时候,不知道他做错了,等悔悟过来,已经太晚了。幸好我师傅临终时,给我留了个谶语,‘业风自北,吹汝旧裳。’。。。。。。”

他还没说完,我远远地看见镜玄,和她招手。

“我朋友来了。”

镜玄快走过来的时候顿住了,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你?”

“施主认得我?”

“十几年前见过。”,镜玄的表情变得很冷。

“所以”,诚悔和尚看向我,“我确实和这位小施主很有缘分。‘帚停一叙,故人引路。’,二位,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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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年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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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