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澈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蜷缩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冬夜零星的灯火,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记得日期——2016年8月12日。那年他十五岁,时安十三岁。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电影院。
——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哥,快点!要开始了!”
十三岁的许时安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跑,穿过人群,穿过爆米花的香气,穿过那些手牵手的情侣和嬉笑打闹的孩子。许言澈被他拖着跑,一边跑一边笑:“急什么,广告还没放完呢。”
“我不管,我要看座位!”
那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父母去外地谈生意,家里就剩他们俩。许时安缠了他整整一个星期,说要去看那部据说很火的动画电影。许言澈本来想等开学后的周末,但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这一次。”他当时说,“开学了要收心。”
“知道啦知道啦!”
电影开始了。
画面很美,彗星划过天际,两个主角在不同的时空里寻找彼此。许言澈看得认真,偶尔侧头看弟弟——许时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到了后半段,许时安开始抽鼻子。
“怎么了?”许言澈小声问。
“没、没事……”许时安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许言澈没戳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许时安接过来,抽了一张,假装擦汗。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许时安低着头往外走。许言澈跟在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好看吗?”
“好看。”许时安的声音闷闷的。
“哭了吗?”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里面有沙子。”
“电影院哪来的沙子?”
许时安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他,许言澈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往出口走去。
“走,哥请你吃冰淇淋。”
“真的?”
“真的。”
那天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许时安吃了两个球,嘴角沾着巧克力,走路一蹦一跳的。许言澈看着他,忽然觉得,养个弟弟好像也不是很麻烦。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父母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许言澈没多想,给弟弟热了牛奶,催他去睡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许时安轻微的鼾声,想着电影里的画面。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和弟弟也像电影里那样被时空分开,他会怎么做?
应该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他吧。
一定会的。
——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第二天早上,他们接到了电话。高速公路,连环追尾,大货车失控。辨认需要时间,处理需要时间,等待需要时间。
十五岁的许言澈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十三岁的弟弟缩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团,手足无措地看着来往的人群。他想过去抱抱他,但自己的腿也像灌了铅。
后来是舅舅处理的后续,姑姑帮忙办的手续,邻居们轮流来送饭。那些天许言澈浑浑噩噩,唯一记得的是每天晚上,许时安会钻进他被窝,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哥,你不会也走吧?”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许时安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睡着了。
许言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那年他十五岁,时安十三岁。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交水电费,学着在家长会上冒充家长签字,学着在弟弟问“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时,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许时安不问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
——
思绪被拉回现实。许言澈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影票根,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他不知道这张票根是怎么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也许是因为那天太快乐了。
也许是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缓缓滑落。
他想起上周在那个巷子里,时安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五岁那年,时安发高烧,他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诊所。十三岁那年,父母刚走,时安半夜做噩梦,他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十六岁那年,时安被同学欺负,他去学校找那个男生“聊了聊”。十八岁那年,他走了,时安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以为离开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那天看到时安穿着他的旧衣服,穿着黑白灰的颜色,笑得像在演给别人看——他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留下才是保护。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
——
同一时间,下午两点,城东的美术学院。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画室,照在画架和调色盘上。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铅笔在素描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许时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人物肖像。
是哥哥。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铅笔一笔一笔落下,勾勒出那张熟悉的脸——十八岁的许言澈,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画了三个星期,每个细节都反复修改,却总觉得不够像。不是形不准,是神不对。他画不出哥哥看着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哟,时安,你这画的是谁啊?”
身后传来声音。是同班的女生,叫林笑笑,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
许时安没回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我哥。”
“你哥?”林笑笑凑过来看,“哇,你们长得好像啊!”
“嗯,双胞胎。”
“双胞胎?!”林笑笑惊讶地瞪大眼睛,“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比你哥小两岁吗?”
许时安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是双胞胎,”他说,声音平静,“只是他比我早出生两年。”
林笑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逻辑,但被旁边另一个男生打断了。
“诶,时安!”那个男生叫周野,平时就爱开玩笑,此刻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立刻“噗”地笑出声,“你这画的不是自己吗?”
“不是。”许时安继续画。
“怎么不是?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不就你吗?”周野说着,还指了指许时安的头发,“你是不是最近给自己烫了个白发,然后画了张自画像,故意说是你哥?”
旁边几个人被逗笑了。
许时安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低了些。
林笑笑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周野你别瞎说,人家画的是哥哥就是哥哥,你看这神态就不一样嘛。”
周野却还没意识到,继续开玩笑:“哪儿不一样了?我看看——哦,你这个画的眼神好像温柔一点?你平时看人没那么温柔吧?”
画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许时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确实温柔,像春天的阳光,像冬夜的炉火,像每一次他回头时都会看到的目光。
“我哥,”他开口,声音很轻,“比我会笑。”
周野愣了一下。
“他笑起来比我好看。”许时安继续说,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描绘着那个嘴角的弧度,“他生气的时候也不会真的凶,他生气的时候只是不说话,然后一个人去厨房做饭,做着做着气就消了。”
画室里安静下来。
“他喜欢看书写字,喜欢坐在窗边发呆。他数学很好,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教多少遍都不会烦。他做的糖醋排骨比我好吃很多,我试过很多次,都做不出他那个味道。”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比我高一点,比我瘦一点。他穿白衬衫很好看,他走路的时候右肩会稍微下沉,因为小时候摔过,一直没完全好。”
许时安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铅笔,看着画中的人。
“他不是我。”他说,“他是我哥。”
没有人说话了。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林笑笑看了许时安一眼,也默默地走开了。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调色盘碰撞的轻响。
许时安坐在那里,看着画中十八岁的许言澈。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为它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哥哥去看电影的那天。哥哥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眼神也是这样温柔。电影结束,哥哥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哥哥问他哭了吗,他说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哥哥也哭了。只是他没看到。
就像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哥哥脆弱的一面。就像他一直以为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就像他一直以为,哥哥会陪他长大。
许时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
纸是凉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开始收拾画具。画笔,颜料,调色盘,一一收进画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他合上画夹,背起书包,走出画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那个号码依然沉默,那盏灯再也没有亮起过。
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那些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缓缓飘落。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开的那个冬天,也下过这样一场雪。他记得哥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很久很久没有动。他走过去,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哥哥回过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
从那以后,哥哥就学会了那个笑容。那个看起来一切都好、其实什么都不好的笑容。
后来他也学会了。
许时安低下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有些凉。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画室里还有人在画画。他画的那幅肖像静静立在画架上,画中的人微笑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方向。
那是他的哥哥。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那个人也望着窗外的雪。
那个人也想着他。
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人隔着时空寻找彼此。那时候许言澈想,如果他和弟弟也被分开,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分离,不是因为时空。
而是因为自己先松开了手。
雪还在下。覆盖了整座城市,覆盖了所有的痕迹,覆盖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在画室的角落里,那幅画静静地立着。
画中的人,永远十八岁。永远微笑。永远在等待。
只是不知道,等待的尽头,是否还有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