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安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以为又是幻觉。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下来,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暖意。他背着书包往外走,等等在脚边小跑着——最近他常带等等一起来接他放学,小狗已经习惯了这条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瘦削的身形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不太明显,但那双眼睛——
许时安的脚步停住了。
等等已经冲了过去,兴奋地扑上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那人蹲下来,伸手揉了揉等等的脑袋,等等拼命舔他的手,发出欢快的呜咽。
许时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幻觉。等等不会对着幻觉摇尾巴。
许言澈站起身,看向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昏黄。
“安安。”他开口,声音很轻。
许时安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画面就会碎掉,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
许言澈等了几秒,然后慢慢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大衣上细小的褶皱,围巾边缘磨损的线头,脸颊那道疤在灯光下的纹理。
他停在许时安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来接你放学。”他说。
许时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拼命忍着。
许言澈看着他,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瘦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
许时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恨自己每次都哭。可是他忍不住。
许言澈的手从他头顶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去眼泪,但越擦越多。他叹了口气,把弟弟拉进怀里,抱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许时安耳边,低低的,闷闷的,“对不起,安安。”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等等在他们脚边转圈,发出焦急的呜咽。
很久之后,许时安终于不哭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丑死了。”
许时安愣住,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脸皱成一团。
“你还笑我!”他捶了哥哥一下,力气很轻。
许言澈没躲,任由他打。
“你怎么来了?”许时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许言澈没回答,只是问:“饿不饿?”
许时安愣了愣。
“带你去吃东西。”许言澈说,“想吃什么?”
——
夜市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许时安已经不记得上次和哥哥一起逛夜市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高二那年?不,更早。高一?哥哥出事那年是高三,他们应该很久很久没有一起逛过夜市了。
许言澈走在他旁边,等等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等他们。夜市很热闹,烤串的烟雾升腾,炒栗子的香气飘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羊肉串要不要?”许言澈问。
“要。”
“烤鱿鱼呢?”
“要。”
“糖葫芦?”
许时安顿了顿,点点头:“要。”
许言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去买了一串回来。糖衣晶莹,山楂饱满,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许时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酸的,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许言澈问。
许时安没回答,只是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许言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颗。
“你做的比较好吃。”许时安说。
许言澈没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许言澈买了很多东西——烤串、章鱼烧、炒面、奶茶、糖炒栗子。许时安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忍不住说:“买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许言澈说,“明天还能吃。”
明天。
许时安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们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把买来的东西摆开。等等趴在桌下,眼巴巴地看着,偶尔得到一块肉,就开心地摇尾巴。
“哥,”许时安吃着章鱼烧,忽然问,“你这次待多久?”
许言澈握着奶茶的手顿了顿。
“明天就走。”他说。
许时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没说话,只是吃得很慢,很慢。
许言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吃完东西,他们去给等等买东西。许言澈挑了很久,买了新的狗窝、新的牵引绳、新的食盆,还有一大袋狗粮和零食。
“够了够了,”许时安说,“它吃不完这么多。”
“慢慢吃。”许言澈说。
等等似乎知道这些都是给它的,兴奋地围着购物袋转圈,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许时安打开门,屋里灯亮着,一切如常。许言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啊。”许时安回头看他。
许言澈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来。
这是他离开之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阳台上那盆茉莉还在——被照顾得很好,枝叶茂盛。餐桌上摆着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是新鲜的。
他的房间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整洁的床铺、整齐的书架、窗台上那盆多肉。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许言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时安把等等的新窝铺好,把东西放好,然后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洗澡吧。”他说,“我给你拿睡衣。”
——
许言澈洗完澡出来,许时安已经在床上了。
他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等等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看着他。
“你睡这儿?”许言澈指了指房间。
“嗯。”许时安往里挪了挪,“你睡这边。”
许言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床边坐下。
“安安,我——”
“讲故事。”许时安打断他。
“什么?”
“讲故事。”许时安看着他,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小时候你每天晚上都给我讲。今天也要讲。”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时安还小的时候,总是不肯睡,缠着他讲故事。他就随便编一些,什么小兔子找妈妈,小熊探险,乱七八糟的,时安却听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想听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
许言澈想了想,开口:“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太幼稚了。”许时安皱眉。
“那你自己讲。”
“不行,你讲。”
许言澈无奈地笑了。他靠坐在床头,弟弟就躺在他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从前,”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一只小狐狸。”
许时安安静下来。
“小狐狸和哥哥住在一起。他们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只有他们俩。哥哥很照顾小狐狸,每天都给他找吃的,陪他玩,哄他睡觉。”
“可是有一天,哥哥不见了。小狐狸找了很久很久,找了九百多天,终于把哥哥找回来了。”
“小狐狸问哥哥,你为什么不见了?哥哥说,因为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怕连累小狐狸。小狐狸说,我不怕连累,我只怕你不在。”
“哥哥说,那以后不走了。小狐狸说,你说话要算话。哥哥说,算话。”
“然后呢?”许时安问。
“然后小狐狸就睡着了。”许言澈低头看他,“就像你现在这样。”
许时安眨了眨眼睛:“我没睡着。”
“快了。”
“那你接着讲。”
“小狐狸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一直在,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遛狗,一起看电影。小狐狸很开心,笑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狐狸发现哥哥真的在。原来不是梦。”
许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故事不好。”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醒来,哥哥就走了。”
许言澈没说话。
许时安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我知道你明天要走。你不用骗我。”
许言澈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弟弟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
“睡吧。”他说。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规律的,有力的,真实的。
“哥,”他闷闷地说,“你不会再走了吧?”
许言澈没有回答。
许时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得更小,更贴近哥哥。
“晚安。”他轻声说。
“晚安,安安。”
——
很久之后,许时安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许言澈没有动。他就那样抱着弟弟,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等等从床尾爬过来,把头搭在他腿上,也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言澈低头看着弟弟的睡脸。十九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眉头微皱,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想起五岁那年,时安发高烧,他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诊所。十三岁那年,父母刚走,时安半夜做噩梦,他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十六岁那年,时安被同学欺负,他去学校找那个男生“聊了聊”。
他想起那些一起吃饭的晚上,一起写作业的下午,一起看电影的周末。想起时安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想起时安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都会第一个夹给他尝。
他想起那些糖葫芦。每一串都是甜的,每一串都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他想起离开的那天早晨,他点了外卖的糖葫芦,然后出门去买另一串。他只是想让弟弟吃到最好的,只是这样而已。
后来的事情,他不想再想了。
许言澈轻轻松开弟弟,把他放平在枕头上,掖好被角。等等抬起头看他,发出轻轻的呜咽。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别吵醒他。”
等等看着他,眼里有困惑,有不舍,像知道他要走。
许言澈站起身,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
厨房里,许言澈开始做饭。
糖醋排骨。弟弟最爱吃的。他做了很多次,每次都做得比上次好,但时安说还是不如他做的好吃。
他把排骨腌制好,调好酱汁,开火。油烟升腾,滋滋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做到最好。
做好之后,他把排骨装进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一串糖葫芦——他昨晚趁时安睡着后去买的,最漂亮的一串,糖衣晶莹,山楂饱满。
他又写了一封信。
很短。
“安安:
糖醋排骨在桌上,趁热吃。
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不要你,是不得不走。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处理,处理完了,才能回来。
如果回不来——
冰箱里有给你冻好的糖醋排骨,够吃一个月。钥匙在老地方。等等的狗粮在柜子第二层,每天喂两次,别喂太多,它已经胖了。
好好学习,按时吃饭,别太累。
画你想画的画。穿你想穿的衣服。笑的时候,笑得像真的开心。
等我回来。
哥”
他把信折好,压在糖葫芦下面。
然后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沙发,阳台的茉莉,餐桌上的雏菊,紧闭的房门后面,是睡着的弟弟。
他轻轻打开门,走进夜色里。
——
清晨六点,许时安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
昨晚的事涌进脑海。夜市,糖葫芦,故事,哥哥的怀抱。
他猛地坐起来。
旁边空空的。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但已经凉了。
等等趴在床尾,抬起头看他,发出轻轻的呜咽。
许时安下床,冲出去。
客厅空荡荡的。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香气。他走过去,看到餐桌上的保温盒,糖葫芦,还有那封信。
他拿起信,看完。
然后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盒还温热的糖醋排骨上,照在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上。
许时安没有哭。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
“等我回来。”
他轻轻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打开保温盒,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
还是那个味道。
他慢慢地嚼着,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窗外,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远去。
他不知道的是,餐桌旁,许时安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空。
“哥,”他轻声说,“我等你。”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餐桌上那串糖葫芦的包装纸,发出簌簌的轻响。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