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三天里,许时安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折好放回口袋,每一遍又忍不住再拿出来。信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遛等等。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哥哥在哪里。不知道那盏灯还会不会亮。
但他知道,哥哥还活着。哥哥还会回来。哥哥说了“等我回来”,他就一定会等。
第三天下午,许时安敲响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辅导员周老师,和他的导师陈教授。
陈教授今年六十七岁,是国内医学界的泰斗,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就是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有个“毛病”——管自己所有的学生都叫“宝宝”或者“小孩”。
这事在医学院是个公开的玩笑。新生入学第一课,陈教授自我介绍:“我是□□,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也可以叫我老陈。但我会叫你们宝宝,因为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
有新生私下嘀咕:“都大学生了还叫宝宝,好奇怪。”
老生就笑:“习惯就好。陈教授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学生就是他的孩子。他对每个学生都掏心掏肺,叫一声宝宝怎么了?”
后来没人嘀咕了。因为陈教授真的像父亲一样对待每个学生。谁生病了他第一个去看,谁家里有困难他悄悄帮忙,谁论文写不好他陪着熬夜改。他记得每个学生的生日,会在那天发一条长长的祝福。他管所有人叫宝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宝宝”里,是真心的疼爱。
许时安进来的时候,陈教授正在看他的实验报告。看到他,老人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招手:“来,宝宝,坐这儿。”
许时安在他旁边坐下。
周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事干练,但对许时安也格外照顾。他知道许时安的情况,知道他一个人生活,知道他有个失踪的哥哥,知道他每天晚上会坐在门口等。他从不多问,只是在需要签字的时候主动帮忙,在过节的时候把他叫到家里吃饭。
“时安,什么事?”周老师问。
许时安深吸一口气:“老师,我想去美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宝宝,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和同学交流不舒服?”
他的手温热干燥,搭在许时安额头上,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
许时安摇摇头:“没有,老师。我只是想追梦。”
陈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理解,有舍不得,还有一点骄傲。
“追梦好啊。”他慢慢说,手从许时安额头滑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就该追梦。你从小就喜欢画画吧?”
许时安点点头。
“我看过你画的那些画,”陈教授说,“你书里夹的那张速写,画的是你哥哥?画得真好。”
许时安愣住了。他不知道陈教授什么时候看到的。
“有一次你上课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正好看到。”陈教授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学美术,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许时安的眼眶有点热。
“老师……”
“去吧。”陈教授摆摆手,“下午就去美院那边问问,看看怎么转过去。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这边的知识也不能落下。你是个好苗子,学医也学得好。哪怕以后不干这行,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知道吗?”
“知道。”许时安用力点头。
“好~”陈教授又笑起来,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样子,“老师支持你。去吧宝宝,有事随时找我。”
许时安站起来,又转向周老师:“周老师,那手续……”
“我帮你问。”周老师说,“你放心去,需要什么材料我发给你。”
“谢谢老师。”
许时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陈教授的声音:“宝宝。”
他回头。
陈教授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画画的时候,给老师也画一张。挂我办公室墙上。”
许时安笑了:“好。”
——
美院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的快。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林,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了许时安带来的材料,又看了他手机里存的几幅画,眼睛亮了。
“你是陈教授的学生?”
“嗯。”
“□□教授?”
“对。”
林老师放下材料,上下打量他,那眼神让许时安有点紧张。
“你知道陈教授在美院是什么地位吗?”她问。
许时安摇摇头。
林老师笑了:“他是我们美院的名誉教授。虽然不是专职教画画的,但他送过来的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天才。”
许时安愣住了。
“上一个是他五年前送来的,现在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了。再上一个,现在在法国办画展。再再上一个——”林老师顿了顿,“是我。”
许时安瞪大眼睛。
林老师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是陈教授的学生。当年我学医,但想画画。陈教授知道后,亲自来美院找我,给我写了推荐信。他说,这孩子有天赋,不能埋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那时候我还犹豫,怕辜负他的期望。他说,宝宝,你尽管去追梦,追不到就回来,老师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她转过身,看着许时安:“后来我追到了。现在我在这儿教书,每年都能见到他。他每次来都叫我宝宝,叫得我学生都笑。”
许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老师走回来,在他面前坐下:“所以,你是他的学生,也就是我的师弟。手续不用你操心,我来办。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
“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我。”林老师说,“谢陈教授去。对了——”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问:“你这头发……”
许时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黑色的,染的。从哥哥消失那天起,他就把原本的金棕色染成了黑色。
“染的?”林老师问。
“嗯。”
“想染回去吗?”
许时安愣了一下。
林老师笑了:“美院倡导学生自由,不要求黑发。你想染什么颜色都行,粉色绿色蓝色紫色,没人管你。你原来的颜色是什么?”
“金棕。”
“好看吗?”
许时安想了想,想起以前照片里的自己,想起哥哥说过“你头发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好看。”他说。
“那就染回去。”林老师说,“做自己。”
——
那天晚上,许时安去了理发店。
染发膏涂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颜色的自己了。三年了。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他一直穿着黑色白色灰色,把头发染成黑色,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藏什么?
藏那个失去哥哥的许时安?藏那个每天哭的许时安?藏那个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许时安?
可是哥哥回来了。
虽然又走了,但他回来了。他还活着。他说会回来。
许时安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着染发膏慢慢起作用,看着自己的颜色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他忽然笑了。
“哥,你看,”他轻声说,“我原来的颜色。”
——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时安站在美院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他重新变回金棕色的头发上,真的像会发光。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画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美术生。
但他一出现,就被人认出来了。
“诶,那是新来的吗?”
“好帅啊……”
“等等,那个头发颜色好好看!”
“他是混血吗?”
许时安目不斜视,走进教学楼。林老师在办公室等他,看到他第一眼就笑了:“对,就是这个颜色。好看。”
手续办得很快。林老师带他去教室,推开门的那一刻——
许时安愣住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不是学生,是老师。最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到他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来,宝宝,坐这儿。”
是陈教授。
“老师?!”许时安懵了,“您怎么……”
“来给我宝宝撑场子啊。”陈教授理所当然地说,“我送的学生,不得让他们见识见识?”
周围的老师都笑了。一个中年男老师站起来,走到许时安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看向陈教授:“老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陈教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男老师点点头,又看向许时安:“画两笔?”
许时安有点紧张。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
画什么?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梧桐树下,路灯的光,黑色大衣,灰色围巾,温柔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开始画。
炭笔在纸上飞舞。线条流畅,明暗分明,细节精准。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仿佛那幅画早就刻在他心里,只需要把它复制到纸上。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老师都看着他,看着那张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十五分钟后,许时安放下炭笔。
画纸上,许言澈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那个中年男老师走到画前,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向陈教授:“老陈,你这是送学生还是送惊喜?”
陈教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样?”
“天才。”男老师说,“绝对是天才。”
许时安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很快。他看向陈教授,老人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
“宝宝,”陈教授说,“我说过,你画画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许时安的眼眶热了。
——
消息传得很快。
一天之内,整个美院都知道来了个新生,陈教授亲自送来,当场画了一幅肖像,被所有老师称为天才。
第二天,许时安走在校园里,开始被人围观。
“就是他!”
“那个金棕色头发的!”
“哇真的好帅……”
“听说他画的画特别厉害!”
“他以前是学医的!医学院的!”
“学医的跑来画画?疯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跨界天才!”
许时安低着头快步走,等等跟在他脚边,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人盯着它主人看,但它尽职尽责地护在他身边。
“同学,能给我画张像吗?”
“同学,你有女朋友吗?”
“同学,你的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同学,你养狗吗?它好可爱!”
许时安被围得寸步难行,最后是林老师出来“救场”,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习惯就好。”林老师笑着说,“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许时安苦着脸:“非得有热度吗?”
“长这么帅,没办法。”林老师耸耸肩,“忍着吧。”
——
晚上,许时安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打开灯,等等冲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到餐桌边,兴奋地摇尾巴。
餐桌上,放着一串糖葫芦。
晶莹剔透,红得发亮。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串糖葫芦。
又是这样。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人不见,只有糖葫芦。偷偷来,偷偷走,留下一串甜,和一封信,或者没有信。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串糖葫芦。包装纸冰凉,糖衣坚硬,不知道放了多久。
“又这样。”他轻声说。
他把糖葫芦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哥,我不要糖葫芦。”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要你。”
没有人回答。
等等趴在他脚边,发出轻轻的呜咽。
许时安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那封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的信。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等我回来。”
他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我等你。”他说,“但你要快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不知哪里,有一盏灯,也许正为他亮着。
也许没有。
但没关系。
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