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此处灯火珊阑,远光尽耀岁安

那晚许时安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是知道追不上。哥哥既然选择在深夜来、天亮前走,就是不想被他看到。上次在巷子里能抓住他,是因为哥哥站在那里等他。这次糖葫芦出现在餐桌上,意味着哥哥来过,又走了,连面都没露。

许时安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糖葫芦,放进冰箱里。和之前那串并排放在一起。

冰箱里已经有三串了。第一串是巷口重逢那天晚上出现的,他舍不得吃,放在保鲜层,糖衣已经有点化了,山楂也蔫了。第二串是上次哥哥来过夜之后留下的,他也舍不得吃。这是第三串。

三串糖葫芦,三个他不在的夜晚。

许时安关上冰箱门,转身进了卧室。

等等跟进来,跳上床,趴在他身边。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关灯,闭上眼睛。

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晚上八点?九点?还是更晚?他进屋的时候有没有在门口坐一会儿?有没有摸摸等等?有没有进他的房间,看看他睡着的样子?

应该有吧。

上次哥哥来的时候,不就抱着他睡了一晚吗。

虽然第二天早上醒来,人就不见了。

许时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是他白天晒的。没有哥哥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

等等把头凑过来,舔了舔他的耳朵。

“等等,”他轻声说,“你说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等当然不会回答。

“我想让他别走了。”许时安说,“可是我说了不算。”

等等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在安慰他。

许时安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

第二天,许时安照常去美院。

染回金棕色头发之后,他走在校园里确实比以前显眼。但好在林老师说得对,热度过了几天就下去了,现在虽然还是有人会多看两眼,至少不会被围观了。

上午是素描课。老师让他们画静物,许时安画得很快,提前半小时就完成了。他放下炭笔,看着自己的画,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画作的照片,都是他画的。有风景,有静物,有等等,有陈教授——上次答应给陈教授画一张,他画好了,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最多的,是哥哥。

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年龄的哥哥。有他看着镜头的,有他看着别处的,有他笑着的,有他沉默的。有一张是他凭记忆画的十八岁的哥哥,就是那天在画室被同学调侃的那张。

许时安翻着这些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哥哥笑着的样子了。

重逢那次,哥哥的脸上有疤,表情疲惫,眼神复杂。上次来过夜那次,哥哥虽然抱着他,给他讲故事,但也没有真正笑过。那种以前经常看到的、温柔的、毫无负担的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

哥哥经历了什么?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说的“不得不走”是因为什么?

许时安不知道。哥哥不告诉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画。

——

下午没课,许时安去了医学院。

陈教授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亮:“哟,宝宝来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听到这声“宝宝”,都忍不住偷笑。许时安已经习惯了,走过去,把手里卷着的画递过去。

“老师,答应您的。”

陈教授接过来,展开。画上是他的肖像,画得很细致,连老花镜镜片上反射的光都画出来了。

陈教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孩子。”

他把画卷起来,小心地收好,然后看向许时安:“在美院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许时安说,“谢谢老师。”

“谢什么。”陈教授摆摆手,“你过得好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那边要是待不惯,随时回来。医学院永远给你留位置,知道吗?”

“知道。”

“好~”陈教授又笑起来,“去吧宝宝,有事随时找我。”

许时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老师,”他回头,“您说,如果一个人明明在乎你,却总是不见你,是为什么?”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宝宝,”他慢慢说,“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有些人,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他看着许时安,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你问的是你哥哥吧?”

许时安没说话。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陈教授说,“等他准备好了,会回来的。”

“要是他一直准备不好呢?”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他说,“等他准备好。或者等你自己去找他。”

许时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

晚上回到家,许时安做了饭。

两个人的份。

他把饭菜摆上桌,在对面放了一副碗筷,然后坐下,开始吃。等等趴在他脚边,偶尔得到一块肉,就开心地摇尾巴。

吃完饭,洗碗,收拾厨房。然后他带着等等出门散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对面街道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不敢动,不敢出声,怕一动,那个人就会消失。

等等却没有犹豫。它已经冲了出去,欢快地叫着,扑向那个人。

那个人蹲下来,伸手接住等等,揉了揉它的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时安。

隔着一条街道,隔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隔着路灯昏黄的光,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许时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马路,穿过车流,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站定,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道疤还在,但神情比上次柔和了一些。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金棕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他不再穿黑白灰的衣服——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了。

“头发染回来了。”许言澈说。

“嗯。”

“好看。”

许时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你吃了吗?”他问。

许言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那是许时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没吃。”许言澈说。

“家里有饭。”许时安说,“我刚做的。”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努力忍住不哭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条兴奋地摇着尾巴的小狗。

“好。”他说。

——

那天晚上,许言澈吃了一顿热乎的饭。

许时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只是看。许言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

许时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他:“你今晚走吗?”

许言澈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

许时安没再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饭,许时安去洗碗。许言澈坐在沙发上,等等趴在他脚边,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家,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都长得很好,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画——都是时安画的,看着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

许时安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谁也没看。

过了很久,许时安开口:“哥。”

“嗯?”

“你到底在躲什么?”

许言澈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事。”他说。

“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许言澈转头看着他。灯光下,弟弟的脸年轻、干净、执拗,像小时候每次缠着他要答案时的样子。

“因为告诉你,你会有危险。”他说。

“我不怕危险。”

“我怕。”

许时安看着他,眼眶又开始热。

“你总是这样。”他说,声音有点抖,“总是替我做决定。当初走也是,现在躲也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许言澈没说话。

“我愿意。”许时安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我们是兄弟,你不记得了吗?你说过会陪我长大的,你食言了,现在又想食言第二次吗?”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手。

他忽然伸手,把弟弟拉进怀里,抱住。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安安。”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再给我一点时间。”许言澈说,“等我处理好那些事,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要多久?”

“不知道。”

“那要是你处理不好呢?”

许言澈没回答。

许时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我就去找你。”

“安安——”

“你上次写信让我忘了你,”许时安打断他,“我做不到。这次你别写了,写了也没用。我不会忘,不会等,你走到哪儿我就找到哪儿。”

许言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也是那种骄傲的笑。

“你长大了。”他说。

“当然。”许时安说,“我十九了。”

“嗯,十九了。”许言澈揉了揉他的头发,“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许时安瞪他:“我小时候也很厉害。”

“是是是。”

“你敷衍我。”

“没有。”

“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都笑了。

那天晚上,许言澈没有走。

他躺在许时安床上,旁边是紧紧挨着他的弟弟,脚边是蜷成一团的等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时安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皱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许言澈侧过身,看着他。

他想,这个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从那么小的一团长成现在这样。他会画画,会做饭,会照顾小狗,会等他回来。他选了医学,又转了美术,他在努力活成自己的样子。

他不需要我了,许言澈想。

但他马上又纠正自己:不对,他需要我。只是不是像小时候那样需要我照顾,而是需要我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

就像我现在需要他一样。

许言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

“晚安,安安。”他轻声说。

——

第二天早上,许时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看向旁边。

空的。

枕头上有个凹陷,但已经凉了。

他下床,冲出去。

客厅空荡荡的。厨房里飘出香味。他走过去,看到餐桌上摆着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旁边放着一串糖葫芦。

和一张纸条。

许时安拿起纸条,展开。

“安安:

早餐记得吃。

我先走了。这次真的会很快回来。

等我。

哥”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串糖葫芦。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又无奈又好笑的笑。

“又这样。”他说。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坐下,开始吃早餐。

等等凑过来,他把煎蛋分了一半给它。

“等等,”他说,“他说很快回来。”

等等摇摇尾巴,专心吃煎蛋。

“你信吗?”

等等当然不会回答。

许时安咬了一口面包,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我信。”他说。

——

那天晚上,许时安回到家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等已经冲了过去,兴奋地扑上去。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眼里的笑意。

“我来等你放学。”许言澈说。

许时安看着他,忽然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你说话不算话。”他说。

“怎么?”

“你说很快回来,今天才第二天。”

许言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在门外等等?”他问。

许时安瞪他,然后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

门开了,灯亮了。等等欢快地跑进去,在屋里转圈。

许言澈站起来,跟着走进去。

餐桌上,还摆着早上那串没动的糖葫芦。旁边放着他留的那张纸条。

许时安走过去,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递给他。

“你吃。”他说。

许言澈接过来,看着他。

“我吃过了。”他说。

“那也吃。”

许言澈低头,咬了一颗。

甜的。酸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许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他说,“以后别偷偷走了。”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金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他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屋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串糖葫芦,和很多很多没说完的话。

但没关系。

他们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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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有个约定
连载中寒夜程CONIJ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