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被你气的

许言澈真的没有走。

那天晚上之后,他留了下来。没有解释那道疤,没有解释那三年的消失,没有解释任何事。他只是留下了,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许时安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一问,哥哥又走了。反正人回来了,反正现在在身边,那些事,可以慢慢等。等哥哥愿意说的时候。

第一天早上,许时安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扭头看旁边。

许言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

许时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许言澈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许时安理直气壮,“不行吗?”

许言澈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坐起来。

“早餐想吃什么?”

“你做?”

“不然你?”

许时安想了想:“糖醋排骨。”

“早上?”

“早上。”

许言澈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等着。”

——

许时安没有等。

他跟着去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哥哥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他离开那天早上系的那条,许时安一直留着,洗干净了挂在厨房。

许言澈打开冰箱,顿了顿。

冰箱里,保鲜层整整齐齐摆着三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山楂也蔫了,但每串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他转头看向许时安。

许时安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你送的。”

“三串?”

“嗯。”

“第一串是什么时候?”

“巷口重逢那天晚上。”

许言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那三串糖葫芦,放在案板上。

“今天吃这个。”他说。

“都坏了。”

“没坏,就是蔫了。”许言澈拆开保鲜膜,“糖葫芦蔫了也好吃,你不知道?”

许时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送的,他舍不得吃。

许言澈把三串糖葫芦并排放在盘子里,推到许时安面前。

“吃吧。”他说,“以后不用留了。想吃我再买。”

许时安低头看着那三串蔫了的糖葫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串,咬了一颗。

糖衣已经化了,黏黏的,山楂软软的,没有新鲜的好吃。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

——

那天之后,日子变得很慢,又很快。

许时安照常去美院上课。许言澈在家,做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每次回家,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已经做好了,等等被遛得筋疲力尽,趴在地上不想动。

有时候许言澈会去接他放学。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黑色大衣,灰色围巾,瘦削的身影。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许时安的同学都好奇地看,后来习惯了,还会跟他打招呼。

“时安你哥又来接你了!”

“你哥好帅啊!”

“你哥有女朋友吗?”

许时安一律用白眼回应。

有一天,许言澈穿了一件白衬衫。

许时安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件白衬衫他认识。是哥哥以前常穿的那件,领口有一点点磨损,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哥哥消失之后,他把那件衬衫收在衣柜最深处,一直没舍得扔。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他问。

“衣柜里。”许言澈说,“我的衣服,我不能穿?”

“那是我的。”

许言澈看他一眼:“你穿?”

许时安没说话。他穿过,很多次。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把那件衬衫拿出来,抱着,闻上面残留的味道。后来味道没了,他还是会抱,好像抱着那件衬衫,哥哥就还在身边。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

“以后不用抱衣服了。”他说,“抱我就行。”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没有说话。

——

美院那边,许时安越来越顺手。

林老师说得对,他的画确实有天赋。素描、色彩、构图,一点就通,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老师讲,他自己就能悟出来。老师们私下都说,陈教授这次又送了个天才来。

只有许时安自己知道,不是天才。

是哥哥回来了。

他不用再穿黑白灰,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每天在门口等到深夜。他可以把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情绪都释放出来,画在纸上,泼在颜料里。那些画,每一笔都是真的,每一幅都有哥哥的影子。

有一天,林老师看完他的作业,忽然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时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画的画,都不一样了。”林老师说,“以前你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总缺点什么。现在有了。”

“缺什么?”

“温度。”林老师说,“以前是冷的,现在是热的。能感觉到你在画里放了感情。”

许时安想了想,点点头:“可能是吧。”

“谈恋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许时安笑了笑,没回答。

——

周末,许言澈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坐了很久的地铁,又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许时安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看着那些斑驳的瓷砖,忽然明白了。

是那间出租屋。

哥哥消失的那段时间,偶尔会来的那个地方。

“上去看看?”许言澈问。

许时安点点头。

四楼,左手边。许言澈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单人床,书桌,椅子,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许时安每周来浇水的那两盆。只是现在,床上多了被子,书桌上多了书,窗台上多了几盆新的植物。

“你住这儿?”许时安问。

“偶尔。”许言澈说,“之前……之前没地方去的时候,就住这儿。”

许时安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窗台上那些他亲手浇过水的植物,忽然想起那些周五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等到很晚很晚,等到灯灭了才离开。

“我那时候每周都来。”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许言澈点点头:“有时候我就在楼下,看着你亮灯。等你走了,我再上来。”

许时安看着他,心里涌起很多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怎么不下来?”

“不能。”

“现在能了?”

许言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能了。”

许时安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和以前一样,对面楼的窗户,楼下的小路,远处的树。只是现在不是一个人看了。

“哥,”他忽然说,“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

许言澈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许时安转身,看着他。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说,“但你要知道,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不会怕,不会跑。我是你弟弟,永远都是。”

许言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处理完。”

“要帮忙吗?”

许言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他说,“你好好画画就行。”

——

从出租屋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昏黄,树影斑驳。等等被许言澈牵着,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们,确认他们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哥。”许时安忽然开口。

“嗯?”

“你还会走吗?”

许言澈的脚步顿了顿。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许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偷偷走掉。要走也要告诉我,带我一起走。”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金棕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他说,“我发誓。”

许时安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哥。”

“又怎么了?”

“我想吃糖葫芦。”

许言澈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现在?”

“现在。”

“这个点哪儿有卖的?”

“那边有家店开到很晚。”许时安指着前面,“上次你走的那天早上,我就是在那儿买的糖葫芦。”

许言澈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走吧。”

他们拐进那条小巷,找到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店。橱窗里摆着一串串糖葫芦,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红得发亮。

“两串。”许言澈说。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兄弟俩?”

“嗯。”许时安点头。

“长得真像。”阿姨说着,把两串糖葫芦递过来,“喏,刚做的,新鲜。”

许言澈付了钱,把一串递给许时安。

许时安接过来,咬了一颗。甜的,酸的,脆的,新鲜的,好吃。

他看着哥哥,哥哥也正看着他。

“好吃吗?”许言澈问。

许时安没回答,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许言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咬了一颗。

“好吃。”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等等在前面欢快地跑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许时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哥哥说过的那句话:

“乖,听话,回家哥哥给你买糖葫芦。”

那时候他还小,哥哥也才十八岁。他们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有分离,不知道会有等待,不知道会有九百多个独自醒来的早晨。

但现在,哥哥在他身边。糖葫芦在他手里。等等在前面跑。

许时安咬了一颗山楂,嘴角微微上扬。

“哥。”他说。

“嗯?”

“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来买糖葫芦。”

许言澈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好。”他说。

——

回到家,许时安洗漱完,躺在床上。

许言澈躺在他旁边,等等趴在床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时安翻了个身,面对哥哥。

“哥。”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还会走吗?”

许言澈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弟弟模糊的轮廓。

“不会。”他说,“我发誓了。”

许时安满意了,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哥。”

“又怎么了?”

“晚安。”

许言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安,安安。”

——

第二天早上,许时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坐起来,看向旁边。

许言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还没醒。

许时安松了口气,重新躺下,盯着哥哥的脸看。

那道疤,从颧骨到下颌,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哥哥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三年他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哥哥现在在这里。

这就够了。

许言澈忽然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又看?”

“又看。”许时安理直气壮。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再睡会儿。”他说。

许时安被闷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哥。”

“嗯?”

“你心跳好快。”

“被你气的。”

许时安笑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胡说。”他说,“你明明很高兴。”

许言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等等从床尾爬过来,把头搭在他们身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许时安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想,这就是他等了九百多天的东西。

不是糖葫芦,不是那句“等我回来”。

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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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有个约定
连载中寒夜程CONIJ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