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澈说要出门的时候,许时安正在画一幅新画。
画的是那天晚上在出租屋,哥哥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画了很久,总觉得差一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差在哪里。
“去哪儿?”他头也不抬地问。
“有点事。”许言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晚上回来。”
许时安顿了顿笔,抬头看他。
许言澈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见他看过来,笑了笑:“怎么了?”
“没事。”许时安低下头,继续画,“早点回来。”
“嗯。”
门关上了。
许时安盯着画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哥哥刚才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一样。
他放下画笔,走到窗边,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许言澈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时安站在窗边,看着他。
隔着六层的距离,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许言澈知道他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很久没有动。
——
下午,许时安去了美院。
林老师看到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没课吗?”
“想画画。”
“画室空着,去吧。”林老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时安,你没事吧?”
“没事。”许时安笑了笑,“就是想画画。”
林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那幅没完成的画前,看着画里站在窗边的许言澈。
月光,侧脸,背影。
他拿起画笔,继续画。
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知道差什么了。
眼神。
哥哥那天晚上的眼神,不是画里这样的。画里他看向窗外,但那天晚上,他看的不是窗外,是他。
是那种……许时安形容不出来的眼神。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好像很累,又好像很安心。好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它碎掉,又怕自己抓不住。
许时安放下画笔,盯着画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许言澈发消息:
“哥,在干嘛?”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半小时,没有回复。
许时安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画画。
——
晚上七点,许时安回到家。
屋里黑着灯,没有人。
他打开灯,等等跑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揉了揉等等的头,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厨房没人,卧室没人,阳台没人。
许言澈不在。
许时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想起哥哥出门前的那个笑。
“有点事。”他说,“晚上回来。”
现在七点了。晚上。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哥,几点回来?”
发完,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许时安开始打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打。
嘟——嘟——嘟——
还是无人接听。
他打了七遍,七遍都没人接。
许时安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哥哥有事,在忙,没看到消息,没听到电话。很正常。
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两个人的份。
做好饭,摆上桌,在对面放了一副碗筷。
他坐下,开始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等等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发出轻轻的呜咽。
八点,九点,十点。
许时安把凉了的菜收进冰箱,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盯着屏幕,听着自己的心跳。
十一点,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是许言澈。
“喂?”
“安安。”许言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远,有点模糊,像是在室外,有风声。
“哥,你在哪儿?”许时安的声音有点急,“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刚充上。”许言澈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许时安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晚,什么时候回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没。”
“家里有饭,我给你热。”许时安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沉默。
“安安。”许言澈的声音很轻,“我不在城里。”
许时安的动作停住了。
“我在外地。”许言澈说,“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几天。”
几天。
许时安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安安?”
“在。”
“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许言澈的声音里有疲惫,“我本来以为当天能回,但……”
“没事。”许时安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忙你的。”
“安安——”
“真的没事。”许时安说,“你忙完早点回来。等等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许言澈说,“我尽量快。”
“嗯。”
“那你早点睡。”
“嗯。”
“晚安,安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许时安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等等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着等等,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小狗的毛发里。
“没事。”他轻声说,“他说几天就回来。”
等等舔了舔他的耳朵。
——
第一天,许时安照常去美院。画画的时候很专心,什么都想不起来。下课了,收拾画具,回家,做饭,遛狗,睡觉。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开始在睡前给许言澈发消息:
“今天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等等,它趴在我脚边睡着了。”
“今天吃了你上次做的那个排骨,我自己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今天林老师夸我了,说我的画进步很快。”
“今天等等好像有点想你,一直在门口转。”
每条消息,许言澈都会回。有时候很快,有时候隔几个小时。回的都不长,但每条都有。
“等等想我,那你呢?”
许时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
“我也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又有点后悔。太直白了,会不会太黏人?
许言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知道。”
许时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知道什么知道,”他打字,“知道了还不回来。”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响了。
“快了。”
——
第七天晚上,许时安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条消息:
“到小区门口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跑着冲出去的。
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楼梯一层一层往下,他跑得飞快,差点在楼梯拐角摔倒。
冲出单元门,穿过小花园,跑到小区门口——
许言澈站在那里。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瘦削的身影,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看到他的瞬间,许言澈笑了。
“跑什么?”他说,“又不走。”
许时安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
“你骗人。”他闷闷地说,“说几天,七天了。”
许言澈顿了顿,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对不起。”他说,“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下次带我一起。”
许言澈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许时安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你发誓。”
许言澈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跑太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我发誓。”他说。
——
回到家,许时安热了饭,看着许言澈吃。
许言澈被他看得不自在:“你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去睡。”
“不困。”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看着我?”
许时安别开脸:“谁想看着你。”
“那你在这儿干嘛?”
“监督你吃饭。”
许言澈没戳穿他,继续吃。
吃完饭,许时安去洗碗。许言澈坐在沙发上,等等趴在他脚边,满足地叹气。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家,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看着墙上那些新添的画——有等等,有风景,有他。
许时安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哥。”他忽然说。
“嗯?”
“你到底去处理什么事了?”
许言澈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以前的事。”他说。
“处理完了吗?”
“差不多。”
“那以后还走吗?”
许言澈转头看着他。
灯光下,弟弟的脸年轻、干净,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想起很多年前,时安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每次他出门,时安都会在门口等着。有时候等到睡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走了。”他说。
许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他说。
——
那天晚上,许时安躺在床上,许言澈躺在他旁边。
等等趴在床尾,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哥。”许时安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许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第一次走的时候。”他说,“那天早上,你做了早餐,点了糖葫芦外卖,然后出门去买另一串。”
许言澈没说话。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早点醒,如果那天我跟着你出门,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安安——”
“我知道不可能。”许时安打断他,“我就是想想。”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
“这次你走,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又和那次一样。会不会你发着发着消息,就不回了。会不会你说几天,就变成几年。”
许言澈侧过身,看着他。
“然后呢?”他问。
许时安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然后我想,不会的。”他说,“因为你发誓了。”
许言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弟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不会再走了。”他说,“再也不会。”
许时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发誓了。”他闷闷地说。
“嗯,我发誓了。”
“那我相信你。”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不知哪里,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
许时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第一次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诊所。想起父母刚走的那段日子,哥哥每晚抱着他睡觉。想起那个巷口,哥哥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那些记忆,好的坏的,都在这九百多天里,陪着他走过来。
现在哥哥回来了。现在哥哥说不会再走了。
那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许时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旁边。
许言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还没醒。
许时安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悄悄伸出手,探进许言澈的枕头下面。
摸到了。
他抽出来,是一张火车票。
六百公里,七天前出发的城市,昨天回来的车次。
许时安看着那张票,沉默了很久。
六百公里。哥哥走了六百公里,去处理那些“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要跑那么远,不知道那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哥哥回来了。
他轻轻把车票放回去,躺好,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许言澈动了动,睁开眼睛。
“醒了?”他问。
“刚醒。”许时安说。
许言澈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今天想吃什么?”
许时安想了想:“糖醋排骨。”
“又吃?”
“你做的好吃。”
许言澈笑了,坐起来。
“等着。”
许时安看着他下床,走出房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碗碰撞,油烟机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这就是他等了九百多天的东西。
不是糖葫芦,不是那句“等我回来”。
是这一刻。
是每一个这样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