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安五岁那年夏天,热得人发昏。
他趴在车窗边,脸挤成一小团,看着窗外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七岁的许言澈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时不时分心看一眼弟弟有没有把自己憋坏。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许时安奶声奶气地问,鼻尖在车窗上压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妈妈去给舅舅买东西了。”许言澈翻了一页书,一本正经地解释。
“那爸爸呢?”
“爸爸去给大伯买东西了。”许言澈想了想,又补充道,“大人买东西都要挑很久。”
许时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脸从车窗上挪开,开始抠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里空调呼呼地吹,许时安开始打哈欠,眼皮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车门突然被拉开了。
徐晴风风火火地坐进驾驶座,手里拎着两个长条形的盒子,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表情。她把盒子往副驾驶座上一放,转身看向后座的两个儿子。
“宝宝!”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时安,语气里带着炫耀,“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两条华子!”
许时安瞪大眼睛,看着那两个盒子上印着的字。他虽然不认字,但那个图案他认识——爸爸偶尔会拿出这种长长的东西,爸爸说那个叫“华子”,是很厉害的东西。
“啊?”许时安歪着小脑袋,满脸困惑。
徐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五岁的小儿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买的是什么来着?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去母婴店买了纸尿布——家里最后那包快用完了,许时安虽然快五岁了,但晚上偶尔还是会尿床,所以一直备着。可是现在手里这两条——
这是烟啊。
徐晴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跟许昌盛是分开行动的,她去母婴店,他去烟酒店给大伯买华子。然后他们约好买完各自上车,她带孩子,他去接舅舅那边的事。
但她上车的时候,副驾驶座上放着这两条——
她开错车了。
这车不是她开来的那辆,是许昌盛开来的那辆。他车上有他刚买的华子。
那她买的纸尿布呢?
在许昌盛车上。
许昌盛开着她那辆车,去接舅舅那边的事了。
“完了。”徐晴一拍脑门。
许言澈从书里抬起头:“怎么了妈妈?”
“我跟你爸开错车了。”徐晴指着那两条华子,“这个是爸爸买给大伯的,在我这儿。我买的纸尿布在爸爸那儿。”
许时安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但他觉得妈妈的表情很好笑,于是捂着嘴“咯咯咯”笑起来。
“噗哈哈哈”徐晴没绷住,“你爸现在手里拿着你的纸尿布去见你舅舅了!”
——
另一边。
许昌盛拎着一个袋子,站在小舅子家门口,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袋子里是某母婴品牌的纸尿布,XL号,许时安晚上用的那种。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徐晴特意交代过,家里的快用完了,今天顺路买两包。
可是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他怎么会拿着这个?
他明明买了华子放在车上,准备送给小舅子的。然后他去母婴店门口接徐晴,她说她开车带孩子,让他开她那辆去舅舅家——
开她那辆。
她那辆车上有什么?
纸尿布。
她买好的纸尿布。
门开了。
“哥!”小舅子笑着迎出来,“怎么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许昌盛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尿布,又抬头看着眼前二十出头、刚工作、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小舅子。
“哥,这第一次我也不知道送什么,”他硬着头皮把袋子递过去,“就随便给你买了点……纸尿布?”
小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
车里,徐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许昌盛压得很低的声音:“老婆。”
“嗯?”
“我在你弟家门口。”
“然后呢?”
“你弟问我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徐晴“噗”地笑出声。
“他还问我是不是觉得他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提前准备纸尿布。”许昌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徐晴笑得直拍方向盘。
“你那边呢?”许昌盛问,“你拿着华子打算怎么办?”
徐晴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两条华子,又回头看了看后座两个一脸好奇的儿子。
“我正准备去你哥那边。”她说,“总不能拿着华子回家吧?”
“那你打算怎么跟我哥解释?”
徐晴想了想:“我就说……路过烟酒店,顺手给他带的?”
“他戒烟三年了。”
徐晴又想了想:“那……让他留着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快点来。”许昌盛说,“你弟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我弟那边你怎么说的?”
“我说拿错了。”许昌盛叹气,“他说拿错什么也不能拿错纸尿布啊,这东西又退不了。”
“我买点茶过去就好啦。”
许昌盛感觉救星来了:“还是老婆你有办法!”
徐晴笑得更厉害了。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向后座的两个儿子。
“走,咱们去救人。”她发动车子,“安安,你的纸尿布被你爸拿去送你舅舅了。”
许时安眨巴眨巴眼睛:“舅舅不是大人吗?”
“对。”
“大人也要用纸尿布?”
许言澈在旁边淡定地翻了一页书:“不用,所以舅舅现在很懵。”
许时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爸爸好笨。”
徐晴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后发现没法反驳。
车子驶入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言澈继续看他的书,许时安继续趴在窗边看风景,徐晴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大哥解释这两条华子的事。
后座传来许时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嗯?”
“我的纸尿布还能要回来吗?”
“能的吧……大概。”
“那舅舅会生气吗?”
徐晴想了想小舅子刚才那声“啊”,忍不住又笑了。
“不会的,”她说,“等妈妈去换回来就好。”
许时安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华子呢?”
“华子?”
“妈妈刚才说给我买了两条华子。”
徐晴透过后视镜看了小儿子一眼:“那个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大伯的。”
“大伯喜欢华子吗?”
“喜欢……吧?”徐晴不太确定。大哥戒没戒烟来着?
许时安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认真地说:“妈妈,下次你买东西的时候,可以写在手上,这样就不会拿错了。”
徐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次妈妈写在手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夏天还很长。
很多年后,当许时安长大成人,偶尔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妈妈拿着两条华子兴冲冲地说“宝宝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想起爸爸在电话里生无可恋的声音,想起那包辗转在亲戚之间最后不知所踪的纸尿布。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变成想起来就会心一笑的温柔。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妈妈的笑声很好听,窗外的阳光很暖,哥哥在旁边安静地看书,一切都刚刚好。
-番外·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