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安第一次去那个地址是在第五个星期五之后第三天。
他没等到周五。他等不了。
钥匙扣上贴着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潦草,是哥哥的笔迹。他对着手机地图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老小区的角落找到了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
四楼,左手边。
他站在门前,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等等仰头看他,尾巴紧张地僵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很小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窗帘拉得很紧,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不像有人长住的样子。
许时安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等等却径直走进去,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停在床边,发出轻轻的呜咽。
它认出了哥哥的气味。
许时安慢慢走进来,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抚过书桌上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抚过窗台上那盆缺水的绿萝。
然后他起身,去洗手间接了水,浇透了绿萝的土。
“我会常来的。”他轻声说。
那天他在小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哥哥说,灯亮着才表示他在。许时安不想打破这个约定。
离开前,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书桌上:一盒牛奶,一袋橘子,一包哥哥爱吃的饼干。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绿萝我浇过水了。——安安”
第六个星期五。
许时安下午只有两节课,最后一节他请了假。去超市买了菜——排骨,番茄,鸡蛋,都是哥哥爱吃的。回家做好,装进保温袋,带着等等出门。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雪后的街道有些湿滑。许时安走得很急,等等小跑着跟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他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遍。
寂静。
许时安拿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冷得像冰窖。他摸索着打开灯,单人床空着,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书桌上的东西和他上周来时一模一样。
牛奶没动,橘子没动,饼干没动。
他的便利贴还贴在原处,没有人碰过。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等等在他脚边坐下,安静地贴着他的腿。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拿出那盒还温热的糖醋排骨,又拿出两副筷子,并排摆好。然后他坐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哥,我做了你爱吃的。”
没有人回答。
他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等等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吃完后他收拾好餐具,洗干净碗碟放回碗柜,把过期牛奶扔掉,给绿萝浇了水,留下新的便利贴:
“上周的菜没动,是不合胃口吗?下次我做别的。——安安”
第七个星期五。
这次他做了红烧肉。哥哥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就着吃两碗饭。
门依然没有亮灯。屋里依然空着。
牛奶换了新的,橘子换了新的,饼干换了新的。上一周的便利贴还在原处,下面多了他新贴的一张。两张纸叠在一起,在沉默中等候。
许时安把红烧肉放进冰箱,给绿萝浇水,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作业。
等等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他写到很晚。写完作业,又翻开医学教材,预习下周的内容。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光圈笼罩着他,在墙上投下孤独的影子。
十一点,他合上书,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安静的房间。
“下周见,哥。”
第八个星期五。
第九个星期五。
第十个星期五。
许时安每周都来,每次都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每次都留下新的便利贴。冰箱里渐渐塞满了保鲜盒,书桌上的便利贴贴成了一小叠。
绿萝被他养活了,蔫头耷脑的叶子重新支棱起来,还长出了几片新叶。他给窗台添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哥哥以前养过的那种。
他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被子每周都拿出去晒。书桌上那个空白笔记本,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在等。
等哥哥回来,亲口告诉他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第十一个星期五,许时安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屋里变了。
不是变乱了——是变“活”了。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床上的被子没有叠,随意地堆在床头。书桌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等等猛地冲进去,兴奋地转着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许时安站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慢慢走进来,手指抚过那杯还温着的水,抚过被子上残留的体温,抚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哥哥的。
只有一行,日期是今天:
“安安,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许时安攥紧笔记本边缘,指节发白。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等等还在兴奋地转圈,用鼻子拱着床底。许时安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床底下,有一个旧纸箱。
他蹲下身,把纸箱拖出来。很轻,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安安。
许时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哥哥的字迹。
“安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能当面和你说清楚。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太多遍,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消失的这九百一十七天,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不敢见你,不敢联系你,甚至不敢让你知道我活着——因为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你一定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回家。一定想知道我到底在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怕你知道后,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恐惧的,厌恶的,像看一个怪物。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你的哥哥。但那天在巷子里看到你,你扑过来抱住我,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要你——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不是你不原谅我,是我无法原谅自己。
你长高了,瘦了,穿着我的旧衣服,笑起来的样子像在演给别人看。等等被你照顾得很好,你把它养成了一个小胖子。你选了医学专业,明明最喜欢画画,却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梦。
安安,你不必这样的。
你不必为了我活着。你不必替我完成任何事。你不必每周五带着热饭来这间空屋子等我。你不必把绿萝养得那么好,不必添那盆多肉,不必把我的被子晒得全是太阳的味道。
你不必等我。
去做你想做的事。画你想画的画。穿回那些明黄色的、橙色的衣服。笑的时候,笑得像真的开心。
这间屋子我不会退掉。钥匙你可以留着,也可以丢掉。
忘了我。
许言澈”
许时安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间滑落。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页信纸飘到地板上,等等凑过去嗅了嗅,又抬头看他,困惑地歪着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阳光依然很好,照在窗台的绿萝和多肉上,叶片泛着健康的光泽。被子堆在床头,是哥哥今早还睡过的痕迹。
他把被子叠好,整齐地码在床头。把书桌上的半杯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柜。把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调整好角度,让它们晒到更多的太阳。
然后他打开冰箱,把那些放了一周又一周的保鲜盒一个个拿出来,倒掉变质的饭菜,清洗盒子,擦干,放回碗柜。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却空无一人的空间。
“许言澈。”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你以为写信就能甩掉我?”
等等竖起耳朵。
“你让我忘了你?”他继续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九百一十七天。我每天等你。每天做两人份的饭。每天坐在家门口写作业。每天都想,也许今天,也许今天你就回来了。”
眼泪滑下来,但他没有擦。
“等等是我捡的,我给它取名叫‘等等’,因为你说过想养狗要等我上大学。我考了年级第二,你看到了吗?我选了医学,因为你想当医生,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的照片哭,哭到喘不上气,第二天还要对着所有人笑。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过十八岁生日。我还没满十八你就走了,你说好陪我长大的,你食言了你知道吗!”
等等发出焦急的呜咽,围着他的脚打转。
“现在你让我忘了你?”许时安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到近乎耳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你凭什么。”
他站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脸上全是泪,却一动不动。
等等蹭他的腿,他慢慢蹲下来,抱住小狗,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
“他不会回来了,等等。”他轻声说,声音闷在等等的毛里,碎成一片一片,“他不要我们了。”
等等舔他的耳朵,舔他的脸颊,舔他流不完的眼泪。
那天下午,许时安在那间小屋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等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橙黄变成深蓝,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家门口,等哥哥下班回来。那时候他很小,许言澈也才十八岁,每天加班到很晚,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糖葫芦。
“乖,听话,回家哥哥给你买糖葫芦。”
那是哥哥最常说的话。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贪嘴要糖葫芦,但哥哥还是会买,有时候是路过校门口时顺手,有时候是专门去那家老字号排队。
他手机里还存着最后一次对话的记录。那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哥哥问他:“糖葫芦好吃吗?”他回:“好吃!晚上还要!”
已读。没有回复。
那是哥哥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许时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一遍一遍往上翻。翻过九百一十七天的空白,翻过那个没有回复的“晚上还要”,翻到更早以前——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考试别紧张,就当平时练习。”
“放学早点回家,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安安,生日快乐。十八岁会补给你的。”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终究没有补上。
许时安握着手机,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一点,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书桌上那个笔记本依然摊开着,上面是哥哥写的“安安,对不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还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拿出钥匙,把屋门反锁,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跟在他脚边,在空荡的楼道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第十二个星期五,许时安没有去。
他也没有做饭。那天他在学校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份冷掉的便当,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吃完。
等等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
第十三个星期五,他去了。
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去。
门还是锁着的。他拿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回了无数次的家。
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帘拉着,被子叠着,窗台的绿萝有点蔫——他上周没来浇水。
他放下书包,给绿萝浇了水,擦了擦多肉叶片上的灰尘。然后他坐下来,打开书包,开始写作业。
等等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他写到很晚。写完作业,又看了一会儿书。十一点,他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桌上,那盆多肉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包装完好,糖衣晶莹,红得发亮。
许时安僵在原地。
他慢慢走回去,伸手拿起那串糖葫芦。包装纸冰凉,糖衣坚硬。他不知道这串糖葫芦放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从第五个星期五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他来发现?
他转过身,环顾整个房间。
窗帘,被子,书桌,绿萝,多肉。一切如常。
只有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草木清香。
许时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串糖葫芦。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糖葫芦小心地装进书包,带着等等,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等等安静地跟着他,偶尔抬头看他的脸。
走出单元门时,许时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窗帘透出微光。
不是他开的灯。
是他走时特意关掉的灯。
许时安望着那扇窗,望着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站在冬夜的冷风里。
等等仰头看他,发出疑惑的呜咽。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盏忽然亮起的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很冷。光很暖。
他把书包抱紧了些,里面那串糖葫芦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
许久,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四楼的窗,那盏灯还亮着。
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