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星微涩

公交摇摇晃晃驶进沉沉暮色,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把车窗晕染成一片晃动的暖黄光斑。涂斯然侧身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镜面,任由路面颠簸震得额角发轻,也不愿回头去看后座那方。

胡栩乐和陈柚的说话声轻飘飘飘过来,混着公交发动机的嗡鸣,钻入耳膜时带着扎人的钝痛。陈柚翻着野餐时拍的照片,指尖点着屏幕笑出声:“你看这张,风筝差点挂树上,亏你反应快。”胡栩乐的声音依旧温和,是涂斯然熟悉到刻进心底的语调,此刻却在回应另一个人的欢喜:“风太大,下次选个背风的位置就好。”

“对了明天自习,我微积分还有好几章没懂,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极限啊?老师上课说的我完全没听明白。”

“没问题,明天我把整理的笔记带给你,先从基础例题入手。”

涂斯然攥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泛起一片发白的印子。她怀里抱着那个空了的雏菊饼干铁盒,盒面的印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早上烤饼干时的甜香早已散尽,只余下若有似无的黄油余味,和心口的酸涩缠在一起。

早上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揉面,熬草莓酱时怕太甜刻意减了糖,挑饼干时把有裂纹的全留给自己,只把规整好看的装进铁盒,满心想着要亲手递给胡栩乐,看她咬下时弯起眼的样子。可到头来,那盒饼干被众人分食,她连一句专属的夸赞,都没能好好接住。

公交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涂斯然匆匆起身,连招呼都没和后座的人打,低头快步走下车。车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抬眼瞥见车窗内,胡栩乐猛地探起身,似乎在朝她的方向看,可身边的陈柚又拉了她一把,身影很快又隐了回去。

晚风带着夜的凉意吹在脸上,涂斯然抱着铁盒慢慢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漆黑一片,父母加班还没回,往日里有胡栩乐发来的消息弹窗亮着,今晚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没有震动,没有提示。

她把饼干盒丢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瘫坐在沙发上,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没一会儿,手机终于亮了,是胡栩乐的消息:【刚到家,你怎么下车没说一声?】

涂斯然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删删减减,最终只回了一句【忘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今天累不累?野餐没陪你好好玩,抱歉。】

看到“抱歉”两个字,涂斯然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不是气胡栩乐没陪她,是气那些只属于她的温柔,被毫无界限地分给了别人;气自己明明是正大光明的那一个,却像个局外人,站在喧闹的边缘,看着她对别人笑,帮别人解围,给别人耐心。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缩进沙发里,鼻尖的酸涩涌上来,呛得喉咙发疼。

不知闷了多久,门铃突然响了。

涂斯然愣了愣,以为是父母忘带钥匙,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去开门。门一开,晚风裹着凉意灌进来,胡栩乐站在门外,额角沾着细汗,手里还拿着一件薄外套,是她早上出门时嫌热没穿的那件。

“怎么不回消息?”胡栩乐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眉头瞬间蹙紧,语气里带着急色,“我在家等了十分钟,越想越不对,骑车赶过来的。”

涂斯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错开她的视线,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想早点休息。”

胡栩乐却径直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把外套搭在玄关椅上,伸手想去碰她的脸:“眼睛红了,哭了?”

涂斯然偏头躲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空气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抱着胳膊,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瓷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胡栩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胡栩乐一怔,眼底的急切慢慢沉了下去,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野餐时涂斯然的沉默疏离,到下车时的快步躲开,再到此刻的躲闪,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戳中了症结。

“我只是帮陈柚补功课,她刚转来,很多课程跟不上。”胡栩乐放软了语气,想上前牵她,“我对她只是同学帮忙,和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涂斯然终于抬眼看她,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泪珠,“你帮她挑香菜,帮她放风筝,给她讲题,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裹着憋了一整天的酸涩:“我烤了一早上的饼干,想给你的,可是她抢着递给你,拉着你说话,我连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我坐在花海边上,看着你们俩跑在一起,全班都在闹,只有我像个外人。”

“胡栩乐,我不是要你不和同学来往,我只是……只是贪心,想要你专属的温柔,只给我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说完便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烫得发疼。

胡栩乐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他从前只觉得自己照顾同学是分内事,从未想过边界感,从未想过会让涂斯然这么委屈。

她不再试图伸手,而是轻轻弯下腰,蹲在涂斯然面前,仰着头看她,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声音轻得能揉碎:“是我错了,斯然。我没把握好和别人的距离,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我对她只是同学间的帮忙,没有半分别的心思。我的温柔,从来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帮她挑香菜,是因为我记得你不吃香菜,只是顺手;陪她放风筝,是我没顾及到你的情绪,我蠢。”

她抬起手,这次动作极慢,轻轻拭去涂斯然脸颊的泪珠,指尖的温度滚烫,落在皮肤上,熨帖了一整天的寒凉。“以后我离她远一点,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人和事,我都避开,好不好?”

涂斯然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自责,鼻尖的酸涩还没散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不是生气,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被接住,是患得患失的心终于落了地。她伸手,环住胡栩乐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哭了出来,哭声小小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

胡栩乐站起身,顺势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声道歉,一遍遍说着“只对你好”。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晚星光斑透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昏昏柔柔。

哭了好一会儿,涂斯然才平复下来,抽噎着从她怀里退出来,揉着通红的眼睛,小声嘟囔:“我是不是很小气。”

“不小气,”胡栩乐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擦去残留的泪痕,语气无比认真,“你吃醋,是因为在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牵起涂斯然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指尖紧扣:“我保证,以后除了你,我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我的耐心、温柔、所有的好,都只给涂斯然一个人。”

晚星透过窗户,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洒下细碎的光。方才翻涌的酸涩慢慢褪去,化作心底软乎乎的甜。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在这一场坦诚的拥抱里,终于被温柔抚平。

胡栩乐低头,在她泛红的眼尾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裹着夜色的温柔:“以后不准偷偷难过,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涂斯然点点头,攥紧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窗外的夜色渐深,晚星闪烁,这一场藏在喧闹里的酸涩,终究被独属于她们的温柔,妥帖收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和你
连载中胡砚涂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