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帕尼卡完全是在发疯。
第三局开局不到十分钟,姜漫确认了这个事实。
在第二局消耗大量体力的情况下,苏帕尼卡竟然一上来就不停加快节奏,姜漫一时也难以在新的节奏里调动开对方,不得不抬步跟上。
“苏帕尼卡这是在赌。”解说台上,周芸声音发寒,“她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为代价,赌姜漫的膝盖会在她倒下前撑不住。”
陆畅替观众“嘶”了一声,斟酌着用词道:“那这位选手确实非常……”
“有想法。”憋了几秒,他终于找到一个适合在演播厅里说出来的词。
姜漫在场上来回折腾,心里骂得就要比陆畅难听许多。
苏帕尼卡正在将姜漫好不容易挑高缓冲的球再次下压。倒也不是多高明的进攻手法,只是让姜漫缓一口气的希望落空,迫使她又一次下蹲或跨步,将她的膝盖状态往极限的路上再逼一步。
右膝的每一次弯曲,都让那里的存在感加强一点。原本就隐隐重新开始浮现的滞涩和疼痛越来越明显,一下下地挑动着她的神经。
这一球已经持续了大概有三十拍。姜漫下意识抿唇,牙齿在唇瓣后将嘴唇咬得发白。
她挡下一球,瞥一眼对面,捕捉到苏帕尼卡的脚步也已经迟钝起来。
“再坚持拖住一会儿!对手要脱力了!”解说台上,周芸声带紧绷。
场上二人的球路和技术都已无需再多加解说,只剩下最原始的意志比拼,周芸一贯冷静,此刻也是不由得捏一把汗。
持续不断的跑动和发力让身体进入无氧状态。姜漫有些眼花,场馆里的嘈杂在耳边不断倒退,慢慢像是被隔绝开来。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又一个软吊朝她的反手位飞来。姜漫艰难抬起腿两步上网后尽力一跨,堪堪在球落地前将球回放。
苏帕尼卡沉重的呼吸声向她靠近,同是回搓了一个小球。
体力耗到极限,拼的不止意志,更是身体枯竭状态下对手腕细微动作的控制。
姜漫抬头,苏帕尼卡的回搓显然没有做到这点,她的手腕在羽球接触到拍面上时一抖,白球高高弹起!
发狠地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无视右膝关节里一阵叫嚣的刺痛,姜漫直起身来,奋力将球拍迎上那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手腕朝外向下一点,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球头迅速调转方向,掠过苏帕尼卡身侧,下斜着冲向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中场边线。
“13:11。”裁判声音平缓地报出比分。
“好球!”解说拍桌而起。
“轰。”大片球迷振臂高呼,有如炸雷。
姜漫脱力扑倒在地,通通听不见,只有极度缺氧引起的耳鸣直击大脑神经。
苏帕尼卡同样跪倒,勉强用球拍撑着身体但摇摇欲坠。
“大发慈悲”地等待两位运动员原地喘息了二十秒,裁判下令二人起身,为拎着拖把的边裁腾出位置擦地。
姜漫拖着步子挪到场边,趁此机会擦汗,眼睛却是无意识地盯着来回移动的拖把发呆。
“从前打她,需要这么吃力吗?”姜漫努力回忆过往,发现找不到答案。
她没受伤前确实是轻而易举的,受伤以后……
这是她第一次勉强甩掉心理负担与苏帕尼卡对战。
“你一直都有战胜她的决心和实力,相信自己。”
唐清樾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战胜苏帕尼卡,所谓心理阴影将不复存在。而如果这次再败,她不敢保证再战时还能拥有今天的勇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膝,表面的光滑完全看不出内里的疼痛正在丝丝缕缕地复苏。
抓紧最后的时间胡乱用冰袋敷了一会儿,她重新抬步回到赛场。
“姜漫!”
“加油!”
“中国队!”
“加油!”
这一回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带伤上阵,观众席上或手上举着、或脸上画着五星红旗的人,将心间揪得生疼的担忧化作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这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终于清晰地涌入姜漫的耳廓,看台里星星点点汇聚成的大片红色最终映在她的眼帘,像一团跳跃的烈火。
拉锯战还在持续。苏帕尼卡又把刚缓过来的一丝劲儿不要钱地挥霍着,姜漫同样是吊着一口气与其周旋。
比分走势也令人看不清结局。
12:12,13:13,14:14……
15平,姜漫面对一个自己必然打出界的球发起了鹰眼挑战,她太累了,必须找个缝隙歇一口气。
17平,二人又是在七十多拍的超长多拍后双双瘫倒在地,苏帕尼卡在用球拍将自己撑起身时,差点再次脱力压断拍柄。
19平,场馆里的氧气似被抽走,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跟着运动员一起艰难地往肺部挤入空气。
……
23平,这一场比赛的时长已经来到了惊人的九十三分钟。衣服早已湿得可以滴水,姜漫能感受到汗液在她身体上蜿蜒而下,完全浸透了她肚子上的胶布,将她昨天被划出来的那道伤口再次泡开,盐分刺痛着伤口周围的神经,但也让她保持头脑清醒。
新的一球,姜漫在后撤时,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如闪电般从她的右膝游走过整条右腿,她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然而对手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这一球,又一个球朝她杀来,她完全抓不到时机起身,只能膝行着硬是接下两个。最后不知是不是她面向的那侧观众席上一抹鲜亮的红色点燃了她的意志,竟是在第三次接球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球远远打飞,掠过苏帕尼卡头顶,落在对方的底线内侧。
24:23!她就这样跪着,拿到了她今天的第一个冠军点!
解说台上,陆畅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啊……”周芸几近哽咽,电视直播画面里没有她,但谁都能听出她在忍住流泪的冲动。
“她……这个女孩儿……这位运动员……非常坚强。”几番断续,周芸终于拼凑出一句话。
而赛场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在尝试两次后,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不自觉地摇晃着,她感觉好痛,但是脑子已经混沌到分不清是哪里在痛。
她举拍发球,出手之际,身体本能告诉她,要抖腕。
于是一个平高球飞射向苏帕尼卡的后场,她吃力地后仰去接,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被她硬生生咬出了一点红。
她确实接到了,但羽球摇晃着扬起,又摇晃着在姜漫头顶落下。
姜漫抬头,架起拍,这个球让她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肾上腺素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手起拍落,下一秒,羽球的球头砸在对方场地上。
“……”
“啊啊啊啊啊——”短暂沉默后,爆发的是掀翻棚顶的欢呼!
姜漫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支撑,微笑着任由自己仰面向着她热爱了很多年的绿色场地倒去。
她终于是逼着苏帕尼卡真正被动地打出了那一个球!她终于是拿下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单项世界冠军!
躺在地上,这次棚顶的白色灯光再次直直照向她的眼睛,但她毫不感觉刺眼,只觉得灯光好热,竟是热得她眼眶发烫。
场景与去年奥运诡异地重合。同样的对手,同样的灯光,同样沸腾的观众席,但不同的是:
这一次,她是冠军!
陈蔚和许明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流泪流得毫无形象,从场边冲上来扶起地上的人。
姜漫与他们久久地拥抱,将湿意从自己的脸上传递到恩师们的颈窝。
陈蔚好不容易才捧起她的脸,推着她让她去享受冠军时刻。
她终于想起什么,一瘸一拐地迈向自己的球包,从那里深处摸出那件整齐叠放了九个多月的奥运球衣。
亲吻过上面的国旗和奥林匹克五环标志,她迎着依旧无法停息的欢呼,将那件衣服高高抛向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洋。
一位已经泪流满面的球迷接住了那件球衣。
“姜漫!你是最棒的——”她哭着大喊,声音穿过人群。
姜漫朝她挥手,最后化掌为拳,终是仰头望向穹顶暴喝出声,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困兽,将胸中憋了许久的那些情绪全部宣泄,观众席被她带动,制造出阵阵音浪。
看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已经帮她将球包拎下场的许明和陈蔚又折返回来,一左一右架着她下场。
“走走走,还得颁奖呢。”
“走走走,让秦御看看你的膝盖。”
夹在中间快要被架得双脚悬空的姜漫:?
不要啊!她的冠军形象荡然无存!
姜漫被放在后台椅子上,秦御又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有时候姜漫觉得他真的很像古代的御医,任何时间嘴里喊着“皇上保重龙体啊”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坐在原地任由秦御摆弄,姜漫自顾自掏出手机。
赢下的那一刻她想到很多人。但只有一个人,是她无法马上见面与之分享喜悦的。
「唐清樾!」
「我赢了!」
「小狗打滚.gif」「小狗乱跑.gif」「小狗尖叫.gif」
那边发来一张图片,是唐清樾家的客厅,电视里的画面是外面的场地上,工作人员在布置颁奖台。
「全程都看到了,世界冠军。」
「膝盖怎么样?」
姜漫撇撇嘴,也不说先恭喜她一句。
随手拍了张秦御给她看膝盖的照片发过去。
「这样,膝盖样」
「明天就回去看医生了」
唐清樾:「好,到时候给我发地址,我去找你。」
姜漫:「不上班?」
唐清樾:「请假。」
姜漫忍住捂心口的冲动,这破心脏怎么跳得比打球的时候还快?
「喂!你真把自己当医生了?!」
「说这么多都不恭喜我一下!我拿的可是世界冠军!」
她又收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今天下午去检查了那棵银杏树,这是我今天捡到的叶子。」
「那时候你还没开始比赛,但我有预感你的奖牌会是这个颜色。」
「所以把叶子带回来了。」
「谢谢你让我的预感成真。」
姜漫抱着手机“腾”地起身,蹲在她面前的秦御差点被她那股子牛劲儿带翻。
所有人都在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姜漫旁若无人,感觉心脏已经要从嗓子眼飞出来了。
“干嘛呢!”陈蔚把她重新按下去,“去哪?不许去!”
姜漫这才反应过来她周围围着一圈人。她一边不好意思地给秦御赔了个不是,一边尴尬坐下,重新埋首手机。
「留着留着!这是我的夺冠礼物!」
唐清樾:「好,等你回来。」
“嘿嘿。”她笑出声。
秦御正好在捏她的右膝,按理来说应该会疼,所有人又立刻看向她,生怕她是伤到了比膝盖还要严重的地方。
比如脑子。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我高兴!”姜漫朝大家摆摆手,很没有效果地证明自己还正常。
……
颁奖仪式很快开始。
两侧的运动员登上领奖台后,主持人用最为激昂的声音宣布着最后的赢家。
“获得2029年羽毛球世界锦标赛女单项目冠军的是——”
“JIANG MAN,CHINA!”
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姜漫踏上最高领奖台,脚下飘忽忽的,她分不清是因为受伤,还是感觉这一刻是那么的不真实。
戴上金牌,捧起奖杯。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缓缓升至场馆最高处。
泪水终于是模糊了眼眶,让眼前的画面更像隔了一层雾,更像她最期待做的梦。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切又清晰起来。国歌唱毕,她将奖杯高举,感受着那真实压在手臂上的重量。
就让那些模糊的梦一个一个变得具体吧!
姜漫心里想着这句话,离开场馆后也将这句话作为开头,发送了她的感言微博。
发完微博,正好回到酒店,她收起手机,跟着叶夏禾往房间走。
走到走廊拐角时,刚刚右膝尚能忍受的疼痛突然加剧,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里往外捅。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腿一软跪在了走廊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夏禾走在前面,听到声音转头,脸色刷地白了。
“姜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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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姜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