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锦赛决赛日。
一大早,哥本哈根皇家体育馆外竟是堵得水泄不通。
叶夏禾扒在大巴车窗上,啧啧称奇:“谁跟我说的北欧人口密度小?”
姜漫戴着耳机,从白噪音中睁眼,朝外瞥了几眼。
“中国人占领北欧。”她客观评价道。
叶夏禾点点头。确实,上一次五个单项全部闯进世锦赛决赛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球迷热情一些很正常。
姜漫说完看向右腿。仅仅一晚上,封闭针的消炎药效让那里的肿胀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动了动,应该是麻醉药效已过,轻微酸痛感随着她的动作牵拉膝盖,提醒着她那里的伤依旧存在。
她本来是想让秦御今天再给她打针的,但秦御说麻药药效可能会影响她在赛中对伤情的判断。教练组非常清楚她那种只要不觉得疼就会继续打的性子,最后一群教练还是七嘴八舌地坚持保险起见观察一晚,她一个人争不过他们,只好听令。
女单决赛在倒数第二场,大概率要等到晚饭后。姜漫默默盘算着时间,祈祷着封闭针的药效能够持续到比赛结束。
上午的混双和女双打得异常激烈,全部打满三局,每一项的比赛时长都超过一个小时。
但好在结果都是五星红旗在场馆内缓缓升至最高处。
叶夏禾和郑好早早结束战斗,中午吃饭时自然是神清气爽。叶夏禾更是发疯似的举着她的金牌到处乱窜,逢人就把金牌怼在人家眼前问见没见过她和郑好的“孩子”。
“你们别叫‘郑夏’了,改叫‘百年好禾’吧。”下午马上要比赛,紧张得不行的程屿对叶夏禾狂翻白眼,顺便给他们换了个组合名号。
“对对对,今晚再在酒店里摆几桌,庆祝一下喜得贵子。”苏奕川有气无力地阴阳怪气。
因着节奏快、观赏性强,男双永远都是大赛的最后一项。爽了观众,煎熬了运动员,他和周远饭都有些吃不下。
“提醒一下,队内搭档禁止恋爱,”姜漫推开叶夏禾挤过来的脸和金牌,冷冷补刀,“就像宫中禁止对食。”
其余人拍桌大笑,只余下被姜漫攻击的两人。
“喂!姜漫!”叶夏禾羞愤。
“漫姐你……有点没礼貌了……”一直缩在旁边吃饭的郑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才是最受侮辱的那个,脸涨得通红还是没忍住毫无杀伤力地回击了姜漫一句。
“对不起啊我是伤员,脑子也有病,让让我吧。”她双手合十,瞪大双眼作出委屈状,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堵得两人不知如何反驳。
“姜漫你等着!你拿了金牌得上供给我当做精神损失费!”叶夏禾嚷嚷,势要扳回一城。
“借你吉言。”姜漫淡定。
反击无效,叶夏禾终于消停,气鼓鼓地坐回她身边扒饭。
也许是多亏了中午饭桌上闹的那一出,程屿下午的表现有如神助。
21:15,21:11。光速解决他以往的劲敌,仅耗时四十三分钟便轻松取胜。
男单颁奖典礼结束,姜漫在运动员通道遇到了满面春风的程屿。
“干就完了!”他朝着姜漫挥挥拳,“让你沾点儿运气。”
姜漫点头,伸手摸摸他递过来给她看的奖杯,朝他笑笑。
程屿要赶着去采访区,匆匆离开,通道里又只剩下姜漫一人。
她抬头,通道尽头,灯光乍亮。
接下来是属于她的战场。
姜漫本人与她站在五星红旗前挥动球拍的动态海报同时出现在所有大屏上时,观众席掀起的巨大声浪完全不亚于她在国内参加的任何一场比赛。
姜漫环顾四周,一片红色的海洋。
“我得赢。”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也许是被大赛的紧张感压迫,苏帕尼卡今天在开赛前没有对姜漫有多余的眼神和举动,两人按部就班地选边、热身,然后开始比赛。
“苏帕尼卡从来不是有统治力的运动员。她的短板明显,球路灵活但落点并不刁钻,移动迅速但力量较弱。”
这是苏杯以后许明说的话,也是姜漫无数次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但苏帕尼卡今天状态绝佳。苏帕尼卡开局连拿五分后,姜漫又下了新的判断。
第六分,苏帕尼卡网前搓球,姜漫反搓,苏帕尼卡假动作改推为勾,姜漫移动不到位,拍框碰到羽毛后,球堪堪落在她的右场前角。
第七分,姜漫抓住苏帕尼卡左侧后场空档,直线劈杀,被苏帕尼卡极限鱼跃救起,运气加成,羽球滚网滑落,姜漫二次启动失败,无力回天。
第八分,苏帕尼卡偷发后场,姜漫反应迟缓半拍,接发失败。
场上比分,0:8。
姜漫缓缓俯身将球捡起,无力感从膝盖弥漫至全身。她是第一次打封闭,在以毫秒为单位衡量反应速度的赛场上,那种膝盖神经与大脑断联的感觉被无限放大,早上的适应性训练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长久的训练让她的身体早已能够自动对来球作出最正确的反应,但现在她的这种本能好像完全失灵,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脱离她的掌控范围,脑子才开始下达救球的指令。
姜漫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21:8,第一局结束,她很久没有经历过二十分钟以内结束一局的战斗了,包括她是胜方的比赛。
她有些恍惚地提起包换场。
解说台陷入短暂的沉默后,陆畅和与他搭档的特邀解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一局姜漫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状态上,不知道周指导怎么看?”
他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国家队青少年组女单教练,同时也是姜漫的师姐,周芸。
“据我了解,姜漫今天是打着封闭上场的,而且这是她第一次上封闭,”退役三年的前任世界冠军慢慢解释着,“我记得我第一次打封闭的时候也是这样,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所以这一局算是姜漫在和身体重新谈判吧,希望下一局她能谈判成功。”
陆畅点头,想起某个不敢打扰选手就来打扰他的人,一大早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问姜漫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姜漫选手并不是状态差到打不动,而是还在适应期,对吧周指导?”
周芸点头肯定。
陆畅以询问的方式总结。希望能够安抚某些人无处安放的担忧,顺带堵住直播里一些叫骂的弹幕。
赛场。
姜漫再三保证还撑得住后,许明和陈蔚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到教练席,他们清楚姜漫在战术上毫无问题,只是担心她无法执行,或是她硬要执行。
姜漫一个人坐在场边,努力抓住那些刚才在场上没来得及细想的思绪。
裁判宣布第二局即将开始,她起身,摄像聚焦在她身上,观众看到的便是她提起球拍,一步步走回场内,马尾在身后高高束起的画面。
有国内球迷拍下这一幕发到微博,热评第一被点了几万赞:【天呐,她好像武侠小说那种被逼到悬崖旁边,还要孤注一掷的红衣女剑客】。
“当身体无法自如作出反应时,大脑就要更主动地接管任务。”
昨天打完针后,秦御说过这句话,姜漫当时完全没懂。
经过速败的一局,她悟了:整这么文绉绉的,破译一下不就是预判吗?!
开局,姜漫开始尝试不再依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而是死死盯住苏帕尼卡,盯住她手上、脚上、腰腹的所有动作。
一开始还不得要领,腿依旧比脑子先动,苏帕尼卡保持领先三到五分的优势。
但渐渐的,球网那边的人好像被框进了姜漫平常复盘用的平板,击球的瞬间以0.5倍速播放。
此刻的苏帕尼卡面对姜漫的追身平推球,下意识闪身后撤,球拍紧贴自己身前,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准备接球。
那么她就不可能再有空间和时间去做任何假动作,只可能是拍面朝哪球在哪。
姜漫甚至是在苏帕尼卡击球前就有了动作!忽略掉膝盖有些不听使唤的怪异感,她两步跨上网前,高举球拍,果然等到了那个球!
网前抓高下压,一锤定音,苏帕尼卡毫无救起的可能。
“漂亮!”陈蔚和许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里面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沉寂许久的观众席爆发出喝彩。姜漫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铺天盖地的欢呼回到她的身体里,于是她也握紧左拳,让憋闷了一整局的呐喊冲出喉咙。
这个球终于让她想起,她的打法天生克制苏帕尼卡。
姜漫清楚地记得秦御嘱咐的不能起跳,所以她此刻无比感谢赛前和林清宁练的那套点杀打法。
苏帕尼卡被她调动起来,大范围地跑动、急停,去应对她那些速度并不离谱但落点刁钻的球。
解说台。
“好!比分来到15:15!我们看到现在姜漫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态,开始频繁以点杀为主地进攻!”陆畅身体前倾,有些捶桌子的冲动。
“苏帕尼卡今天的状态也很好,”周芸接话,但更为冷静,“姜漫的杀球虽然不如以前重,但落点很刁。苏帕尼卡能连续救起这些球,说明她今天也打出了高水平。”
“确实,”陆畅跟着将声音压下,“虽说姜漫目前追平了比分,但连续进攻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似是为了应证他的话,18:17,姜漫刚刚反超便叫了伤停。
18分的那一球,她跨步上网去接对方弹回来的擦网球。她的回球质量不错,成功拿下一分,但右膝几乎没有疼痛就毫无预兆地软下去,让她根本来不及收腿就跌坐到了地上。
好在医疗组检查后确认膝盖情况没有恶化,告诉她应该是在旧伤和封闭针的共同作用下造成的一时脱力。
重新进入比赛,姜漫松的那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就注意到苏帕尼卡面对她打过去的高远球时,眼神和姿势全都奇怪起来。
姜漫心中警铃大作。
看到头顶那个飘飘悠悠飞到中场就开始下落的球,与上次的恐慌截然不同,姜漫简直想骂街!
看她拿到关键分反超就开始搞这出,这个苏帕尼卡是复印机吗?整天就想着复刻!
满怀怒气地,姜漫强忍住起跳将球打穿地心的冲动,架拍扭腰转胯压腕,把杀球动作做得宛如教学视频,使出此刻能用上的最大力气,将火气全都发泄到了球和对面的地胶上。
“嘶……”
无数个大屏幕显示出测速结果的一瞬,场内除了吸气声再无其他。
“361千米每小时,机器坏了吗?”陆畅瘫在解说台前,喃喃道。
“也就比我跳起来杀还要快罢了。”周芸在一旁淡淡补道,成功让陆畅又往桌下滑了一点。
剩下的两分,姜漫没有再给苏帕尼卡任何机会。21:17,裁判宣布第二局结束。姜漫走下场,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坐下平复呼吸。与现场躁动氛围相对的,是她默默对身体和赛场状况的预演和分析。
拿起冰袋敷到右膝上,那里正常的肤色给了她些许安慰,封闭针还在帮她撑着。
她侧头,看到另一边的苏帕尼卡也在大口喘着气,还往嘴里塞了半根香蕉。看来对手的体力也消耗得不轻。
还有一局。
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