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宁因为队里安排,没有坐镇这场比赛,姜漫是被许明和主动跑过来的尹颂雅一起搀扶着下场的。
许明眉头紧锁,姜漫完全不敢跟他搭话,只好侧头去看尹颂雅,挤挤眼睛跟她道谢。
尹颂雅回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愧疚,慢慢用英语说:“你都不告诉我又伤了!早知道我就不这么打了……”
姜漫和一旁沉默的许明闻言都回以不赞同的眼神。
“公平竞争!”姜漫脸上是固执的认真。
“好好好。”尹颂雅举起空着的一只手做投降状。她转念一想,确实,如果姜漫提早告诉她,那就不是姜漫了;如果她因提早知道而放水,那也不是她了。
尹颂雅拍了拍姜漫的手背,安抚着好友此刻可能会有些慌张的心情。
后台,下午就结束比赛的叶夏禾早就等在了那里,赶紧招呼姜漫坐下。秦御背着医疗箱带着另外两名队医冲过来,蹲下二话不说就开始检查她的膝盖。
几分钟后,三位队医互相确认后,轻轻松了口气。
“问题还是出在髌韧带,不过骨头应该没事,”秦御的判断让现场其他人也跟着呼出一口气,除了听不懂的尹颂雅,“但是韧带的状况很可能会越来越严重,你接下来还要坚持吗?”
姜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有什么办法缓解吗?让我能撑过半决赛。”
——秦御检查的时候叶夏禾跟她说了,另一场的宋宁已经止步八强,目前中国队女单仅剩她一人。
秦御盯着她几秒,才叹了口气:“先回酒店,收拾好后我帮你针灸,明天上场除了缠肌效贴,还得加上髌骨带。”
姜漫闭了闭眼,点头应下。
半决赛。
姜漫的右膝肉眼可见地肿胀,再加上髌骨带的挤压,那块皮肤透出充血的红紫,让人有些不忍心看。
她自己也刻意回避低头去看,只默默适应着那股无法忽视的不适感。
今天她的对手是渡边真凛,姜漫真觉得是老天看她不爽。
“偏我痛时要逢她。”姜漫一边进场一边嘀咕。
许明和林清宁在一旁听着,互相换了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这孩子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搞这么些文绉绉的改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经过苏杯那场决赛和几次巡回赛,针对渡边的打法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那就是拉吊突击结合,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防。
但膝伤也给姜漫上了个难题。以前打渡边的时候,她在进攻时可以轻吊、点杀和重杀轮换着来,而这一次,秦御已经给她下了禁令:不准再起跳进攻。
姜漫虽然很想赢,但也不会把队医的话当做玩笑。她昨晚思考到半夜,终于给自己设计出一套新战术。
开局没多久,姜漫就察觉出渡边的变化。她的移动速度好像比以往慢了一些。世锦赛大家都铆足了劲,渡边前两场都是打满三局,作为老将,即使是世界第一,战到半决赛也消耗颇大。
而且渡边应该是研究了前两天的比赛,知道姜漫膝伤复发,今天竟然一反常态的频繁进攻。
对手这是想快速拿下,为决赛保留体力。
但这也太轻敌了。
“没人告诉你‘进攻’是姜漫的专利吗?”姜漫心里嗤道。
作为进攻型选手,姜漫只会更了解对手什么时候可能想进攻,更能预判进攻的路线。所以渡边这位防守见长的选手打出的进攻球基本上都能被姜漫轻松破解。
姜漫制定的新战术是以平抽平挡和控制落点为主,这正好能针对今天渡边的打法。
对方不太高明的下压后,姜漫借着对手的力量将球平挡回去,比挑球更快的球速会让不擅长进攻的对手更为手忙脚乱。
21:14。双方快攻快防,姜漫竟是在膝伤复发的情况下比前一天还快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渡边明显意识到了自己的战略失误,又改为以防为主,想将节奏慢下来。
但问题是姜漫并不像以前一样强攻。渡边那种将球不断挑给对手杀,以消耗对手体力的的一贯打法自然不奏效了。
姜漫又耍上了面对尹颂雅时的心眼,羽球的落点变化莫测,让渡边不知道该往哪防。
在叫了两次擦地调整状态无果后,渡边的心态明显有些崩了,第二局的比分很快来到18:10,姜漫率先拿下关键分。
姜漫站在发球区,稍稍动了动腿,虽然说今天的比赛时间持续不长,但膝盖越来越明显的疼痛在提醒着她:韧带可能已经像一根绷紧的弦了,随时都有崩掉的风险。
渡边已经连续十几个球不敢进攻。姜漫思索着,打算这一球偷一个后场高远球给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机会,手上也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渡边果然也回以一个高远球,姜漫有心再缓一拍,继续打回同样的球。
另一侧,渡边瞥了一眼姜漫有些迟缓的脚步和偏后的站位,瞬间思考后果断起跳!
姜漫见状赶紧回位到中线下压重心准备防守。
但谁知!击球的一瞬间,渡边将看似蓄起的力量突然收起,改杀为吊!
吊球的质量很高,擦过网带后垂直下落。姜漫的位置偏后,跨步上网已是来不及,她没有时间想太多,下意识就伸出球拍,整个人向那颗球鱼跃扑去!
她完全是贴在地上滑了过去,奇迹般的,她的球拍竟然在球落地前的一瞬先到达了球头下方!手腕用力,羽球调转方向,再次擦着网朝渡边那边落下!
而渡边本以为这一分势在必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同样从后场扑上来救,但她比姜漫离球更远,再怎么拼命都无法挽回这一分。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姜漫也趴在地上大吼一声。自己竟然救到了!今天是她的幸运日!正好遇上渡边状态不在线,甚至能接下这本不该属于她的一分!
她从地上爬起来,等边裁来擦干地上的汗渍。
但撑起身时,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滴刺眼的、与地胶形成鲜明色差的……血。
她还没完全站起,赶紧低头,看着又一滴新鲜的血液从她的腹部落到地上。
疼痛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她这才发现,刚刚鱼跃救球时,她的衣服掀起来了,她的肚子就这么毫无防护地擦过地面,直接擦破了皮,好巧不巧地胶上落着一根从球上掉下的羽毛,平常看起来无害的东西竟然在摩擦中往她本就破皮的腹部开了一个小口子。
虽然只算得上小伤,但姜漫也并不想除了膝盖以外身上又多一处疼痛。她收回刚刚的想法,今天绝对是她的倒霉日!
姜漫叫了伤停。赛会医生上来帮她简单消了毒,贴上一块创可贴,便表示这是他们能做的所有治疗。
世界羽联又不当人的一天。姜漫看着血还在往外渗的伤口,想骂脏话,但也只能在裁判的催促下重新回场。
好在渡边被刚刚那球影响得不轻,也许是震惊于姜漫的膝盖都那样了还能鱼跃救球,反正看起来是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两球,姜漫不到五分钟就轻松拿下。
握手致意后,她下场,将一边胳膊熟练地搭上教练的肩膀后,另一手捂着肚子还在疼的地方,慢慢离场。
不过胜利也让倒霉被冲淡了些,姜漫在狼狈退场的情况下还浅浅笑出了声,成功收获两位教练“惊恐”的眼神。
回到后台,秦御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给她看伤。
片刻后,秦御一边给她重新处理划伤,一边表情严肃道:“外伤还是其次,你的膝盖状态不太好。”
言外之意,他不建议她继续比赛。
沉默在偌大的后台持续了很久。姜漫想起封训前陈蔚说的那些话,中国队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世锦赛拿下亮眼的成绩了。而今年,目前男单、混双和女双的半决赛都已结束,每一项的决赛名单上都有中国队的名字;他们的男双今年也是状态极佳,很有希望进入决赛。她作为女单项目的希望,非常不想让对手不战而胜。
“我可不想用队员的身体换一时荣誉。”陈蔚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陈导……”姜漫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她打招呼,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去年在医院时,陈蔚得知她想要放弃职业生涯后朝她发火的场景。
她以为陈蔚是所有人里最希望她继续坚持的。
陈蔚坐到她身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洞穿了她的想法。
“你刚受伤那会儿我要你坚持,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放弃,”陈蔚语气笃定,“但现在,你的决定很可能会影响到你原本对未来的期望。我不是阻止你,只是想要你经过深思熟虑后再决定。”
陈蔚跟她说完,又转头看秦御,眼神锐利:“秦医生,我想要你列出现在所有可行的方案,不要一味劝她放弃的,也不要过于极端导致她身体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我想她在更全面地了解自己身体可能发生的状况后,再选择她的路。”
在场所有人都被陈蔚此刻的镇定和思考的全面震得有些说不出话。
秦御整理思绪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是打封闭上决赛,风险是感知不到疼痛导致对膝盖伤害过度;二是像昨天一样保守治疗,但我不保证能挺过整场比赛;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直接退赛。”
姜漫闻言,没有马上吭声,所有人都目光都转向她,等待她做出抉择。
她转头看向放在一侧的球包。虽然拉链拉紧,但她知道里面整齐地叠着一件衣服——洛杉矶奥运会的赛服。
复出后,她一直把那件衣服放在球包角落里,那是她目前最大的一个遗憾,同样也是她的期望。
她想成为货真价实的世界冠军,然后在庆祝之时把那件衣服抛向观众席。不知道多少个午夜,她无数次梦到过那个场景。
现在离那个看似虚幻的梦只有一步。
“我选第一个。”
她抬头,目光坚定。
在场几人几乎同时叹出一口气,接受了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但你要答应我,决赛后第二天必须马上回国去医院。”秦御的语气不容反驳。
姜漫乖乖点头。
秦御立刻回去准备,三位教练看着她,表情都有些沉重。
“真的想好了?”许明很想做到像陈蔚一样有魄力,但嘴唇翕动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姜漫点点头,觉得气氛过于压抑,随即挤出一个笑,语气欢快:“看我给各位恩师抱回一个大胖金牌吧!”
“没正形!”陈蔚笑骂一声,拍拍她的肩后去追秦御了。
姜漫听到她在问秦御:“能不能确定决赛后她的膝盖不会像去年一样。”
林清宁则是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在姜漫看过去时生气地拒绝和她对视。
……
酒店。
秦御给姜漫注射完后观察了一阵,提醒她有什么不适马上给他打电话,姜漫点头应下,几个教练才和秦御一起离开了她的房间。
“感觉怎么样?”叶夏禾凑过来。
姜漫下意识伸了伸腿。麻药已经起效,盖过了几天来与她如影随形的酸胀和刚注射时那种尖锐的疼痛。此刻她的右膝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感受不到平日里那种她已经习惯了的轻微拉扯感。
起码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姜漫松了口气。
“好像是不疼了诶,感觉再过一会儿就能下去跑圈。”姜漫胡说八道。
“神经病!”叶夏禾拍了她手臂一巴掌。
两人正闹,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姜漫趴到床上把手机捞过来,竟然是唐清樾!
她抬眼看时间,现在国内得凌晨三点了吧,他竟然还没睡!
她颇有些鬼祟地看了一眼叶夏禾,叶夏禾精准捕捉信号,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哥本哈根好冷呀,我再去洗个热水澡。”
说完对姜漫竖了个中指,钻进了卫生间,在里面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姜漫这才接起电话。
“你怎么还不睡?”
“你还好吗?”
唐清樾的声音和她的同时响起。
一瞬沉默后,唐清樾才先开口。
“看了你比赛,睡不着。”
姜漫回想着自己刚刚的那两滴血和退场时的模样,有些愧疚,她应该想到唐清樾会在看的,应该给他发条信息报平安的。
“我还好。”因为心虚,她的声音有些小。
“明天……”唐清樾的嗓音里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还打吗?”
姜漫突然有些感动,他担心她,担心到凌晨三点。
于是她犹豫片刻,决定坦白:“打,刚打了封闭。”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姜漫只能听到唐清樾有些沉的呼吸。
“那我要你答应我,”半晌过去,唐清樾才重新开口,“即使打了封闭,也不准强撑,情况不对就不要继续了。”
姜漫完全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用如此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
但说的话全是关乎她的身体健康。
姜漫没有回应他的要求,只是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明天的对手是苏帕尼卡。”
她不知道唐清樾能不能接收到这句话里藏着的情绪。她对奥运的那些遗憾,对战胜苏帕尼卡的执着,还有那一点点的……阴影和不安。
本以为唐清樾又会沉默片刻,去理解她的深意,去斟酌他的回答。
但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边刚才还强硬着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笃定。
“你一直都有战胜她的决心和实力,相信自己。”
战胜她……战胜它……姜漫知道唐清樾说的不止是明天的对手,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些还未散去的阴霾。
强忍着喉间的哽塞,姜漫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也只能支撑她说完一个字:“好。”
唐清樾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平日里的柔和:“早点休息,等你回来。”
“嗯……晚安……”
姜漫压下声音里可能会引起唐清樾继续担心的颤抖,在唐清樾回了“晚安”后挂断电话。
叶夏禾在不久后关掉了音乐,房间里恢复安静。姜漫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片刻后,她把那个充满树叶沙沙声的录音再次打开,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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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