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停了职。”
“哪个裴大人?”贺兰台闻言一愣,“是大理寺那个裴煦裴大人?”
小丫鬟点了点头。
“好端端的,怎么停职了?他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前些日子,裴大人在大理寺私下见了犯人。”
“谁啊?”
小丫鬟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就是小姐您。”
贺兰台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我?”
“可不是嘛。”小丫鬟道,“听说都察院那边抓着这事不放,说裴大人私下会见嫌犯,有徇私之嫌。再加上他和小姐您自幼相识,这事传出去,别人难免非议。”
贺兰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连累旁人,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来得这么快,裴煦不过是私下来看了她一回,就叫人抓住了把柄。
她忍不住嘀咕,“审案子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积极,倒是盯着自己人一个比一个眼尖。”
小丫鬟被她逗笑了,安慰道:“小姐也别太担心,听说只是暂时停职,等事情查清楚了,兴许就能回去了。”
“难呐。”贺兰台拖长了声音,摇摇头。
她父亲停职至今,迟迟没有官复原职。裴煦在官场上本就有些树敌,如今又因为她的缘故落了人口实,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贺兰台讪讪道:“等我有机会见着裴煦,再好好赔个不是。”
小丫鬟不再多说,转而道:“对了小姐,掌印大人这几日可忙了,连着几夜都没好好歇息。”
“忙什么?”贺兰台冷笑,“忙着四处拉拢,结党营私吧。”
“小姐您可别这么说。”小丫鬟吓了一跳,轻声答道,“掌印是在忙牢里那桩事。前几日牢里那个……璟王爷的人,刘四,死了。”
贺兰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死了?”
“嗯。听说人死在牢里,掌印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原本都快审出来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贺兰台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可真不巧。”
她没再多问。
小丫鬟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提,收拾了东西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死得真是时候。
张嬷嬷死在她怀里,刘四还好端端地活着。如今人死了,萧让倒发起火来,也不知究竟是在恼他没能审出璟王的秘密,还是在恼到手的筹码就这么没了。
贺兰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秋风把树叶吹得翻来覆去。
傍晚,约莫到了掌印散值的时候,贺兰台小屋的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至榻边。
萧让瞧着她笑了。
“晚饭还没用,怎么先躺着了?”
贺兰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萧让也不恼,拖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怎么,今日连话也不肯同咱家说了?”
“掌印大人日理万机,我哪敢耽误您的工夫。”萧让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还在为刘四的事生气?”
贺兰台终于转过身来。
“你既然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萧让看着她:“刘四死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人不是咱家杀的。”
“是啊,人不是你杀的。”贺兰台点点头,甚至还冲他扯了一抹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萧让眉心微动。
“贺兰台。”
“怎么,我说错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直直望着他,“张嬷嬷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萧让的神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咱家当时——”
“我不知道。”贺兰台疾言打断了他。
“我只知道,张嬷嬷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连救她都做不到。她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抱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咽气。那时候我就在想,刘四这个畜生,凭什么还能活着?”
她越说却越快,因为这些话早就堵在心里,只等着一个机会往外倒。
“后来你把人带走了,我还想着,你总有办法让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出来。我不管你是为了拿捏璟王也好,还是真的查幕后主使也罢,我还相信你总能给张嬷嬷一个交代。”
“结果呢?”
“萧让,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刘四能吐出璟王的秘密,能让你抓住璟王的把柄。你做这些,是为了你自己的大局,可是张嬷嬷的死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萧让沉默片刻,开口道:“咱家若真不在意,便不会为了刘四的死发火。”
“你是在替张嬷嬷生气,还是在替你没拿到手的筹码生气?”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要沉重。
她不是在怪他没能审出璟王的罪证,也不是非要他亲手杀了刘四。她是在问他,张嬷嬷的命,在他那些盘算里究竟算什么。
偏偏这个问题,他无法用一句轻飘飘的解释揭过去。
半晌,他才道:“这件事没办成,是咱家的不是。”
“哦——”贺兰台拖长了语调,“原来萧掌印也会有办不成的事情啊。”
“你非要这样同咱家说话吗?”萧让有些无奈。
他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朝堂上再难缠的人,也能叫他笑着送出门去。可这会儿,他宁愿贺兰台冲他发一通脾气,骂他几句,也好过她这样,连辩解的余地也不给。
贺兰台迎着他的目光:“你不想我这样说话,也行啊。”
萧让等着她的下文。
“我要见裴煦。”贺兰台说。
屋子里比坟场还寂静。萧让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却连带着好似心脏也被攥紧了。
贺兰台知道这话会惹他生气,只是此刻她实在没心思顾及萧让高不高兴。
萧让知道她是在气他,知道她是拿这话刺他,纵使养气功夫极好,生气的模样从不显山露水,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忿然作色。
“大人不肯就算了,我一个阶下囚,哪有资格提要求。”
“贺兰台,哪有阶下囚是你这个待遇?”
萧让的怒色还挂在脸上,可惜贺兰台看不见,因为她把后脑勺对着萧让。
萧让到底没发作。沉默了半晌,站起身来。
“行,你要见就见。”
“明日午前,我让人带他来。”说罢这一句,萧让消失在门后。
萧让果然守了诺。
贺兰台看见裴煦脸色比前几日清减了些,可能是停职之后少了外出的缘故。
“你停职的事儿我听说了,真对不住。”
“不干你的事,这两年我本来也得罪了些人,即便这次不去见你,他们也要找其他理由,早晚而已。”
裴煦安抚贺兰台道。
“倒是你,你在这儿,他们没难为你吧?”
“你看这环境就知道了,我很好。”
说了些题外话,贺兰台总算把话引到正题上。“誉安姐姐的事,你后来有没有再关注?”
裴煦点头。
“不瞒你说,你上回说的那处宅子,我后来自己悄悄去了一趟。你说的先躲在林子里等时机翻进去,我觉得太过冒险,白天夜里都有人巡逻,恐怕躲不了太久就会被发现,并且那儿的院墙太高,徒手很难翻过去。”
贺兰台凝神听着,点头道:“没错没错,而且我们不能直接去救,还是要从长计议。”
她又说,把声音压低了些:“你能不能想办法,先给表姐传个信进去?看看她情状如何,璟王有没有为难她。”
裴煦想了想:“那处宅子守卫虽多,可宅子里总有人干活。采买的、洗衣的、送炭的,这些人总得出入。我找个由头搭上一个,托他递个字条进去,应当能行。”
“那就好,让表姐知道外头有人惦记她,”贺兰台一副放了心的模样,又想到什么,叮嘱道,“字条就以我的名义来写吧,免得被璟王截了记恨你。我不要紧,反正他已经记恨上我了。”
裴煦点头。
“多谢你。”
“说什么谢,咱们仨从小一处长大,这难道不是本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其他的事,说到最后,裴煦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跟萧让,是怎么回事?”
贺兰台一愣。
“我看你这些日子,好像不大愿意搭理他。”
贺兰台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
“刘四的事,有没有幕后主使,幕后主使是谁,他都还没给我交代。他要把这事了结清楚,这事才算完。”
“我瞧他对你,倒不像只是寻常的审案子。”
贺兰台干笑了一声。
“我和他能有什么。”她道,“我一个臣女,他一个掌印。我讨好他,他使唤我,就这点事,你当我们是什么。”
“你一个相府千金,太后的侄女,何至于要去讨好别人。”裴煦本来欲言又止,还是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伯父的案子已经结了,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去寻他。”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贺兰台抬起头,笑得有点命苦。
“说不定哪天他看不惯我,就把我杀了。我如今讨好他,不过是留条后路,日后好相见罢了。”
裴煦皱起眉:“他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你没在他手底下待过。这个人,表面上笑着,底下是什么心思,你根本猜不透。”
“那你还要往他边上凑?”
贺兰台拨弄着袖子上的花纹,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有任务吧。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随便打了个岔过去。
“阿台,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寻我。”
“你放心,我会的,只怕你嫌我烦呢。”
“求之不得。”裴煦说完,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便站起身,“等有信了再来告诉你。”
“好嘞,加油!”贺兰台把他送到门边。
“加油?”裴煦懵了。
“就是给你助威,摇旗呐喊的意思。”
裴煦似懂非懂,道:“好,我……加油。”
贺兰台刚坐回榻上,那个大嘴巴的小丫鬟端着茶进来了。
“小姐,方才裴大人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碰见掌印了。”
“他们说什么了?”
“太远了,听不见。只看见掌印笑着,裴大人脸色却不大好看。”
“八成是去羞辱人家停职了。”贺兰台小声嘟囔。“心眼小得可怜。”
裴煦果然不让人失望。
当天下午,他便托人找到了常去璟王私宅修窗的木匠,借着送工具的由头,将一张小纸条递了进去。
没过多久,木匠便带回了回信。
齐誉安看完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她将那张薄薄的纸攥在掌心,捂得微微发汗,才找到机会悄悄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问她近况如何,又说贺兰台一切安好,让她安心等候,外头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她看了又看,最后将纸条揉成一团,咽了下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也不是没有试过向外递消息。可这座宅子守卫森严,璟王又将她看得极紧,她连院门都出不去,更遑论求救。
她原以为,自己当真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如今总算有人知道她还在这里,有人正在想办法救她。
齐誉安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很快抬手擦了擦眼睛,将那点失态压了下去。
直到入了夜,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听见动静,忙不迭地迎了出去。齐誉安原以为又是哪个管事来送东西,直到听见那声熟悉的“王爷”,才骤然抬头。
他已经有好几日没踏进这座宅子,齐誉安已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今日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齐誉安站起身,尚未开口,便见他径直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她搁在一旁的书,翻了两页。
他在她身侧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齐誉安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王爷。”
“这几日如何?”璟王偏头看她,嗓音低下来,带着酒气,“本王这几日忙,没来看你。你倒是一点也不想本王。”
他抬手,去碰她的下巴。齐誉安偏头躲开,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王爷,您喝醉了。”
璟王见她躲开,愈发发了狠,手上力道更大,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看着自己。
“王爷您真的醉了!”齐誉安用力扳他的手,死活不看他。
“怎么一副心虚的模样?看来是有事瞒着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