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反客为主

门房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前院,一路喊着“出事了!出事了!”。

贺兰台刚起,正忙着穿衣裳,如今早晚凉得很,得多穿上一件棉衣才行。

很快她听见外头乱了起来,推门出去,见门房脸色煞白,指着柴房的方向说不出一整句话。

她裹着衣裳走过去,拨开门房,往柴房里看了一眼。

那小厮蜷在墙角,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肉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青紫。

贺兰台上前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已经凉透了。随即转头:“昨晚谁动手了?”

“今早上柴房门锁着,昨夜……也没听见有人动手啊。”

贺兰台皱起眉头。昨夜她把那小厮关进去时,人还好好的,只挨了几下推搡。可如今眼前这人,分明是被人狠狠打过才断了气。她正要再问,只听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官服的人从大门进来,为首的自报了身份,原来是大理寺的人。说是接到报案,说贺兰府私设刑堂,打死人命。

来人气势汹汹,贺兰家如今又失势,所以门房根本不敢阻拦。

“人不是我打死的。”贺兰台冷静道。

“贺兰小姐,有人指认您昨夜下令将此人毒打,今早人死又在您府上柴房里。”为首的官差态度还算客气,“按规矩,得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去大理寺说清楚。”

“谁指认的?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这……按规矩需要保密,您同我们走一趟便是。”来人有些不耐烦,“贺兰小姐,请吧。”

贺兰台知道争辩也没有意义,只好跟着他们去了。

门外的街坊围了一圈,对着她指指点点。贺兰台低头上了车,帘子一放,车轮便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

等到了大理寺,她被带进一间偏厅问了几句话,随后便被送进了狱中。

牢房不算大,石墙潮湿,空气里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角落里铺着些干稻草。

其实这已经算条件好的单人牢房了,可是贺兰台心里依旧非常难受。她苦闷地坐在稻草上,抬头望着黑黑的天花板。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在牢门外站定。贺兰台抬眼,是裴煦。

“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裴煦隔着栅栏望着她,叹了口气,“怎么旁人还没救出来,你倒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贺兰台拖拖拉拉地站起身来,慢步踱到栅栏边上,“我怎么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帮人太阴险了。”

“你是大理寺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指认的我?”

“是你府里两个小厮。昨天晚上事发的时候,只有他们二人在场。”

贺兰台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一叫唤,就是他们俩突然出来架住了那个登徒子。当时在气头上,没觉得有不妥,这会倒是深觉不对。

“他们俩说什么了?”

“说你昨夜下令,让他们把人拖进柴房,好好教训一顿。你还说了「打死算我的」。两个人的口径一模一样,哪里都挑不出来一点错漏。”

“我在想办法替你找证人。”裴煦说,“可眼下……那两个人是你府上的下人,他们说的话,比你的话可信。府里别的下人昨夜都没见着动静,没人能替你作证。”

“可恶啊!”贺兰台狠狠锤了下栅栏,却把手锤疼了,嗷嗷叫。

裴煦站在栅栏外头,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牢房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灯笼的光照过去,照见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人从甬道尽头处走过来。那人孤身一人,步子扎实,不疾不徐。

走到近前,裴煦看清了那张脸。

萧让。

萧让走到牢门前,先看了裴煦一眼,又看了看牢里的贺兰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狱卒抬了抬下巴:“把门打开。”

“掌印。”裴煦往前一步,挡在牢门前,“这是大理寺的案子,嫌犯尚未审结,不能提走。”

“裴寺正,咱家提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点头了?”

裴煦脸色沉了下来:“案子在大理寺,人是大理寺押的,掌印要提,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萧让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裴煦,你算什么东西。司礼监提审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从五品的寺正来问说法。”

裴煦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到底还是年轻,被这么当面奚落,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发。

牢里的贺兰台本来还在生萧让的气,见他来了立刻背过身去。如今这情状,便回头转向了他。

“掌印。”她开口,“裴大人照规矩办事,你何必这样夹枪带棒的,说话也太刻薄了。”

她站在栅栏后头,脸色不比从前好看了。可是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亮晶晶的,带着倔强。

萧让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落在潮湿的甬道里,听不出什么意思。

“贺兰小姐替他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裴煦,脸上的笑收敛了。

“裴大人,咱家今日就把话搁在这儿。人,咱家提定了。你有本事就去你老师那儿告咱家,告得动,咱家认。告不动,就给咱家让开。”

裴煦抿着唇站在原地,眼睁睁见着狱卒低头开了门。

萧让走至牢门口,朝贺兰台伸出手。

贺兰台压根看也不看他的手,自己撑着墙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了牢门。

萧让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经过裴煦身边,他笑道:“天冷了,裴大人回去好生歇着吧,她的事不劳你费心。”

裴煦站在甬道边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去,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萧让把贺兰台带回了司礼监。

他并没有把她关进像大理寺那样的地牢,而是带她去了后院一间小屋。屋里有床有桌,窗上糊着新纸,桌上搁着一壶热茶,茶边甚至还摆着一碟点心。

是杏仁酥。

贺兰台看得直皱眉头。

“怎么掌印大人,是接我来司礼监度假来的吗?”

萧让没接这话。

“你先歇着。”

“歇什么?有什么好歇的?”贺兰台转过身,看着他。

“萧让,你把我从大理寺提出来,关进这么一间屋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呢?”

“天底下哪有人知道您的心思?”贺兰台说,“掌印大人您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什么时候对得上过吗?”

“贺兰台,你不要这样同我说话。”

贺兰台背过身去,不看他,也不理他。

萧让叹了口气,走近了一步。

“贺兰台,我提你出来,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

“查清楚什么?查清楚那小厮是不是我打死的?”

“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宫里圣上的流言就是我散播的,你早就查清楚了不是吗?你既然不信我,何必多此一举,把我提出来?我在大理寺的牢里呆着,和在你司礼监的屋里呆着,有什么两样吗?”

“我不需要你护着我。”贺兰台越说越急,转过身来,“我贺兰台一个人也能活到大结……最后。你信不信我,我无所谓。只是掌印大人,你把一个你认定背叛你的人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全部抖落出去?”

“你不会。”萧让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偏这么干。”

“贺兰台,我信没信你,你心里清楚。我若真不信你,今日就不会去大理寺。我若真认定你是叛徒,你现在应该在司礼监地牢里,不是这间屋子。”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萧让紧盯着贺兰台,不说话。

“你让我去赌钱,是为了挑起太后和王爷的争端;你给我令牌,也是为了让我更好地为你做事。一旦有变数,你变脸比翻书还要快。萧让,你做哪件事是为我,哪件事是为你自己,你自己分得清吗?”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屋里那盏茶的热气一点点散尽。

贺兰台看着他站在门外那副样子,想起那日他站在私宅门口说「我们到此为止」,想起那封只写着「节哀」两个字的信。她忽然觉得没劲,退后一步,把门带上。

“掌印请回吧。”她说,“我累了。”

门在萧让面前合上了。

萧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屋里传来挪凳子的声音,然后是翻书页的窸窣声。他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西风起了,吹得枝丫颤颤。树上的叶子被风一扯,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阶上,又滚到墙根底下。

萧让回到值房,叫来暗卫。

“去查那个小厮死前都去过哪,见了谁。从两个月前开始查,一路查到他死。”

暗卫应声去了。萧让又让人把贺兰府那两个指认的下人提来,分开来审。

萧让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两个其中的一个的小厮。他身上已经挨了几轮,肩膀上的鞭痕一道压着一道,渗出来的血把布料全部粘在皮肉上。

萧让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再问你一遍。”他笑,“谁指使你的?”

小厮伏在地上,肩膀抖着:“掌印,真的是小姐下令,让我们打那登徒子一顿泄愤的……”

萧让“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

他身边的暗卫取来一只木匣,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

细铁签、短刀、还有一小截灌了铅的竹管。萧让伸手,从匣子里拈起那根竹管,就着烛光仔细地看着它的尖头。

“这东西,塞进人指甲缝里,敲上一敲,人的手就废了。”他低头看着那小厮。

“咱家本来不想用它。你再想清楚。”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竹管,脸一下子白了,浑身抖起来:“小的说……小的说……”

萧让闻言笑了,他把竹管搁回匣子里,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人断断续续把话说完。

地牢里火把的声音噼噼啪啪,衬着那嗓音越发颤抖。

贺兰台在那小屋里待了两日,侍奉她的小丫鬟嘴巴很不严,也不知道是萧让授意的还是真的大嘴巴,即便是贺兰台不想听,外头的事也一件一件传进来。

又说掌印把案子压下了,又说那两个指认的下人有一个招了,又说起裴寺正,然后就不说话了。

贺兰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裴寺正怎么了?”

小丫鬟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几声。

贺兰台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见她这样反而越发着急了,追问了好几遍。

“裴大人停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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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权宦写病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