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誉安的心一拎,面上却强自镇定。
“臣女能有什么事瞒着王爷?不过是睡眠不好,精神不济罢了。”
裴珩眯着眼睛盯着她片刻,忽然松开手笑了。
“是么?本王还以为,你终于想出了什么法子,能从这儿逃出去了。”
“院门外那么多侍卫,臣女插翅难飞。”
“倒是有自知之明。”
裴珩懒懒地揉了揉眉心。他今日喝了酒,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动作也比平日迟缓些。
齐誉安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躲什么?”他侧目瞥了她一眼,“本王有那么可怕?”
齐誉安没答话。
可怕倒不至于,只是他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裴珩也不在意,双手往后一撑,道:“今夜本王便在你这儿歇下了。”
齐誉安惊呆了:“什么?”
“本王喝了酒,懒得挪动。”他起身往里间走,“去,替本王铺床。”
“王爷!这里是臣女的住处,不是您的王府!”
“本王知道。”
“那您——”
“这宅子都是本王的,本王在哪里睡,还要过问旁人的意思?”裴珩打断她。
齐誉安被他的话堵住了,只好咬牙道:“宅子那么多房,王爷偏偏要睡臣女这一间?”
“当然。”裴珩回答得坦然。
“本王知道了,你懒得替本王铺床。”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身便要喊人。
“等等!”齐誉安连忙拦住他。
裴珩眉梢一挑。
齐誉安忍气吞声地抱起被褥,往里间走去。心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将床铺收拾妥当道:“王爷请吧。”
裴珩看了眼床榻,又看了眼她。
“怎么这么听话了?”
“臣女去外间睡。”
“秋深了,外间冷。”
“那便请王爷体恤臣女,将地方让出来。”
裴珩这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好笑:“齐誉安,你倒是会替自己打算。”
齐誉安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便要出去。裴珩却不拦,慢悠悠地在床榻上躺下,扯过被褥盖好。
“行了,不必如此委屈,你去暖阁睡吧,早些歇息。”
齐誉安停住脚步,没想到他竟肯退让。可她并未因此放下心来。
“王爷最好说话算话。”
最好不要半夜闹腾些有的没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
齐誉安想也不想便道:“多了去了。”
裴珩被她气笑了,抬手指着暖阁:“快去睡,再多说一句,本王便改主意,偏要你躺在本王身侧。”
齐誉安立刻闭了嘴,抱着枕头去了暖阁。
隔着一道屏风,她听见外头传来衣料窸窣声,随后一切归于安静。
自被裴珩带到这里以来,她无数次盼着能离开这座宅子。却没想到,今夜竟会与他同处一室。
齐誉安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她只盼着天快些亮。
此刻,裴煦正攥着齐誉安的回信,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仔细地查看。
一张潦草的纸条上,只有短短六个字。
危险,不要管我。
再三确认没有别的内容,裴煦才将它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纸面。
齐誉安不肯让他们插手。
可越是如此,越证明她的处境艰难,他越不能袖手旁观。
裴煦望着最后一点白色也被火舌吞噬殆尽,燃成灰烬,他沉思不语。
与此同时,齐誉安也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自那夜与裴珩同室而眠后,他倒没有再刻意为难她。也不知是酒意未消,还是觉得将她关在屋里着实没意思,那晚竟松了口,让她可以在宅子里走动。
当然,仅限宅内。
院门外依旧有人看守,想出宅,仍然是痴人说梦。
齐誉安被关了这么久,也摸出了一些与璟王相处的门道来,她明白与裴珩硬碰硬讨不到好处,如今既然能出去走走,当然不会白白浪费。
第二日午后,她便出了院子。
宅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亭台楼阁掩映在树木之间,非常的有格调。
平日里她能看见的,不过是住处附近的一小片地方,如今沿着石子路往后走,才发现后边竟然有一片院落,墙高门深,与前头供人休憩赏景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原本只是乱逛,直到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径,忽听见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齐誉安脚步停了下来。
那声音沉闷而规律,间或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扇半掩的院门,门边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寻常家丁的衣裳,腰间却佩着刀。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疑惑。
这地方如此偏僻,怎么还有专人守着?
齐誉安慢慢绕到了旁边一排竹丛后,透过竹叶与墙上镂空雕花的缝隙,她看清了院内的情形。
几排木架整整齐齐地摆在院中,上头堆满了兵器。长刀、短剑、弓弩,甚至还有铁甲。几个男人正逐一清点,另有人在一边核对,时不时地低声报出数字。
齐誉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她曾经想查的,正是这件事。
当初她察觉裴珩暗中有所动作,便怀疑他在京郊招揽人手,私下豢养兵马。她原想装病偷偷出城,查清此事,再以此为筹码摆脱他。
谁知才刚出门,便被他逮了个正着。
不想如今被困在这宅子里,反而撞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线索。
她正如此想着,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从屋里出来。
“都核对完了?”
“回管事,已经清点过两遍,数目对得上。”
“那就好。再把各处的人数也核一遍,尤其是城外几个庄子,决不能有半点差错。”
“是。”
还要查人数!
裴珩不仅在私宅里藏着兵器,还在暗中调度人手。
她真的想要查明他究竟在做什么,如今亲眼看见,反倒有些不安。私藏兵器、暗中聚集人马,裴珩所谋,恐怕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不敢再留,走了一条土路匆匆离开。
她一路往回走,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方才看见的兵器与名册。
若能弄清那些庄子在哪儿,或许就能找到裴珩私自招兵的证据。
可她眼下连这座宅子都出不去,又能怎样和他抗衡?
齐誉安越想越觉心烦,竟然不知不觉走回了院子。
她推开房门。
下一刻,脚步骤然停住。
裴珩正坐在她房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仿佛已经等待许久。
伺候她的丫鬟跪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齐誉安面上的血色即刻褪去几分。
裴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眸。
“回来了?”
齐誉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鬟,压下心头的恐惧与不安,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两个丫鬟却一动不动,偷偷抬眼看向裴珩。
裴珩笑了:“怎么,连你们主子的话也不听了?”
丫鬟吓得伏低了身子。
“倒也不怪她们。毕竟连主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万一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侍卫。
“好好教教规矩。”
侍卫当即上前。
“住手!”
齐誉安一个箭步挡到丫鬟身前,怒道:“有事就冲我来,迁怒她们做什么?”
裴珩看着她笑。
“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王冲你来。”
他抬手挥退侍卫,又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
“还不滚出去?”
这回,两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门扉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齐誉安望着裴珩,心里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没再提方才那两名丫鬟,只转头吩咐门外的人:“去请教导嬷嬷过来。”
齐誉安一怔。
“你要做什么?”
裴珩置若罔闻,径自坐回椅中。
不多时,一名年长妇人便被带了进来。她显然早已得过吩咐,进门后先向裴珩行礼,随后便垂手站在一旁。
裴珩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齐誉安。
“齐姑娘既这么有骨气,想必也不屑学那些个讨好人的手段。”
齐誉安脸色一变。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嬷嬷学规矩。”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何侍奉人,如何讨人欢心,都好好学一学。”
齐誉安不可置信,气得胸口发颤。
“裴珩,你无耻!”
“这就受不了了?”
裴珩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王还没做什么,你便这副模样。往后日子还长,你打算拿什么同本王耗?”
齐誉安抬手便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她却没法挣脱。
“齐誉安,本王有的是耐心。”
说罢,他松开她,转头对那嬷嬷道:“好生教。若她不肯学,便来回本王。”
嬷嬷低头称是。
裴珩走到门口,又转头补充。
“对了,明日你还是可以在宅子里走动。”
“本王倒想看看,你还有多少心思,能用在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儿上。”
齐誉安终于明白,裴珩并不怕她看见那些证据,也不怕她知道他的图谋。
“混蛋。”
慈宁宫,晚膳。
太后命人撤了几道小皇帝素日不爱吃的菜,又亲自夹了块鱼腹,仔细挑净刺,放进她碗里。
“怎么瘦了?可是御前的人伺候不尽心?”
小皇帝捏着筷子,望着碗里的鱼肉轻声:“母后多虑了,只是近日功课有些多。”
“功课再多,也得爱惜着身子。”太后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语气温和,“你如今大了,凡事都得自己上心。身边若有伺候不周的,只管告诉哀家。”
小皇帝怔了一下。
自从先帝驾崩,她被扶上皇位,身边的人总提醒她如何做一个皇帝,难得有这样的时候。
“母后待儿臣真好。”
“你虽不是哀家亲生的,可到底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不疼你,还能疼谁?”
太后替她理了理衣领,而后叹口气。
“只是有些事,哀家也不能替你一辈子操心。”
小皇帝抬起头:“母后的意思是?”
“你年岁渐长,也该慢慢学着亲政了。总不能什么事都交给萧掌印处置。”
小皇帝捏着筷子的手收紧了。
“萧掌印办事确实妥当,这些年也辛苦。只是臣子终究是臣子,哪有替皇帝做主的道理?如今朝中大事小情都要先经他的手,你这个皇帝,反倒像个摆设了。”
“母后……”
“你要记得,这天下到底是裴家的天下。”
小皇帝垂下眼,她不是没有想过亲政。
每每朝臣奏报,她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能真正做主,会是什么模样。只是萧让总说她年纪尚轻,许多事还不必急着插手。
母后今日的话,在她心里拨开一层雾。
太后见她神色有异,也不再多言,只笑着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好了,先吃饭,凉了便不好了。”
小皇帝低头吃了一口,心思却已不在饭菜上。
月挂中天,贺兰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窗子留着一条缝,晚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钻进来,如豆的油灯微微晃动。
萧让进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今日听说她连晚膳都没好好用,嚷嚷着吃不下,他还是没忍住,亲自过来瞧一眼。
谁知一进门,便瞧见她睡得毫无防备。
贺兰台侧着脸,半边脸颊压在手臂上,几缕乌发散落在颊边。白日里那张嘴从来就闲不下来,见了他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想方设法给他找不痛快,此刻倒是安静得很。
萧让在桌旁站了片刻。
他原该叫醒她的。
可当目光落在那缕垂下的发丝上时,他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捻起一缕。
乌发从指间滑过,柔软得像一抔春水。
他闭上眼,竟情不自禁地将那缕发丝送到鼻尖,嗅闻了片刻,而后落下一道吻。
贺兰台睁开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人四目相对。
“你干什么?!”
萧让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叫你起身。”
贺兰台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把我当傻子?叫人需要摸头发?”
萧让沉默片刻,竟没能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贺兰台立刻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咱家什么还没做,你倒先替咱家出了病例。”萧让终于找回了声音,只是那双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窘迫。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明明只想看看她,等回过神来,手已捻起了她的发丝。
萧让垂眸。
片刻后,忽然道:“那件事,是咱家的不是。”
“你若是生气,多气些日子也无妨。”
贺兰台原已到嘴边的一串指责,被堵了回去。
“你不要以为我肯跟你说话了,就是不生气了。”
“咱家知道。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走,贺兰台却赶在他迈出门前喊住他。
“等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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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