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
萧让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暗卫就此退下。
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他垂眼,拿起朱笔,不过批了几份折子便烦躁地将笔半摔半搁了下去。
他其实已经想过好几次,要不要再去见她一面。只是那丫头如今见了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若是贸然过去,只怕又连门都进不去。
萧让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能让他如此费心思哄的人,倒真没几个。
另一边,贺兰台压根没想过要等着他。
张嬷嬷的死,她到现在都没能真正缓过来。
她曾经以为,只要手里有那块令牌,有他给的那句承诺,哪怕出了天大事情,总还有一个人能帮她。
可那块令牌被收回去的时候,她才知道,原以为握在手里的东西,其实并不牢靠,正如仰人鼻息地过活,什么东西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所以当账房见贺兰台走进来,明显怔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
“小姐怎么亲自来了?”
“您别忙,我是来看看账目的。”
年轻的账房先生站在她对面,神色颇有些为难。
“小姐,账目都是我师父……老账房留下来的,您若是想查账,小的自然不敢拦。只是……账本这东西,您从前也没怎么接触过,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明白。”
贺兰台皱起鼻子笑道:“我可以学啊。”
说着,她指了指面前厚厚的账册:“谁不是跟着师父一点一点学的?难道谁还能天生就会了。”
账房小先生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当是小姐成日无事,一时兴起找点乐子,干笑了两声。
贺兰台笑着走到他身边,给他搬了把椅子,按着肩膀让他坐下,道:“我今天也拜你为师,你先教给我些最基本的,什么收入、支出、采买、月例等等分别怎么看。等我看懂了,咱们再往下学。”
那年轻账房赶忙站了起来,道:“不敢不敢,小姐您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我一时兴起,而是咱们家这次就栽在银钱上了,可千万不能让别人再从银子上给我们做文章了,老师你说是不是?”
“小姐快别这么叫我了,太折煞小人了。”小账房连连摆手,额头都快冒汗了。
贺兰台笑了笑,没再逗他,只让他把账册摊开。
这一看,便是大半日。
头一天她连算盘都拨得磕磕绊绊,账房先生说一句,她便要追着问三句。到了第二日,已经能自己翻着账册找前后的出入;第三日,她甚至开始嫌账房先生讲得慢,自己抱着几本旧账坐在窗边,一页页对着看。
小账房起初还觉得小姐不过是三分钟热度。
可几日下来,他渐渐不敢这么想了。
贺兰台确实没学过这些,可她有个旁人没有的特点,就是爱刨根问底。
一笔银子为什么要这么花,一匹布为什么是这个价,一样东西为什么今年比去年贵,她总要问上一句。
问来问去的,她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有些东西报高了几分,有些东西报少了几件,还有的东西总喜欢在一家性价比出了名低的铺子里采买。
贺兰台知道,这叫吃回扣。这些零零碎碎的油水,单看哪一笔都不算什么。
可一年两年积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前任老账房在其中显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兰台当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让账房把几个有问题的账目先重新核一遍,又把各处采买的规矩重新拟定。
以后买什么、买多少、多少钱,都得有据可查;超过一定数额的,还要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一起签字。
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大的变化,可是府里的声音却渐渐大了起来。
“从前老夫人和夫人管事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规矩。”
“不过是几斤米、几尺布,至于天天盯着吗?”
“姑娘到底还是年轻,什么都要管。”
“如今老爷都还没官复原职,咱们做下人的本来手里就紧巴巴的,偏偏这个时候折腾这些……”
小满把这些话告诉她的时候,贺兰台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像是早有预料。
“原来不管的事,如今突然管起来了,怨声载道也正常。但是我不也留了一些口子给他们捞嘛,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方便而已。”
“我还觉得自己蛮贴心的呢。”贺兰台嘿嘿笑了起来。
又是一日,贺兰台从账房出来时,正碰见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她原本没在意,直到听见其中一个提到“齐姑娘这几日病得不轻”,脚步才慢慢停了下来。
“你们说谁病了?”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说是齐姑娘。这几日齐誉安似乎病得不轻,请了大夫,连饭也不怎么吃。
贺兰台心忽然拎了起来,这些天事儿太多,她把齐誉安的事情完全忘在了脑后,这几日在家里忙着查账,更是一点都不知情。
“怎么没人告诉我?”
丫鬟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您忙着查账,我们不敢扰您清净……”
“哎呀,你们得告诉我呀!”贺兰台急得直跺脚,抬脚往外奔去。刚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吩咐。
“账房那边先让他们先等会儿,我尽快!”
贺兰台赶到齐府时,齐家的夫人正在院子里吩咐下人熬药,见她来了,脸上的愁色更重了几分。
“台儿,你可算来了。你表姐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就病了,药也吃了,大夫也请了,总不见好。你们姐妹素来亲近,你进去陪她说说话,说不定心情好了,病也能好得快些。”
“姨母放心,我这就去。”
齐誉安果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额头搭着一块湿帕子,脸色也有些苍白。床边还摆着刚熬好的药,苦味一阵阵飘过来。
“姐!”
贺兰台五步并作三步走到她床边。
“你可吓死我了。”
齐誉安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贺兰台赶紧扶住她,又顺手把她身后的软枕垫高了些,“听说你病了,姨母说你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我都着急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半大的人了,嘴里也没个忌讳,以后不许再说了。”
“好好好。”贺兰台一面安抚着她,目光一面在她身上转了个圈,而后探手朝她额头摸去。
齐誉安向后仰头,躲了过去。
“姐,你是不是在装病?”贺兰台见四下无人,便脱口问道。
齐誉安的眼睫轻轻颤动。
不过很快,她便移开目光,淡淡道:“你想多了。”
贺兰台看着表姐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
她这位表姐,什么都好。
人稳重,做事又有分寸,遇到事情从来不慌。偏偏就是性子太闷了些,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天塌下来都不一定肯吭一声。
贺兰台有时候是真拿她没办法。
比如齐誉宁失踪的时候,比如现在。
既然齐誉安不愿意说,她便也不再问。
贺兰台往床边一坐,“你不想说就算了。”
齐誉安侧过脸看她,有些好笑:“你不问了?”
贺兰台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两手往榻上一撑,道:“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以后真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
她说得很认真,头歪过来:“我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好。”
贺兰台这才满意了。
在齐家和齐誉安聊了半天,贺兰台才兴尽而归。
她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和人聊嗨了,就把什么都忘在脑后了。
所以回到自己院子里,瞥见桌子摊着的账本才想起来,去齐家之前,账目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没有问清楚。她赶忙追出院子,外头的小厮却告诉她,时间太晚了,账房已经走了。
贺兰台只好悻悻而归。
然而当她坐在案前,顺着那几本翻开的账本往一边看去,却看见了一盒杏仁酥。
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那家。
她面上的怅然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怒意。
好啊。
真是好得很。
她这些日子为了躲着某个人,连门都恨不得绕着走,结果那人倒好,进她的房间跟进自己家门似的。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推开了房门。
“萧让!”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鸟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外头伺候的丫鬟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贺兰台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对着院子喊道:“是想监视我,你就大大方方监视!是想跟踪我,你就堂堂正正跟踪!是想偷看我,你就把眼睛睁大了看!”
她越说越气,索性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拍。
“你一个大活人,放着人不做,怎么偏偏就学做鬼呢?”
院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贺兰台立刻瞪了过去。
“有什么好笑的!”
那丫鬟赶紧低下头去笑。
她却越想越气,又转身冲着空荡荡的院门喊:“还有,你下次再敢随随便便进我房间,我就把你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
把他的什么?
贺兰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萧让位高权重,她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于是她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把你送我的东西全都扔出去!”
贺兰台转身回屋,一把抓起那包杏仁酥,恶狠狠地拆开。
抓起一块喂了院子里的来福。
来福摇着尾巴哈着气,一口吃了个干净。
“就像这样。”贺兰台拍拍手,回了屋子。
与此同时,萧让站在院中,耐心的听完了她方才那一长串控诉,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倒是骂得痛快。”
暗卫不敢接话。
萧让垂眸笑道:“罢了。”
“让她骂。”
至少肯骂他,总比前些日子见了他便绕道走要好。
至于那包杏仁酥……
给狗吃了也罢,只要她领他的情就罢。
这一夜,贺兰台倒是睡得香甜。
第二日一早,她便将昨夜那点不痛快抛到了脑后。
毕竟人活着,总不能一直跟一包杏仁酥过不去。
她今日出门,是为了去一趟城南。
贺府的账目刚理顺,她还得亲自去见几个铺子的掌柜。前些日子府里出了事,外头的生意也多少受了些影响,她得趁着这几日,把能搞清的事情先搞清楚。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往前。
正是午后,街上人来人往,两侧的铺子刚过饭点,伙计们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街边还有卖糖糕和果子的摊贩,吆喝声一阵接着一阵。
贺兰台掀开车帘,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热闹,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姑娘,前面好像有轿子。”
她随口应了一声,本来没当回事,直到那顶青黑色的轿子从街角转出来,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轿子旁跟着几名司礼监的人,行人远远瞧见便自觉让开了路。
那样的排场,全京城恐怕也没几个。
贺兰台:“……”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下意识就想把车帘放下来,偏偏对面的轿帘就在此时被风掀起了一角。
帘后的男人抬了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宽的街道,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萧让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微微一顿,随即便笑了。
她干脆也不躲了,掀着车帘,冲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
她拖长了声音。
“掌印大人手够长啊。昨儿刚把我的房间看了个遍,今儿又这么巧,在街上都能碰见。”
“怎么着?”
“是我走哪儿,大人就跟哪儿?”
周围的人听不懂其中的机锋,只觉得这姑娘胆子大得很,敢同掌印说这样的话。
萧让眉梢轻轻一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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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