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齐誉安停下来,后背绷紧了,像一只应激的猫。她转过身,等着璟王发话。那两个生面孔也看着她,神色各异。
璟王从案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今日风大,你穿的太薄了。”
说罢,将一匹披风披在她的身上,还极为贴心地为她系好。
齐誉安有些不解,这人此时看着她,脸上那点笑又浮起来,方才喝斥她“放肆”像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然而下一句接踵而至。
“齐誉安,本王这书房,旁人闯进来,是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他说,“今日来人是你,本王不追究。可你记住,没有下次。”
齐誉安不去看那两人惊疑,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璟王道:“王爷吩咐,臣女自然遵从。”说罢屈了屈膝,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一个侍女迎上来,引着她往外走。风从廊外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了。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着侍女拐上一条回廊。
回廊尽头,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虽穿着常服,气度却不凡,看着像个管事的。可齐誉安与他对上眼的一瞬,她的脚步停滞了片刻。
她认得这张脸。
当年她亲生父亲还在任上时,麾下有过一名小将,姓周,姓名记不太清了,跟着她父亲办过几回事。她小时候见过这人,因为他每年年节都会来家里送礼物。后来她父亲死在任上,麾下的人散的散、调的调,这人便再没了音信。
后来她听人说,这人已经升了左金吾卫的将领。
如今他站在这里,从王府内院的方向往外走,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人大概已不认得她了,瞥了她一眼,随即有些意外,大约是因为王府平常并没有女人出入。然而他很快便转移了开视线,与她擦肩而过。
璟王和军中将领来往甚密,再联系到书房里那两个神色凝重的人,和那张兵器的图纸,以及中秋那一晚,他说不甘心的话。
齐誉安不能不多想。
刘四。齐誉安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他可是璟王的心腹,如今又被萧让抓了起来,谁不知道司礼监的人心黑手狠,谁进去了能不吐点东西出来?
她踏上马车,车夫扬鞭,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往贺兰家去。
刘四嘴巴硬,萧让便换了个人。那日窑厂里跟着他的小喽啰,不过两个回合就吐了个干净。
萧让翻看着送来的供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翻到有一页,萧让的眼睛落在了那页上。
上面是早年的一桩旧事。原来十一年前,边疆一个姓沈的将领被处死,罪名是通敌。沈家满门抄斩,可抄家那日,沈家一个八岁的女儿失踪不见了。璟王授意施压官府,官府便报了“暴猝”,尸首没找着,案子就那么结了。
一旁听命的暗卫见自家掌印盯着此页,笑道:“这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属下知道一件事,十一年前,沈将军被处死的当年,齐家一个生了大病的女儿在短短数月之间竟然好了,原本齐家可是连后事都备好了的。”
“齐家那个生了病的女儿,当年几岁?”萧让抬头望向暗卫。
“五岁。”
“此事可是确有其事?”
“属下敢担保,千真万确。”
原来如此。
此前,萧让常见贺兰台同她的表姐一同上街游玩,她还总对他说表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稳妥。
他当时便有疑惑。这位表姐原本只比贺兰台大了几个月,可行事说话,总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稳当。十六岁的姑娘,纵是再早慧,多少也会带着点青涩懵懂。
他见过的人多。宫里的人、朝堂的人、江湖上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所以他当然知道,有的人的确会有超出自己年龄的成熟。就拿他自己举例,也总有人说他不像是二十来岁,可他不同,他是从血里火里趟出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然而齐誉安一个闺阁女儿,养在深宅,读的是女戒女训,绣的是花鸟鱼虫,她哪来的这份成熟?
萧让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阴着,风穿过厅堂,把供词页吹得翻过来。
“好像要下雨。”
贺兰台望着窗外的天,喃喃自语道。
因为变故,家里冷清了好一阵,原本门庭若市的相府变得门可罗雀。母亲怀念张嬷嬷,整日在屋里抄经,父亲卸了差事,可每日仍早早起来,在书房里看些旧折子和书本,好像生怕手生了。
一家子各忙各的,也不多说话,可贺兰台觉得,这个家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像个家。
因为爹娘对她的关心都是真的。虽然贺兰衡还不知道真相,可母亲郑夫人已经真正地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疼爱。
她头一回觉得,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灯一烛,就连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都是她的。她不再是个借住的人,这个家是如此温暖。
可外头的人不这么看。
父亲虽说是官复原职,可折子递上去快半个月了,吏部那边还没批下来。久而久之,街坊里便有了闲话。头几日还好,到了第十日,她去街口散步,听见铺子里的几个街坊在嘀咕。
说贺兰家这回虽是躲过一劫,可到底伤了元气,宰相的位置怕是坐不回去了,如今一家子靠个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成什么体统。
贺兰台站在柜台前,刚想冲出去理论,便被小满拉住了。
“姑娘,咱们别惹这些是非,被有心人知道了,又是一桩事。”
隔日她又出门,路过一间茶楼,楼上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贺兰家的姑娘”。她也不抬头,也不放慢步子,径直走了过去。
虽然姿态很完美,可她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外头风言风语不少。父亲官复原职的折子压着不批,明面上是吏部走程序慢,暗地里怕是有人不想让贺兰家这么快翻身。母亲不提,父亲不提,可她知道。
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个人问问。
目前只有一个人选,就是裴煦。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蹦出那天萧让跟她说的话。他让她不必顾忌他们的约定。
贺兰台使劲摇摇脑袋,妄图把萧让摇出去。
“可恶,有权了不起啊?我见我发小还要你批准?”
裴煦刚好休沐。
裴煦已经到茶楼里了,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替她拉了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两碟点心,都是她平素爱吃的。
“你近来气色好些了。”
“能吃能睡,自然好些。”贺兰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找我来,不单单只是喝茶吧。”
裴煦笑开了,他也不是爱绕弯子的人。
“我托老师打听了,伯父的差事,的确是有人压着。”
“你知道是谁吗?”
“其实证据齐全,大理寺那边案子早结了,折子递到吏部,吏部说等着批。可吏部那位侍郎,跟璟王走得近。”裴煦说,“伯父为人耿直中正,当年在朝里得罪了一些人,如今那些人见贺兰家失了势,正好借这个机会踩一脚。折子压着不批,你爹就一直悬在那儿。”
“这件事,我觉得我爹应该也知道。”她抬起头。
“是,和伯父相好的官员早已经告诉伯父了,可是这情形,恐怕连太后也束手无策。”
“什么情形?不就是一个吏部的人在里头作梗吗?连太后都不敢治他?”贺兰台不明白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裴煦摇头,“又有一份新的证据送到大理寺,说伯父卖官鬻爵,所以吏部才敢迟迟不上报伯父的折子。这事儿原本连我也不知道,还是昨日老师见我问的急,才悄悄透给我的。”
“我去,怎么回事,这帮人诬陷上瘾了?”贺兰台不由得皱眉,难不成我又要再来一次我那举世无双的计谋?
“不过事情也不是毫无转机。”裴煦从袖中摸出一叠纸,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有人送到大理寺的。”
贺兰台低头看去,那是一叠旧档的抄件。她翻了两页,认出是当年父亲被参卖官鬻爵那桩旧案的卷宗。
里头夹着一份新材料,是几个当年经手人的供词,白纸黑字写着,那桩参案的证据是有人伪造的,伪造的人姓什么、家住哪里、在谁手底下做事,写得清清楚楚。
“这证据是谁送来的的?”
“不知道。”裴煦说,“昨日有人搁在大理寺门口,门房今日早上开门才看见。大理寺这边看了,不敢压,已经递到都察院去了,这是抄本。我一知道此事,离开就来找你了。”
贺兰台把那些纸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附着一张便笺,字迹陌生,只有一行:贺兰衡一案,证据系伪造,请彻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可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你爹的折子被压着,这边就有人把翻案的证据送到大理寺。压折子的人一旦被查出来是构陷忠良,那位侍郎自己的乌纱帽先保不住。到时候不用你爹去争,吏部也不敢再压。”
贺兰台把那些纸重新叠好,推回给裴煦。
“这东西你是偷拿出来的吧,赶紧收着。”
“你不拿回去给你爹看?”
“他看了只会更愁。”贺兰台说,“我先弄清楚是谁送的,别又是一个鸿门宴。”
“好。”
对面铺子檐下站着一个人,街上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过去,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站在那片人来人往里,隔着一条街,看着她。
贺兰台回了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还在想裴煦给她的那叠档案,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萧让。
小满来添茶,见她发呆,问了一句:“姑娘想什么呢。”
贺兰台脱口而出:“萧让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满停了下来,含笑看着她。
“姑娘,你不是不许咱们提掌印么?”
贺兰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小满没再问,笑着添了茶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贺兰台才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
司礼监这边,暗卫回来得比平日快。
萧让正在案前看折子,听暗卫跪在下面把话说完,手上的朱笔停了。
“她在屋里问掌印最近有什么动静。”暗卫按照原样把情形回禀了一番。
萧让把朱笔搁下。
“她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