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地牢,地下三层。
刘四被铁链锁在石壁上,两只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他先前还嘴硬,说是什么也不知道。挨了几轮的鞭子后,声音就哑了,头也垂了下去,再问什么,只含含糊糊地哼。
暗卫提了桶冷水泼上去,他打了个激灵。
萧让坐在几步开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茶汤还往外冒着热气。他今儿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姿松散,好像只是来看一场寻常的热闹。
“刘爷。”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咱家问你最后一遍。城西废窑那桩事,谁让你动的手?”
刘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人让我动手。”
萧让笑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案几上。
“不说?”他站起来,走到刘四面前,俯身,看着他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
“刘爷,咱家本来不想跟你为难。可你知道你那一刀,砍出了多大的麻烦么?”
刘四抬眼,斜着眼看他。
“如今,她可是不理会咱家了。”
刘四嘴巴咧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笑音,显得那张脸越发肿胀。
“掌印你一个阉人,还惦记着人家公侯小姐理不理——”
刘四话尚未说完,萧让身后的暗卫一鞭子抽下去,立即抽出一道血痕,把刘四疼得一哆嗦。
萧让笑了。
“刘爷,咱家这个阉人如何,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将死之人来嚼舌根。”
他接着说,还是笑吟吟的。
“她理不理咱家,是咱家跟她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你这一刀,砍在她身上,跟砍在咱家身上没什么分别。”
“刘爷,咱家不急。咱家有的是功夫陪你耗。”萧让退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暗卫取来一盆炭火,碳火里插着几根细铁签,烧得通红。刘四看见那盆火,身子登时便绷紧了。
“掌印……我真不知道……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我……”
萧让朝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神会,抽出一根铁签,走近两步。
刘四的脸唰一下子白得像纸,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铁链哗啦作响。
他仍旧不开口。
铁签按下去。地牢里响起一声闷叫,刘四整个人缩起来,铁链绷得笔直。
他喘着气,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让看着他,没说话。暗卫又抽出一根铁签。刘四的肩膀颤抖着,还是摇头。
“萧让……你杀了我,我也是这句话……”
萧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朝暗卫摆了摆手,暗卫便放下铁签,退至一边。
只听火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爆开的声音。
萧让起身,转身往外走,唇边还挂着笑。
“刘四,你倒是条硬汉。”他说,“咱家这辈子,最敬重硬汉。你既这么硬,咱家也不好让你白硬一场。”
“去,请个净身的师傅来。刘爷这么硬的骨头,该跟咱家一样,做个干净人。”
刘四霎时间只觉天打五雷轰,傻了一般,大喊大叫。
“萧让——你疯了?!”
“咱家清醒得很。”萧让笑了笑,“你替璟王办了半辈子脏活,如今是该干净干净。”
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甬道里,刘四的喊声渐渐远了,只剩石壁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
张嬷嬷的后事忙完,贺兰台也闲了下来。头两日还有亲戚旧邻来走动,到了第三日,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她蹲在院子里逗来福。贺兰台蹲在地上,拿根狗尾巴草拨它的鼻子,小狗打了个喷嚏,她被逗笑了。
这时,小满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小姐,门房方才送进来的,说是司礼监那边派人送来的一包药,掌印吩咐的,专治外伤,给您用。”
贺兰台手里的狗尾巴草也不拨了。
“谁让他收的。”
小满愣了一下:“姑娘,司礼监的人送来的,想他们也不敢不收……”
“有什么不敢的。”贺兰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瞧也不瞧那包裹,只推了推小满的手,“去,你叫门房原样送回去。就说我爹虽然还没官复原职,不比以前,也不至于缺这么些药材。”
贺兰台站在院子里,看着小满的背影出了院门,方才那点逗狗的兴致全没了。
第二日一早,她带着丫鬟出门,去街上买点东西。刚走出贺兰府大门没几步,就觉着不对劲。
“小满,你有没有觉得,好像被人跟踪了。”
“好像是的,姑娘。”
她回头,只见两个生面孔的男人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见她看过来,也并不躲避。
贺兰台站住。
“你们谁啊。”
“贺兰小姐。”其中一个上前半步,拱手,“掌印吩咐,刘四虽下了狱,王爷那边未必死心。属下二人奉命护着小姐,小姐只当没看见便好。”
贺兰台脸色立刻沉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掌印,我用不着司礼监的人保护。”
“你去问他,他要是真有这份心,当初我娘被绑、张嬷嬷死在废窑里的时候,他在哪儿?”
那两人对视一眼,依旧跟着贺兰台。
贺兰台撇了撇嘴,不再多说。上街的兴致也顿时全无,转身进了一条巷子,走小路回了府。
她进府里大门时,看见那两个人还站在街对面。
又隔了两天,天擦黑的时候,门房来报,说是掌印亲自来了,在门口等着。
贺兰台正百无聊赖,这两日一出大门就见那两个萧让的人杵在门口。正和他赌着气,她既没兴致翻墙或者偷偷跑出去,也不想被他的人看着,只好闷在屋子里。
她正翻着那本她写的《萧让病历本》,闻言,手上停了停。这时候,系统也来凑热闹。
【检测到关键人物「萧让」对宿主的信任度变化: 50%,目前兴趣度已变回原值:50%】
“搞什么?”
贺兰台赌气般地把册子乱翻了几页,也没立刻出去,而是坐在凳子上等了一会,然而就这一会儿,脑海里却不住地浮现他的神情,他等在门口的模样,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萧让站在门外。夜色刚下来,门口的灯笼还没点,天色灰蒙蒙的,他就站在那片灰蒙蒙里,看着她。
“贺兰台。”他开口。
贺兰台不说话。
“你以后要见裴煦,不必顾忌咱们从前那个约定。”他说,“你想见便见,咱家不会拦着。”
这话一出口,他脸上还是那一抹笑容,可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攥得指节都发白。
他此刻多希望自己还有别的法子。送东西的法子不灵,派人的法子不灵,最后只剩这一条。
他明明最不愿见她和裴煦来往,明明光是想到她站在裴煦跟前笑的样子,就要怒气填胸,就要妒火中烧。
可他还是说了,他没有哄过人,只能笨拙地把自己最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换她一个回头。
贺兰台倚着门柱子。
“是么大人。”她说,“您不理会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顾忌那个约定了。”
“好。”
萧让定定地盯着她背过去的身影,以及缓缓阖上的大门,叹了口气。
郑夫人使人来叫贺兰台的时候,她还对着那本册子发呆。
郑夫人半躺在榻上,见她进来,郑夫人笑着抬了抬手,让她坐。
贺兰台坐下,看着母亲。郑夫人比她前些日子瞧着瘦了些,鬓边那几根白头发也显出来了。自打张嬷嬷走后,她生了场病,一直没怎么缓过来,家里的琐事也少管了。
“娘,你找我。”
郑夫人应了一声:“你爹的差事,前两日有了准信。大理寺那边把案子结了,他官复原职,不日就要回朝廷,你兄长虽然远在地方,这事一出,到底也受了些牵连,好在如今也好了。”
贺兰台听着,点了点头。
“贺兰家这桩劫难,也算是过去了。往后家里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贺兰台。
“我叫你来,是想同你说一句。”郑夫人的声音柔了下来,“你若是想走,我不拦你。你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我不问,也不会怨你。你留在贺家这段日子,替贺兰家,替你爹翻案,替家里挡事……娘记着你的好。”
贺兰台抬起头。
郑夫人望着她的眼睛接着道:“可你若是留下,就好好留下。别走一半留一半,如若是人在这个家里,心却不在,娘会更难受。”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把院里那棵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贺兰台坐在那儿,看着母亲,看到了她眼睛里面的泪点。
“娘。”过了半晌,她开口道,“我留下。”
郑夫人看着她。
“我既然来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贺兰台说,“我既然认准了这儿,就不会走一半留一半。”
“好。”郑夫人笑了。
“那咱们一家好好过。”
她起身,走到贺兰台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像从前张嬷嬷替她梳头时那样。
她拍了拍贺兰台的肩膀:“我知道这次你爹的事儿也有那个人的功劳,其实你爹自己也知道,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觉得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他虽然……不太正常,可也是个和咱们一样的人啊。”贺兰台忍不住嘀咕。
郑夫人笑了,“不是为这个,你爹为的是从前和他的过节呢。”
“娘,他们到底有什么过节啊?”
郑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大人的事,你快去忙你的吧。”
贺兰台懵懵地应声,出了院门。
外头风有些大,吹得树梢哗啦啦响,虽然是正午,站在树荫底下也不觉得热。
齐誉安正是此时去的璟王府。
王府门房看见是她,而且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正想拦,想起自家王爷几次三番巴巴儿地送东西给她的模样,却又不敢拦了。
她穿过前院,直奔书房,推门而入。
璟王坐在案后,案前站着两个生面孔男人,穿着不起眼的袍子。见齐誉安进来,两人齐齐住了口,转头看她,又看看王爷,等他发落这个不知死活的人。
璟王抬眼,却朝那两人摆了摆手。两人面面相觑,诧异地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
璟王靠进椅背里,“今儿怎么不请自来?”
“王爷。刘四绑了贺兰台的母亲,王爷知道?”
书房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璟王笑了一声。
“齐小姐这是来兴师问罪。”
“臣女不敢。”齐誉安说,“臣女只是来问一句,王爷到底要做什么。是泄愤还是——”
“齐誉安。”璟王低声喝道。
“放肆。”
两个生面孔里,一个男人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陪笑道:“小姐请先出去。”
案上摊着一张图,因为她的出现而被盖住了一半,齐誉安进门时其实看见了一点,似乎画了一些兵器。
靠窗的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卷书卷,往身后藏了藏。
“臣女告退。”齐誉安自知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转身要走。
“慢着。”
贺兰宝贝会原谅他吗?
小齐宝贝被发现了吗?
请看下回分解
《病历本》
√ 信任度涨回45%。
可能情况:懒得分析。
医嘱:无。
(PS看得出贺兰台很沮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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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