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的灵停在偏房,白幡挂了起来,府里上下都换了素色衣裳,棺木来不及准备,只先停着,等着过了节再发丧。
贺兰台坐在灵堂里,一坐就是半日。
其实她与张嬷嬷不算多亲,不怎么说话。张嬷嬷老爱做些吃的喝的送给她,她总嫌口味重了或是油了,不乐意吃。
可在窑厂里,张嬷嬷却扑过来,把她和母亲挡在身后。
她还记得张嬷嬷倒下去时,抓她手的力道,记得那句,“你娘她心里苦,你别离开她”。
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皱成一团,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连自己也没察觉。
裴煦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见状,也不说话,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这两日贺兰家的事,里里外外都是他在张罗。贺兰衡停职在家;郑夫人受惊悲伤,病在床上起不来;贺兰台的兄长一直在地方做官,如今府里能主事的只有贺兰台一个。他怕她撑不住,便留了下来,帮着递话、挡人、料理杂事。
这会儿人都散了,他才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她手边。
“早上便没吃,快喝口汤补补。”
贺兰台抽抽搭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碗,抿了一口。
还是鸡汤,熬得浓浓的,有点咸,和张嬷嬷最后做给她的那一碗一模一样。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喝一边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碗里的汤晃出来,洒在手上,也不觉得烫。
她哭得撕心裂肺,她哭得五内俱焚,她哭得肝肠寸断。
被刘四威胁、被萧让误会、被璟王记恨、被太后算计,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口上,压得她气咽声丝,奄奄一息。张嬷嬷这一死,这些压力便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她这会儿哭的不是张嬷嬷一个,是这些日子憋着的所有的委屈。
裴煦只当她和嬷嬷感情极深,见她如此,也是心如乱麻,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着,轻声细语地安慰。
等她哭了一阵,他方开口:“刘四已抓起来了,你不用担心。”
贺兰台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凌厉。
她厉声问:“你是大理寺的官,你告诉我他杀了人,是不是该偿命?”
“要审过之后才能知道。”裴煦望着她,“不过刘四人已经不在大理寺了。”
“不在大理寺?”贺兰台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那在哪?难不成被璟王带走了?”
裴煦摇头。“在司礼监。”
贺兰台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是他?他要做什么?”
裴煦却不答话,反而问道:“阿台,你同萧掌印有什么——”
“别跟我提那个混蛋。”贺兰台睥他一眼,立即打断他的话。
裴煦瞧着她这样,失笑道:“好好好,掌……听说他正在审——”
“算了算了,我不想听。”贺兰台摆手,她转头看向裴煦,“这两天你也累着了,快回去休息吧。”
裴煦见她心情不好,又赶人了,便起身。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阿台,你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张嬷嬷的事,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郑夫人那边,我让大夫看着了,你好好歇一歇。”
贺兰台没回头,只闷声应:“我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我明日再来。”
“不用。”她终于转回来看他,“你也有你的事,别全耗在我这儿。你请了这几日的假,大理寺那边该说你了。”
裴煦点头。出了贺兰府的大门,看着日头已经渐渐往西落了一半。想起今日是中秋,晚上还要回家吃团圆饭,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兰台这几日经历了太多,希望她今晚能睡个好觉。
这便是他今晚会对圆月许下的愿望。
同一轮日头,此刻正照在王府偏院那堵爬满藤蔓的墙上。
璟王站在院门口,负着手,看着齐誉安从廊下走过来。
院里的老桂开了花,香气一阵一阵袭来。偏院荒了多年,院墙上的藤蔓爬得茂密。璟王推门进去,齐誉安跟在后面,闻到一股陈年的檀香。原来院角搁着一只旧戏箱,漆掉得差不多了,斑驳得很。
璟王在戏箱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坐。”
齐誉安看了看那只旧箱子,那箱子不大,坐上去只怕要和他肩挨着肩,所以她站在原地不动弹。
璟王也不勉强。他自己靠在那儿,看着院里那棵桂树。
他说,“本王的母亲,从前是个唱戏的。”
“先帝看上了她,封了妃。后来生了本王,再后来……先帝身边有了新人,母亲色衰,先帝便不大来了。连带着本王,也成了先帝眼里最不待见的那一个。”
璟王指着院子中间那个突出的戏台。那戏台已结了蛛丝,也缺乏修缮,看起来有些破败。
“本王小时候,母妃常在院子里唱戏。本王躲在屋里听,听不懂,只觉得好听。后来她没了,院子也空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齐誉安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璟王让人把晚膳摆在偏院里,叫人备了酒。
他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管齐誉安喝不喝,只自己喝。中秋团圆,月亮还没上来,天边灰蒙蒙的。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渐渐多起来,说到母亲,说到小时候,说到先帝。
“本王八岁那年中秋,母亲让人在院里摆了张桌子,等先帝来。等了一整夜,先帝都没有来。母亲坐在桌边,唱了一出《长生殿》,唱了一半,嗓子便哑了,再也唱不下去了。”
“本王那时候不懂事,还问她父皇为什么不来。她只说,以后你长大了,也要做一个让人等的人。”
他冷笑,又饮下一杯。
“让人等的人。”他重复了一遍,“本王这些年,一直记着这句话。”
酒喝到后来,璟王的眼神有些散了。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个凄凉破败的戏台,忽然开口:“齐小姐,你说,这天下的事,是不是都该有个规矩?”
齐誉安皱着眉,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满含不甘和遗憾的眼睛。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本王是先帝的儿子,可本王生母出身低,本王这辈子,就只能是个王爷,只能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的嗓音低沉,带了些酒气。
“本王不服。”
齐誉安眉头皱得更加厉害:“王爷慎言。”
院里静了一息。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月亮也不知什么时候升上来了,圆得满满一轮,挂在老桂树的枝丫上头,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从院门口进来,走到璟王身侧,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齐誉安坐在对面,听不见那管事说了什么,只看见璟王的眉头皱了一下。
“让他跪着等。”璟王说。
管事应了声,退了下去。
璟王重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假寐。
“王爷。”齐誉安斟酌着开口,语速放缓了些,“您早上说,让臣女陪您过这个团圆夜,您便告诉臣女,臣女的养父母当年为何收留臣女。如今酒也喝了,团圆宴也吃了,王爷可否践诺?”
璟王眼皮动了动,眯开一条缝看她。
“你倒是记得清楚。”
“王爷的话臣女不敢忘。”
璟王冷哼一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倒了半杯,又喝了。
“你养父母收留你,是因为你亲生父亲托付。”他说,“你亲生父亲当年死在任上,死之前写了一封信,托的正是你养父。你养父便把你接了过去,对外只说是自家生的。”
齐誉安的手指在膝上攥成了拳头。
“那我亲生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齐小姐,这便是另外的问题了。”璟王笑着眯起眼睛,带着些捉弄的意味,“不如齐小姐再脱一回衣裳,本王再告诉你。”
齐誉安连忙起身,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慌乱:“王爷醉了,我去叫人。”
璟王睁开眼,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
这句话他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日借着酒劲,才对她袒露出一角,然而她却只关心自己的父母,关心齐家。
“让管家送你回府。”
齐誉安跟着管家穿堂过院往二门走。
走到二门外头,她看见廊下跪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一身深黑色袍子,身形不高,长得白白净净的,跪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齐誉安只看见半张侧脸,见她看过来,又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
齐誉安偏头一路望着他,他却把头垂得低低的。齐誉安虽然疑惑,也只得跟着管家出了二门,上了马车。
齐誉安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门进去,堂屋里灯亮着。父亲坐在桌边,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见她回来,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吃饭”。弟弟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扒了一半,抬头叫了声姐,又低下头接着扒饭。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面前的碗筷没怎么动过。她见贺兰台进来,勉强笑了笑,连忙招呼她坐下吃饭。
齐誉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好没意思,便道了声“吃过了”,回了自己屋。
妆台上的匣子里还搁着那支木簪,是王爷亲手雕刻的木簪。
张嬷嬷出殡那日,天气阴着,却没下雨,风吹在身上,让人觉得很凉。
贺兰台一身素衣站在灵堂前,迎来送往。来吊唁的人不多,张嬷嬷是郑夫人的奶妈,不算是什么显赫人物,故而来的多是一些街坊旧邻。
她一一谢过,等人走了,便站到灵堂边上,看着那口薄棺发呆。
母亲精神不大好,昏昏沉沉的,总是醒一会睡一会,她有些担心。
门外又有人来。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句“多谢”,等着对方上香。
那人却站在那不动。
贺兰台觉出来不对,抬起头。
只见萧让孤身一人站在灵堂门口,一身深色袍子,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也在盯着她看。
“你来做什么?”
“吊唁。”萧让跨步,走近她。
贺兰台冷笑一声,伸手拦在他胸前。
“不劳您大驾,嬷嬷不认识您,也受不起您这一炷香。”
“贺兰台。”这声音有些喑哑,竟然还带着些许哀求。
“掌印大人。”她侧目看着他,字字清楚,“我说了,不需要。您请回。”
灵堂里静了一瞬,外头风把幡布吹得晃了晃。萧让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门边的矮几上,转身走了。
贺兰台盯着那信,本想放在长明灯上烧掉,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打开。
只两个字。
节哀。
“装模作样。”她骂。
——
王府那边,刘四那个手下在二门外头跪了一天一夜。
跪到第二日晌午,膝盖底下那两块青砖被汗浸透又晾干。他一动不敢动,日头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仿佛要烧焦。
午后,里头才传话让他进去。
他爬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进了书房。
“王爷。”他扑通跪下,“求王爷救命。”
“那日窑厂,裴煦带着衙门的人冲进来,刘爷被拿了,小的趁乱从后头跑了。小的想着回来给王爷报信,又怕被司礼监的人盯上,绕了好几天才敢进城。王爷,小的对您是忠心耿耿——”
“行了,回去歇着吧。”璟王摆了摆手,笑道,“你的事,本王知道了。”
那手下愣住,磕了个头,连声道谢,随后一瘸一拐往外退去。
到了门口,他转身出去,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忽然看见廊柱后头站着两个人。
黑衣人,手里拿着着刀,寒光闪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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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