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倒是不恼,只隔着轿帘看她。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贺兰小姐误会了。”
“是吗?”
贺兰台点点头,一脸了然:“那就是我走哪儿,掌印大人刚好也想去哪儿。”
“……”
贺兰台瞧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的气总算顺了一些,她放下车帘朝车夫道:“咱们走。”
马车重新往前。
经过那顶轿子时,她还是忍不住掀开一点车帘,朝外丢下一句:
“掌印大人慢慢跟着啊。”
“我今天可是要去不少地方呢。”
说完,她啪地一声放下帘子。
轿中,萧让垂眸笑了笑。
身旁的小太监低声问:“掌印,咱们还去见赵大人吗?”
他抬眼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片刻后才道:
“不去了,跟着姑娘。”声音里竟还带了些不知不觉的笑意,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赵大人那边如何……”
“让他回去,就说我临时有急事。”
马车和轿子沿着长街一路往前。
贺兰台坐在车里,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因为她方才那几句话,萧让竟然一句都不反驳。
这真让她觉得意外。
可一想到那人昨夜竟然悄无声息地进她书房,贺兰台又觉得这点意外算不得什么。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市,又瞥了眼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轿子,决定还是先办正事。
绸缎铺里,贺兰台让掌柜把近三个月的账册取来,自己坐在柜台后头翻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进货和出货的事情。
掌柜原先还有几分轻视,可见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为了来逞威风的贵妇小姐,渐渐也收起了敷衍。
等她从铺子出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
连着跑了几个铺子,贺兰台靠在马车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长期怠工。】
“谁?”贺兰台四处张望。
【当然是你最亲爱的系统啦,宿主大大。】
她沉默片刻,忍不住道:“你还活着呢?”
【系统一直在线。只是发现宿主最近沉迷于生气,毫无攻略意愿。】
“所以呢?亲爱的系统。”
【所以系统给你安排了一项全新任务。】
贺兰台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任务?”
【建立有效沟通。】
【任务要求:主动与关键人物「萧让」进行一次有效沟通,并获得他至少一项真实的情绪反馈。】
【任务奖励:随机道具一件。】
“我不干。”贺兰台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系统则更加斩钉截铁。
【拒绝任务,没收道具「免死金牌」。】
贺兰台气笑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虽然她有时候也会拿出来看看,但是那病例册确实已经许久没动过一个字了。
她和萧让如今的关系不上不下,她不肯搭理他,他又一副想同她和好的模样。要不是系统提醒,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写这本病例册。
她沉思了片刻,问道:“那我要怎么沟通他才会给我情绪反馈?”
【建议宿主参考医患沟通流程。】
“突然说这些,难道他不会得觉得我脑子有病?”
【不好说。】
贺兰台竟无言以对。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后头跟着的轿子。片刻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走了过去。此刻在街上,未免路人见了说闲话,贺兰台掀起轿帘,坐了进去。一边的小太监目瞪口呆,却也没有拦阻。
幸好轿子还算宽敞。
萧让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坐进来,目光落到她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后便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小姐?”
贺兰台干咳一声,依旧板着脸。
“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小姐请说。”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萧让微微皱眉,看着她。
贺兰台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车帘大眼瞪小眼。
半晌,萧让才道:“尚可。”
“有没有经常半夜醒来?”
“没有。”
“吃饭呢?胃口怎么样?”
“也尚可。”
贺兰台皱了皱眉,心道,这能算真实的情绪反馈吗?
“那最近有没有觉得烦躁、心情不好,或者是……总觉得心里压着东西,甚至是出现幻觉?”
萧让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脱口道:“是。”
“为什么?”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贺兰台脱口而出。
然而这个问句一问出口,贺兰台就有些后悔,她只好自己劝自己,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因为一位小姐,怎么也不愿理会咱家,所以烦躁。”
贺兰台心里咯噔一下,她底下了头。
萧让瞧着她有些发红的耳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持续升温,笑问:“小姐何故问这些?”
她总不能说系统让我问的,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就是……关心你。”
萧让眸光微动。
贺兰台莫名有些心虚,又赶紧补了一句:“毕竟你看起来就挺容易憋出病的。”
萧让笑了。
贺兰台见他似乎没有生气,正准备再问一句,远处却有个司礼监的人策马赶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轿旁,附耳说了几句话。
萧让脸上的笑意倏然淡了。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
萧让沉默片刻,掀眸看向贺兰台:“贺兰小姐,今日恐怕不能再陪你了。”
“怎么了?”
萧让没有细说,简单道:“司礼监出了些事。”
随后,他对轿外侍立的小太监道,“好生送贺兰小姐回去。”说罢,他起身出了轿子上了那匹马,扬鞭策马而去。
贺兰台坐在原地,心里的火“蹭”一下又上来了。
“谁稀罕坐你的破轿子?我自己没有马车吗?”说着,贺兰台气冲冲地回了自己马车上,“连句交代也没有就跑了,算什么?”
贺兰台不知道的是,一向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的萧让,今日却难得有些失了分寸。
方才她一连串问下来,他原本还觉得有些奇怪,直到她最后轻描淡写地说,
“因为关心你。”
若换作旁人,萧让一定能从容地周旋一二。
可偏偏是贺兰台。她又这样直白地问他、答他。
至于这究竟算不算落荒而逃,萧让自己大概是不肯承认的。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发放「道具·口吐真言」。】
拿到道具,贺兰台心情好了几分,她正准备放下车帘,一名齐府的下人却匆匆赶了过来。
“小姐,我们姑娘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表姐?”
“是。”
贺兰台点了点头。“走吧。”
与此同时,齐誉安正独自躺在内室的榻上。窗外日光正好,她却将窗扇掩了一半,只留下一线光落在地上。
连着装了几日病,倒也装出了几分真病的模样。
那日王爷的话,她已经想了许久。
王爷想要的东西,她不愿意给,若想让他那种人有所忌惮,光凭一句“不愿意”还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贺兰姑娘到了。”
“怎么说,叫我来做什么?”帘子还没掀开,贺兰台声音先穿了过来。
“我是有事同你说。这几日我病着,想了许多。有件事,我必须亲自出去办一趟,悄悄的,不让人知道。”
贺兰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连姨母姨父也不知道?”
齐誉安点点头:“是。五日之内,我一定回来见你。”
“你可别又说话不算数。”
“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来见你。”
贺兰台爽快地笑了。“行,那我就替你瞒着。”
第二日一早,齐誉安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床帐里却还躺着一个人。
那丫鬟已经换上了她惯常穿的寝衣,连头发都梳成了她平日里的模样。远远看去,床上那道身影与齐誉安没有区别。
齐誉安站在床前,替她掖好被角,又将那张脸藏进帷帐里。
“若有人来找,就说我今日头疼得厉害,不见人。”
丫鬟点头:“姑娘放心。”
齐誉安已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梳了个最普通的丫鬟发髻,脸上还抹了些东西,将原本白净的肤色变成了日头晒过的小麦色。
不会有人想到,真正的齐誉安已经从自己院子后头那道少有人走的小路出了府。
她低着头,提着一只旧篮子,混进了早起采买的下人里。
齐誉安足足走出两条街后,拎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一点。
今日这一趟,她已经想了许久。
璟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她们齐家外头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也越来越多。她不能只坐在府里傻等着消息,那样最终只会等来一条消息,就是他会强要了她。
她只能试图攥住他的把柄。
她知道这几乎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但是除了自己以外,再没有人能帮她了。
所以这场病,她必须装得足够久,足够重。重到让所有人都以为,齐家这位大小姐如今除了躺在床上喝药,什么也做不了。
齐誉安原以为出城会费些功夫。
没想到一路走到城门,竟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她跟着一群进城卖菜的妇人走在一起,说是从主人家离开回家探亲,给他们看了凭证后,守城的士兵甚至没瞧她一眼。
“过过过。”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站在城外,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城墙,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看来,她这几日装病确实奏效了。
齐誉安转身,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她不会骑马,也不敢坐马车,只穿着一双普通布鞋,一路走得并不快。出了城后,行人渐渐少了,她便跟着地图,走了一条岔路,准备绕道去自己早已打听好的地方。
可走出不过百余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秋意渐渐盛了,风吹过路旁的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齐誉安四下张望,官道空荡荡的。方才同她一起出城的人已经走远,城门也隔得有些远了。
她轻笑了声,自嘲自个太过草木皆兵,便提步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不疾不徐、不紧不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悠闲。
闷闷的马蹄声踩着泥土路面由远及近。
齐誉安快步向前,却仍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小姐。”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立刻凝结住了。
齐誉安慢慢转过身。
十余丈外,一匹黑马停在官道中央。
马上之人玄衣束发,神色闲适,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此处。
璟王。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裙、梳着丫鬟发髻、皮肤黝黑的女子,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本王还在想,”他缓声道,“齐姑娘这一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出门。”
“原来在今日。”
齐誉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璟王私宅的门在身后合上。
齐誉安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迟迟不肯往院子里迈进一步。
“你胆子不小。”
“王爷强权逼迫,胆小之人如何招架?”
璟王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
“看来本王以前对你太客气了。所以你才敢一次又一次地忤逆本王。”
他甩开手,转身往院中走。
齐誉安被他手劲带的一个踉跄,却还在原地不动。
“过来。”
“我不。”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璟王笑了。
“很好。”
他不再逼她,只吩咐身后的人:“请小姐进来。”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齐誉安的胳膊。她挣扎着,厉声叫道:“混蛋,放开我!”
两人根本不敢松手,将她硬生生架离地面,拖着往宅院里走。
她双脚在路面上划过,裙摆也沾了许多泥。
“齐誉安,本王给你一日。”
“明日之前,你若肯点头,做本王的女人,本王便放你回去。”
齐誉安直截了当:“不可能。”
“那便等明日。”他说完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辆马车从璟王府驶到了齐府。
随行之人对齐大人道:“齐姑娘迷了路,幸亏被王爷瞧见了,小的奉王爷之命送姑娘回府。”
齐大人掀开车帘,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