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鸿的唠叨,终于因景清认错态度良好消弭了,他将目光转向韩在,“自幼便见你讨所有人的欢喜,在外人跟前永远似春风和煦,可你却将此生的脾气与伤害尽数给了主子,主子是前世欠了你的,还是今生得罪了你?”
景清拉了拉景鸿的衣袖,“阿鸿,莫要再说了。”
“主子也是,不中用。”景鸿朝着景清轻哼一声,随后端着空药碗头也不回的走了。
韩在自是不会在意景鸿的数落,等着景鸿出了屋子,才坐在景清身侧牵住她的手,一时间不知如何宽慰于她,他心知与她在一处的时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景清顺势靠在韩在肩头,她昨夜虽有些累,气色却好了许多,现今已经明了只需养好身子,再尽全力让韩在活下来,未来尽是希望,“这世间有太多之事求而不得,我已是幸运的了,有生之年等到心中之人的回应。”
韩在少时便知景清能左右他的情绪,这般感觉折磨了他许多年,直到景鸿寻到他告知景清的身世却生死未卜之时,他才算是明了这情愫已在他心中根植,“我要做的那事九死一生,若将来无法与阿清重聚,阿清要好好保重身子……”
景清轻轻捂了韩在的唇,按照历史上的记载韩在此回有惊无险,如今只要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无论何时何地,莫要放弃生的希望,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之事,景氏的暗网隐于民间,只我与阿鸿知道。”
韩在眉心微蹙,握紧景清的手,不想让她卷进来,“阿清,我不想知道。”
景清瞧住韩在的眼,希望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生的渴望,可惜并没有,“我不阻你做那事,是因为明白你此刻的心境,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论成败与否,竭尽全力给自己谋一条生路。你素来比任何人更会纵横谋划,只要你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杀出一条路来。”
韩在默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违心的话,“阿清应当知道,多一分求生之念,便多一分败的可能。”
景清反握住韩在的手,“不,生,才有希望,才有无限可能。”
韩在知道昨夜之后,他便偿还不了这份情了,“阿清,我此生注定对你不起,无论是以往的算计,还是将来害你伤情,你不曾做错任何事,却因我受了许多苦。”
景清闻言,心中虽是疼痛,面上却是大笑了起来,“我自己就是性情中人,昭佐害我阿父,我独自一人便折回去将他击杀,什么后路皆未想过。我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又以怎样的立场劝你呢?罢了,罢了。”
韩在轻抚了景清面颊上的泪,“阿清……”
“我没事…”景清郁结了许久的情绪,终是控制不了,“我真的无事,如今该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中意之人也中意着我,已胜过一切了。”
韩在闭了眼,将景清拥在怀中,“阿清,本就是我一意孤行,莫要为了我再做出任何牺牲了。”
二人腻到了晚间休息,洗漱之后更是亲近在一处,同塌而眠。
到了半夜,景清噩梦缠身,被一种难耐的疼痛唤醒。
韩在睡眠极浅,又因拥着景清,即刻便察觉她醒了,“可要饮些温水?”
景清蹙眉,那许久没有的熟悉感让她心惊,“小腹痛。”
“可要唤姜先生过来?”韩在点了油灯,却是发觉榻上的血迹,“阿清?”
景清借着光,果真是她所想之事,“待我换好衣物再唤姜楉过来看看。”
韩在却不想景清太过折腾,从衣柜里寻出薄被,迅速遮掩一番,“我去请姜先生。”
……
姜楉握住景清的脉,片刻之后才道,“来了月事,这身子才算好了一半。”
景清面色惨白,卧在榻上微微弓着身子,“这一回格外的疼,似刀片刮肉那般的疼。”
“谁让你不顾身子与男子亲近,今早又服了避子汤,做的都是伤身之事,自然会疼的。”姜楉拿出景清的方子细细改了,“按照以往,不该这么快好转,你那秦宫的医官,对你倒是上了心的。”
韩在朝姜楉行了礼后,自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子,递在姜楉手中,“日后阿清的身子…全靠先生费心了。”
景清瞧着那金灿灿的一块,依稀记得景鸿说过张氏与韩氏的家产未曾好好经营,尽数用于反秦之事,已经剩不了多少了,急忙拉住韩在的衣袖。
韩在像是明了景清的想法,“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是无用处。”
“景氏的诊金,回头我退给阿鸿好了。”姜楉并不是贪心的主,但好歹也是韩在的心意,“现今这疼痛先用热物暖着,待两刻钟后,缓解的药物才熬好,我便不打扰你二人亲近了。”
景清目送姜楉离去,转头瞧见眉头紧锁的韩在,“女子之事,本就是疼的。”
韩在坐在景清榻侧细细地掩好褥子,他先前从未与旁的女子亲近过,瞧着景清的模样,心中微微发疼,“你这般…叫我如何放下心来。”
景清轻笑,“心疼了?”
“谁不想活着?此计划之前,你生死未卜。如今你回来了,却因投入太多,怎样都要继续下去。”韩在闭了眼,“先前的荆轲、高渐离,无人生还,我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终究是我负了……”
景清急忙捂了韩在的唇,“所谓负了,只有相悦后又离心才算是负了,世界诸事自古难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韩在将景清拥入怀中,“明日,我真的要走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
景清稍稍推开韩在,“拿笔墨与娟布来。”
韩在已经猜到景清要做什么,“阿清,不可。”
“你若不肯,我自己拿。”景清起身要下榻,却被韩在稳住身子。
“我去拿。”
景清有些吃力,在韩在的帮助下,展开洁白的绢布,细细描画起来,“这画一直在我脑子里,你记完了需当着我的面烧了。”
韩在瞧着景氏在那处的暗网,万没想到比他想象中的严密,仿佛是早早地知晓今日之事,可她明明这些年皆在秦宫,不曾离开过。
景清等着墨迹干了,才细细讲与韩在听,“我最大的秘密不是扮作男子操持家业,也非是在秦宫里做那人身侧的女史,我能在秦宫里活下来,也是因那个秘密。你若活着回来,我便与你说,若回不来了,便烂在肚子里了。”
韩在平素里便极其聪慧,急忙握住景清的手,“阿清,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却不能知道。你是楚巫之后,虽早已不善巫蛊之事了,可秦宫取血这般异于常人之事,注定了那个秘密非是寻常。我若万幸活了下来,国仇家恨无论成败与否,已经算是偿还过了,余生只愿与你过寻常庶民的日子。 ”
“与我过庶民的日子,这话你自己信吗?”景清轻笑,“届时,记得家中还有妻小就行。”
韩在虽与景清相识二十余年,却一直未曾这般亲密过,见她娇俏的模样,径直将她固在了怀中,“阿清……”
景清拍了拍韩在的手,“可记好了?我要烧了。”
韩在目光落在那画上片刻,而后道,“我记好了。”
景清将绢布置于烛火之上引了火,快要燃尽的时候,景鸿端了药碗径直进了门。
景清见有人进来心下一惊,借着油灯瞧清了是景鸿,才松了一口气,“你又不敲门!”
景鸿将药碗搁在景清榻侧的案子上,瞧了一眼地上的灰烬,而后对着韩在道,“虽是自幼不喜你,可你死了,势必要了主子半条性命,望你在外头做事顾念些家中的主子。”
韩在端起药碗摸了温热刚好,心中明了景鸿的细心,“鸿儿,阿清日后需要你多照料一些。”
景鸿哼了一声,“我自会伺候好主子,可主子中意之人是你,伤她最深的也是你。”
景清素来知道他们二人的脾气不对付,再扯下去怕是要吵起来,“阿鸿,我有些倦了。”
景鸿瞧见景清面色煞白,心中一疼,连忙行了礼,“主子好生歇息,奴这便离开。”
景清眨了眨眼,瞧着景鸿离开的背影,“阿鸿,我不是要赶……”
韩在握住景清的手,“无事,鸿儿是怕再待下去,免不了与我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