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的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眸里却依旧带着锐气,稍稍抬了手。
楚芜瞧着赵政要坐起来,即刻上前跪在他的榻侧搀了他的手臂。
赵政垂眸瞧着他身侧跪着的楚芜,“小楚,将你赐给将闾,怨恨朕吗?”
楚芜心中一滞,竟无法应了赵政的话。
赵政正仔细辨别楚芜眼眸里的情绪,口中一阵腥甜之味散开,他蹙了眉,往日里还能咽了下去,如今却是不行了。
楚芜服侍赵政许久,自然知道他正忍着咳疾,紧急寻了袖兜之中,也只寻到一方雪白的丝帕,情急之下已顾不得许多了,“陛下!”
赵政倒也未拒了那丝帕,顷刻间雪白的绸缎浸染了血红。
楚芜未曾闲着,忆起赵政秦宫里放帕子的柜子,即刻将里头的帕子全部抱了出来,手中拿了两块及时按在赵政已经染红的手上,“陛下……”
赵政闭了闭眼,身姿也不再刻意那般撑着,腰后倚着楚芜新添置的软枕,“这世间便没有不恨朕的。”
“陛下此言差矣,长公子、二公子与十八公子,还有夏医官与白先生皆不会恨陛下。”楚芜拭干赵政手上的血痕,赵政的手其实与寻常人无异,虽是隔着巾帕能探得些温热,“奴也不会怨恨陛下。”
赵政素来知道楚芜与赵跃的渊源,索性不与她兜圈子了,“近来从楚地寻了些楚巫书籍,楚巫后人机缘之下便能招魂,朕需要你诞下可用于招魂的女婴。”
楚芜一惊,迅速明白了赵政的意思,“陛下是想奴与二公子诞下……不不不,若是与二公子诞下女婴即便招魂了,那也是陛下的孙女。”
“小楚……”赵政的眸光冷了下来,“朕该唤你小景,才是。”
“陛下!”楚芜闻言即刻跪了下来,“奴已与景氏…没有任何瓜葛。”
赵政垂眸瞧着微微颤抖着的楚芜,“小楚的过去,倒是精彩的很。”
楚芜的额头贴在地面之上,“陛下,奴此刻只是楚芜。”
赵政见楚芜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心中满意了许多,“小楚日夜侍候朕,若是存了异心早该有了些行动,这点朕是知晓的。”
楚芜稍稍抬起头来,“陛下若想让奴做什么,请直言。”
“小楚不过是小景的族妹,小楚与将闾成亲之后,朕会送小景去民间。”赵政虽病着,若是能功成,也免去了许多皮肉之苦,“将来小楚也只是照看兄长之女。”
楚芜听了这脑洞,险些栽倒在地上,可瞧着赵政认真的模样,又不能辩驳,“奴,明白了。”
………………………………………………
将闾趴在卧榻之上,细细的听完楚芜的复述,一口茶一下子喷了个精光,“合着我这板子白挨了。”
楚芜急忙用帕子去拭将闾吐出来的茶水,“而今的问题是,奴出了秦宫去哪里怀女婴去,那要是一直生男婴怎么办?还有……即便是女婴,招了魂成了女史也太匪夷所思了。”
将闾置身事外想的倒是透彻,“那你觉得你与你阿父的情义怎样?”
楚芜细细想了下,“奴自然当他是父亲,可奴阿父真正的女儿终究死了。”
“反正咱们又拒不了父皇的意思,稍稍反抗便是我这个下场,我好歹是父皇的亲儿子,打得再狠还能留个命。”将闾顺手拿了榻侧的蜜饯含在了口中,含糊道,“而且生女之事远的很,你先去民间晃一晃,找不着男人父皇再给你分配一个,这事儿就成了。”
楚芜跪坐在将闾榻侧,闻言稍稍抬起头,拼命忍着要崩溃的情绪。
“你怎么了?”将闾瞧着楚芜憋红了脸,随即便见她眼眶湿了,“小楚,我与你说笑来着。”
楚芜忍了一会儿,生生憋了回去,“二公子说的不错,奴能苟活人世便该知足了。”
将闾本想劝劝楚芜,却听外头有些声音,这宫里不用通报便能闯入他寝宫的本就不多。
白芷挎着药箱径直入了将闾寝宫内室,跪坐在案子旁,言简意赅道,“奉命来请脉。”
楚芜早已见惯不怪了,起身朝白芷行了礼,便沏了她最爱的茶,“白先生,陛下……可是要调养二公子的身子?”
白芷饮了一口,“是你的,瞧瞧你失血过多是否影响受孕,莫要忙了,过来伸手。”
楚芜的面色一白,瞧了一眼将闾,而后跪坐在白芷对面,伸了手腕,“有劳先生了。”
白芷按住楚芜的脉搏,原先本就按过数回,今日来也只是例行之事,“陛下素来滴水不漏,你与将闾成婚断了颖儿的念想,你……”
将闾的眉心微蹙,夏颖终究是他的逆鳞,“先生,小楚的身子如何了?”
“果真是他的儿子,脾气一样的大。”白芷挑挑眉,她也是人老了嘴巴便碎了起来,“身子倒是不错,有些血虚罢了,养一阵子便好了。”
楚芜原就不想掺和任何事情,诊好了脉拿了药单,与白芷道了谢,便闷在旁侧不言语。
白芷并未急着收了药箱,转头对着趴在卧榻之上被窝里的将闾,“你的胳膊也伸过来。”
将闾此刻松散束着发,磨磨蹭蹭的伸出一只手腕来,而后扁了扁嘴道,“姑姑每回来便直闯寝宫内室,若是我哪日在沐浴换衣……”
白芷剜了将闾一眼,随后按着将闾的脉搏来,本就是走走过场,而且探着还算有力的脉相,一下子沉默了。
将闾自然知道什么缘故,收回了手腕缩回被窝里,“姑姑回去告诉颖姐姐,那些药…我怕是不能再饮了,我不能…辜负小楚。”
“与颖儿无关,是我自作主张做的那些事儿。”白芷轻叹一声,肩上挎起药箱,眼眸里再细细描绘了将闾的模样,生下来时还是个柔软的小团子,而今个子与模样都随了赵政。
将闾的话音有些冷,“姑姑慢走,将闾身子不好,无法相送了。”
楚芜听着这些话,虽不能猜中其中的意思,但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好,将白芷送到将闾寝宫的门口,便由外处的宫人领着白芷出去了。
楚芜折回来瞧将闾时,却见他没什么变化,口中重新喊含了一颗蜜饯细细的咀嚼着。
“小楚,你是不是觉得本公子无用?”
“是啊,若是本公子有用的话,便不会失去这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