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下朝处,将闾将手臂搭在扶苏的肩头,面上带着两分从容三分笑意与五分真诚,目送了所有大臣们与他们行了礼离去。
待李斯也带着不放心的目光离去时,扶苏的眸光暗了暗,闷着声道,“何必做到如此地步?父皇又不是不知道……”
将闾揉了揉笑得已经僵硬的面容,转身瞧着稍稍落在他身后的扶苏,“扶苏,听闻白先生在民间淘了些不错的烈酒来,去你宫中喝一杯,怎么样?”
夏颖怀中正抱着果果,听着下处之人来报,怔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吩咐宫人备些酒菜与吃食。
将闾倒未做什么出格之事,瞧见子婴小炮仗似的跑出来扑在他怀中,竟是未如先前那般放在怀中亲,只是温和的道了声,“子婴…高了许多。”
小孩子最是敏感,子婴抱着将闾的小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撅着小嘴儿乖巧的问道,“叔父是不喜欢子婴了吗?”
将闾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而后如先前那般蹲下来哄着他,“子婴该先向父亲行礼,而后再向叔父行礼,知道吗?”
子婴听了将闾的话,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他转头瞧向夏颖,见了母亲的责备之色,这才规规矩矩地跪在扶苏的跟前,行了叩拜大礼,“阿父…是子婴失礼了。”
扶苏那处已将果果从夏颖那里接了过来抱着,瞧见子婴后与他行礼,倒也未多苛责,“夫子布置的课业可做好了?”
子婴见自家阿父并未责备他,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皆做好了,方才阿母已经一一检查了,明日大父的考核子婴也备好了。”
扶苏亲了亲果果的眉心,而后将果果递给宫人,仔细嘱咐道,“带着郡主与世子早些歇息吧。”
“唯。”
将闾静静瞧着所有宫人走了,余光才落向夏颖,察觉她的目光也要过来时,即刻避过了眼。
夏颖的目光扫过将闾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只对着扶苏行了礼,“苏儿,我有些乏了。”
扶苏瞧着夏颖眼下泛着一点乌青,担忧道,“今夜便由我带着果果,颖儿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随着夏颖离去,将闾的眸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张了张嘴,而后转头瞧向扶苏缓缓道,“扶苏,颖姐姐素来喜爱自由,如今圈在宫里,你要对她好一些。你与她是夫妻,百年之后在皇陵共眠之人,莫要为了那些往事,阻了眼下的幸福。”
扶苏瞧着将闾捂着脸,那模样与幼时重叠,担忧将闾下一刻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将闾,你也是做…叔父之人了,如今倒是要我来劝你。”
将闾一滞,随即抬眼去瞧他,面上带着一个明媚的笑意,“你该不是觉得我会哭鼻子吧?”
扶苏手中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刺激在他喉间流转开来,“现今想想,我是比你好些了,颖儿…子婴,还有果果皆在身侧,父皇亦开始看重我,我还有何处不满足的?”
将闾口中含了酒咽下去,也辣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在你口中听了这般像样的话,还真是不易。”
话音刚落,窗子外头多了一个隐约的黑影,“公子,周遭来历不明的的宫人已尽数押入地牢,该如何处置?”
扶苏那处放下酒樽,宫内摇曳的灯光映着他俊朗的面容,只见他眸光暗了暗,随即动了唇道,“杀了。”
将闾微微一怔,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扶苏制止了。
“你先退下吧。”扶苏的眉心微蹙,见外处的暗卫离去才对将闾道,“宫里的暗卫皆是父皇之人,方才外处的也是。”
“咸阳宫的暗卫皆会藏在王宫四周,而今远派至此处,父皇不理宫里之事,也让那些不安分的势力浮出水面了。”将闾捏紧了酒樽,抬眸瞧着扶苏,“倒是你,狠起来真不像你。”
扶苏猛然又饮了一口,而后闭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果果尚在腹中之时,便因那些未明的伤害早产生出来,颖儿花了许多心力照料才好了许多,我这做阿父的若不狠一些,如何能护她周全。”
将闾听了这件事,即刻做正了身子,凑过来问扶苏,“当初行凶之人可有眉目了?”
“那件事之后宫中存了心思的女子皆送走了,近身服侍颖儿的侍女皆是白先生的亲信,因此非是女子争宠之事。那么剩下的便是储位之争,果果那时尚在腹中,即便诞下的是男子,上处还有子婴与我,因此也非是储位之争。”
扶苏揉了揉眉心,盯着将闾怀疑道,“是不是你惹的情债?”
将闾抽了抽嘴角,“那也得等我的病好了再说,现今想想旁的公子,根本非是我的缘故。”
扶苏本就非是怀疑将闾,索性不再与他绕圈子,“听闻父皇身侧新来了个女子,是你从宫外带进来的。”
“是我在楚地战场捡回来的,父皇那处是查了底细的,倒也是个身世坎坷的,活到现在也是不易。”将闾眨了眨眼,想起楚芜的模样,“你无需怀疑她,那丫头是有心上人的,大约是民间的某个贵子吧,貌似是那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单相思。”
扶苏微微点头,他素来不关心旁人的私事,及时阻了将闾飘远了的话题,“毕竟是近身服侍父皇的,虽说父皇的暗卫众多,你也要上心一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仿佛是将人生之中的话皆说尽了。
将闾的酒量比扶苏好的多,饮到了最后,只得扶着歪歪斜斜的扶苏回他的寝室。
将闾知道夏颖与扶苏是分居的,因此到果果生出来,他的心才死了,也放下了。可此刻瞧见夏颖静立在扶苏寝宫门前等着他们,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宫人们新行了礼,得了夏颖的吩咐率先过来扶了扶苏入内室,只留夏颖与将闾在院子里。
“颖姐姐。”
将闾垂眸不敢看夏颖,却还是出声喊住了她,“倘若喜欢一个人可以划为十分,你若是只有一分喜欢扶苏,那便用这一分与他相守,这样……才会好受些。”
“将闾,谢谢你。”夏颖微微一笑,目中坦然地对着将闾,吩咐宫人送将闾回宫后,随即转身回了扶苏的寝宫。
“苏儿。”夏颖瞧着扶苏面上带着酒染的红色,轻轻摇了他的身子,“外袍脱了再睡。”
扶苏眉心微蹙,似有些不情愿这般醒过来,片刻之后还是应声坐了起来,借着酒意伸出手包住夏颖的手,“颖儿。”
夏颖怔了怔,试着抽开自己的手,却是发现扶苏闭着眼将她整条手臂也抱在怀中,“苏儿。”
……
楚芜服侍赵政就寝之后便回了宫,本该累得粘枕头便睡的,却未着急入眠,问了宫人将闾的去处,索性躺在榻上支着耳朵听着将闾回来的动静,待她险些睡过去之时才听到外处之人朝将闾行礼的声音。
“女史睡了吗?”将闾瞧着楚芜房中的灯亮了起来,眼睛里的眸光也跟着亮了起来,“还未睡啊。”
楚芜穿戴整齐后,推开门朝着将闾行了礼,随后待他入了内室才小声的问道,“二公子,此行可查出什么了?”
将闾并未客气,径直入了楚芜的内室,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伤颖儿的人,连扶苏与父皇也没有头绪,既不是争宠,也非是夺嫡之战。”
楚芜的眸子暗了暗,想起那小公子可爱的模样,非是她想怀疑,可历史终究还是要往那个方向发展的,“倒也不难猜想,二公子与扶苏公子若是同时出事了,谁将是下一任皇帝?”
将闾打了个哈欠,丝毫不将楚芜的话当一回事儿,“路儿是父皇正统的嫡子,即便是我与扶苏在世,我们该是路儿之后才是。各公子背后那些母族大臣们虽永远不会消停,今夜与扶苏深聊之后已达成了协议,面上我们虽是不合,暗中则是时刻掌控那些大臣的动向。”
楚芜顿了顿,还是选择未将那些骇人之事透露出来, “让赵高那样的宫人近身服侍十八公子实在有些不妥,奴想让二公子与陛下……”
将闾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连你也觉着赵高此人不可信,父皇又何尝不知?他与母后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父皇虽也不看重这所谓的血缘,可那些……巫术时常需要亲人之血做引,总不能去割夭夭、荷华或是路儿的手腕放血吧?”
楚芜捂了捂手臂上的血痕,思索一番才将想说的话道出来,“这些日子奴查了女史留下的书简,也与陛下侧面求证过,女史的母亲出自楚地姚姓女子,奴的母亲也是楚地姚姓女子,皆是散落在楚地的巫士之后。”
将闾皱了眉,而后即刻抓了楚芜的手,掀了她的袖口仔细去瞧,“楚芜,我虽相信母后去了另一个世界,可…这般沉溺在楚巫之术里…我真的担心父皇,担心大秦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