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芜低眉顺眼,乖乖跟着赵政单独入了内室,谁知赵政忽然停下来,她险些撞在他身上。
“你们那处之人,皆是这般不懂规矩?”
楚芜拍着自己的胸口正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停了下来,闻言即刻跪在地上,“奴的家乡规矩少,若是冲撞了陛下……请陛下降罪。”
赵政并未责怪与她,转身跪坐在案子前,手中拿起一卷新写的竹简细细摩挲,“你的父亲是楚国景氏,算起来也是旧楚王室的支脉。”
楚芜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她曾经与反秦势力有过交集,赵政一定去查了她的底细,那她的身份岂不是被查了个底朝天?
赵政抬眸瞧她,见她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算是个有些城府的,索性开门见山,“你是芈姓景氏家主景清。”
她虽跪着,却凝了心神,尽力使了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腰背。赵政既能如此平静的坦言她的身份,必定是觉得她还有用,她大概还不会死。
思量自此,楚芜动了动身,双手交叠,大方的跪着拜了下来,“陛下,这世间已无景清,而今活下来的是楚芜,陛下若是想知道六国余孽之事,想必……他们早已转移了。”
“称自己是六国余孽,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赵政放下手中的书简,此刻的他不似朝堂时肃穆,发丝用木簪随意绾了,若不是嘴角泛起了讽刺的意味,还以为他是很好相与之人,“你的虎口生茧是习武之人,多次与朕同处一室……却未有任何动作。朕起初以为你混进宫里是另有图谋,便派将闾监视与你,他虽未及与朕明言你的意图,若朕猜的不错……你只是误入秦宫。”
楚芜闻言即刻给赵政磕了三个响头,自己的脑袋终是保住了,“陛下明鉴,楚芜只想出宫隐居不再纠缠世事,并无其它目的,求陛下成全。”
赵政并未给她回应,他并不在乎楚芜是敌是友,只要能助他唤回阿跃便好。赵政收了些许冷冽,目光落在手侧的一摞书简之上时,忽而变得极温和,“朕凭着记忆记下所有皇后的事迹,有一些是她自己写的,书中的文字许是她家乡的字。”
“这是……”吾皇的日常和阿跃的秦史?楚芜的嘴角抽了抽,若不是现在被赵政盯着,她恐怕已经笑出了声来。不过,这两册文思清奇的书简,倒是写尽赵跃心中对赵政的情意。
楚芜足足翻了整整两个时辰,得了许多的线索,她跪坐在书案前一一记下来,抬眼瞧见赵政在旁侧的正案前扶着额头假寐。
不得不说,赵政生得俊逸,而今将近不惑之年也只在眼角染了一点风霜,此刻应是最吸引人之时。
赵政早已察觉她的动作,忽然睁眼,那目光似要将楚芜放肆的眼珠子挖出来,“看完了?”
楚芜惊得缩回目光,身子不由得抖了抖,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再难周旋的她也顺利挺过去了,……然而在赵政这般气场强大之人面前仍然无法应对自如。楚芜倒也不为自己的放肆后怕,触了天颜赔一对眼珠子似也值了。
如此想着,楚芜倒也变得轻松起来,离了案子仔细的跪好,“陛下,书简之中的确藏了许多线索。皇后与奴相同……也是楚人,位于苏浙一带,也就是淮水至吴越之地。书中出现了简体字和数字,皇后写了她所在地方的年份,与奴大概是同期之人,还有她的学校也就是学堂、私塾……奴也曾在那处上过学。”
赵政暗自攥紧了手心,点点血迹自玄色的衣袖里坠下来,他忽然发觉赵跃从未与他坦言过这些,他好似一个局外人,纵使如何亲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一刻都不曾,他最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赵政闭着眼,冷冷道,“她到底来自何处?”
楚芜隐约能猜出些缘故,赵跃瞒着赵政不过是怕影响了历史,可楚芜从来不会畏首畏尾,她直起身大胆地对上赵政,“她是…两千两百多年之后的楚地之人。”
赵政本是极镇定之人,此刻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睁开眼,目中尽是寒意,伸出手即刻掐住楚芜的脖子,“那么,你也是两千两百多年之后的楚地之人,知晓所有人的弱点?”
楚芜被掐得难受,她自幼习武,本非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此刻却被扼住了咽喉使不上力,“陛下……若是杀了奴,便…再…再也见不到皇后了!”
赵政闻言,终是清醒了一些,松了手任楚芜坠在地上挣扎。
楚芜自地上艰难的爬起,猛烈的咳了几声后吃力地跪下来,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奴……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赵政的手微微的有些疼,手心的血迹并未停止落下,可他此刻浑然不在乎,仿佛那手掌与疼痛皆不是他的,他瞧着地上与蝼蚁一般缩成一团的楚芜,问了一个最不该问的问题,“朕…想知道…大秦是不是……只朕这一世?”
楚芜死咬着唇,万没想到赵政聪慧至此竟是猜中了,她方缺了许多空气,一直咳个不停,知道心肝脾肺都咳疼了,缓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楚芜万幸能告诉陛下,陛下所做之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世的六国遗民永远的记得陛下。”
赵政微微抬首,而后紧闭双目,“楚芜,她若在……也会这么说对不对?”
楚芜听到赵政软下来的话语,终于放下心来,摸了自己的面颊才知上处一片湿迹,她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此刻是为何,她动了动嘴哑着声道,“奴相信……皇后会这么说的。”
………………………
那日之后,楚芜只记得徐福带着公子路入了暗室,而后便瞧见公子路卧在榻上,靠着药物吊着性命。楚芜为了方便照料公子路,就这么留在了正轩宫,住在了赵跃曾经做女史时的小室旁侧。
“自打姑姑故去那几处小室便无人了,如今楚姑娘住了进来,终于有了些人气。”
“楚姑娘这是得了陛下青眼……”
楚芜瞧着手脖子上印着血迹的纱布,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来,她叹了一口气,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白芷闻讯特地来凑了个热闹,未让人通报径直入了小室,身上挂着的医箱还未扯下来,即刻去摸楚芜的脉搏。
楚芜见状惊得收了手腕,急急的起身给她行礼,“白先生是陛下的御医,楚芜是奴籍,不妥。”
白芷轻笑一声,按住她的手腕道,“陛下独居已有数年,头一回遭宫人非议,你可真是个厉害的。”
楚芜身形一震即刻无法动弹,发觉白芷误会与她现今更是给她警示,忙解释道,“白先生,奴……奴在宫外已心有所属。”
白芷闻言放了手,而后随意坐在她旁侧的案子前,“心有所属又怎样?陛下可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否则……”
“白姨又在欺负宫女了。”
将闾一直关注着楚芜的动向,秦宫里规矩多她又是个没眼力劲的,别折在宫里才好。他听了宫人的回禀,担心白芷与楚芜打起来,即刻赶了过来,掀了门帘之时气息还是乱的。
白芷瞥了一眼将闾,心里更不高兴了,果真是个狐狸精,大的惦记着,小的也念念不忘,“奉陛下之命来瞧她死了没。”
“公子。”楚芜朝将闾欠身行礼,随后便言,“白先生,奴与陛下并无任何纠葛,请先生收起敌意。”
白芷哼了一声,根本不想多瞧她一眼 ,“你方才所言的意中人,可有依据?”
楚芜面露难色,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忽而想起什么来,从袖子里扯出一方物件,随口扯了给谎,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有定…情的信物……”
白芷满意地轻笑,即刻夺了那带着穗子的玉佩,而后仔细的嗅了嗅,“药汁的味道,是个病着贵公子啊!良…是他的名字?”
楚芜耳根忽而变得绯红,总不能说是她坑来的吧,“正是,他是韩地之人,名唤良。”
白芷终是信了几分,轻咳一声道,“他身上带着病,一直服用的那几味药材专养身子的,怕是胎里带的病,寻常性子多愁善感、心里常感凄苦难耐,此病需得好好调养才能好转……你这几日若是闲了跟我学医,我包你的未来夫君康健。”
将闾那处本还想劝架来着,谁想只一会儿的功夫成了师徒,详谈甚欢。
白芷临走前心情大好,将闾起身送走白芷,而后按着脑门回了小室,“楚芜,本公子头疼。”
将闾直接接过楚芜斟的一碗凉茶,毫不客气的端起来饮了一大口,“路儿还未醒吗?”
楚芜面露担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十八公子尚在昏睡。”
“为何至今还未醒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将闾心中一沉,忽而攥着楚芜的手腕,口中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每回必须要在此时醒来的。”
楚芜使劲挣了自己的手腕,发觉实在挣不出就放弃了,“陛下本禁止奴往外透露半个字,十八公子是醒来了,似做了噩梦似的,一直未曾睁眼,口中一直念叨着皇后不愿回来,而后便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