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夏颖又有了孕便变了些性子,时常耍些小脾气,忙坏了来宫里探望却不得留宿宫里的白芷与夏无且,可偏偏赵政那处不松口,不准他们搬离宫里去府外新办置的长公子府居住。
而今在宫里只扶苏一人照料,夏颖身子大了,竟有三次摔下,两次险些被宫墙上的瓦片砸中。
路儿瞧着躺在卧榻之上面色惨白的夏颖,想起先前赵高的话,心里一阵发凉,两个月下来,夏颖的“意外”确实有些多了。
而这两个月中,天下已经不复初时四分五裂的情状,赵政已经一统天下称了帝,三皇五帝亦不及他的功勋,便采用三皇之“皇”、五帝之“帝”构成“皇帝”,而他又是第一个使用此等称号的,那便是始皇帝。
这世间至此已无人敢忤逆他了。
“我去求父皇,求他开恩……放过颖儿母女。”
“不可!”夏颖额际皆是汗迹,手中紧紧的攥着扶苏的手腕,“苏儿,你从未了解过父皇,父皇既说过留下果果,便不会……”
扶苏反握住夏颖的手渐渐的收紧,口中生冷,“母妃是父皇最不能饶恕之人,我流着母妃的血,果果又是…我的血脉。”
赵政带着将闾过来时便听到扶苏这般放肆的话,还未来的及发作,便被软乎乎的小人拦了路。
“大父,抱抱!”
将闾暗自松了一口气,见扶苏出来跪拜相迎,即刻给了他一个眼色,也不知道他领会了没有,只在那处行礼默不作声。
子婴虽年幼口齿却较相邻的孩子清晰些,带着一些奶腔,抱着赵政的腿,仰着脑袋急急的问道,“大父,妹妹是不是要生出来了?”
赵政将他抱起来,忽而想起子婴已配了夫子,抬眼瞧向将闾责问道:“子婴可有好好读书识字?”
将闾被盯得发怵,周遭皆有宫人在侧,这话本该问扶苏才是,他生怕旁人听出什么,仔细自己的话语不敢乱言,“今日刚巧问过夫子,已能自己读书写字了。”
赵政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本不打算做绝,可现今扶苏有了果果,他实在不放心子婴由扶苏养育,若是果果诞下来是个世孙,免不了一场纠葛。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缓缓放下子婴,手中牵着那柔软的小手,“果儿诞下在即,恐无人照料子婴,将闾无子...以后便由将闾代为照料。”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
扶苏怔怔瞧着赵政,目中泛着一层难以掩盖的雾气,却依然克制着心中的情绪,"宫里的人手尚可,单单照料子婴的也有十六位宫人与四位夫子,儿臣能够......能够……”
扶苏忽而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话会逆了赵政的意,他现今有了果果,而他必须要护着果果,有了顾忌便下意识的便收敛了话语,“一切任凭父皇安排。”
夏颖由白芷施针,此刻的痛楚已经缓了许多,她隔着帘子隐隐听着外头的话,听了扶苏的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将闾的身子发颤,他从不敢与子婴太过亲近,最怕的便是那些流言,而今若是听了父皇的话,还不知会惹多少风波。
赵政早已示意宫人尽数离去,瞧见将闾还杵在那处发呆,声音即刻冷了几分,“你若是不愿,朕亲自教养!”
将闾闭了眼,尽管他极想教养子婴,更想认了他,他也知道这是父皇给他的一个机会,可他终究不能这样做。将闾跪伏在地上,连声音皆在哽咽颤抖,“父皇,子婴该由父皇亲自教养才是,儿臣自由惯了,跟着儿臣...怕是会荒废了。”
“放肆!”赵政瞧着这两个不中用的儿子,没一个有担当认下子婴,心中又气了几分,一时间气血翻涌有些眩晕。
“父皇!”
路儿知道赵政的身子大不如从前,而今勉力撑着处理政事,瞧着他面色突然变得惨白即刻扶住了他。
赵政咽下口中的腥甜,心中却是舒缓了许多,他手中牵着子婴,“这宫里公子与公主,皆是朕的骨血,从无分别。苏儿,你是朕的长公子,当该知道自己该承担些什么,明日起朕准你入早朝庭议,与百官一起辅助朕处理政务,朕…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扶苏心中一动,他一生所求的本就是父皇的重视与疼爱,如今得了机会处理政务,父皇要重用他了吗?
将闾也是怔住了,扶苏在意的何尝不是他在意的,不过他所得的宠爱不算少,没有扶苏这般震动罢了,片刻之后又恢复往时没个正形的模样。反正他既不是长子,更不是嫡子,日后混得好狠如叔公那样做个宗族之长也是不错的,“扶苏,日后父皇有你分忧,便会轻松许多了。”
赵政不想多瞧将闾一眼,只对身侧的路儿道,“路儿,扶朕回宫。”
……
轩正宫里,路儿退去所有宫人,只扶了赵政入了王寝内室,瞧见赵政终于忍不住吐出血迹,心中难过极了,即刻拿出锦帕细细的擦着,“父皇何必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路儿又长高了一些,原本圆润的小脸渐渐的变得分明,赵政靠着路儿的肩膀,跪坐在书室正案前,仿若当年这边靠着赵跃一样,“天下尽归大秦,父王的遗愿已经达成,朕不过是在等你母后罢了。”
路儿仔细抚着赵政的心口,听见赵政说了这样的话来,心中更加的不是滋味,“路儿舍不得父皇这样折磨自己,飘飘也不想看着帝君此生如此受苦受累。”
赵政的目光落在身前正案上的玉玺匣子上,而后将匣子的机关打开,里处正是和氏璧所做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天下至极的权力皆在这一方印记之中。”
路儿即刻帮着赵政将那玉玺捧出来,目光里不知为何生了几分闪烁,瞧向赵政,“父皇要用玺?”
赵政瞧了他如此纯净的眸子,微微叹息了一声,“徐福近来占卜,时机又到了。”
路儿皱了皱眉,不知为何近来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起来,“那徐福……我很不喜欢。”
“他有些本事,虽远不及茅先生。”赵政摊开一份空白的圣旨,心中想好腹稿直接落笔之后竟无一错处,“贪利怕死,却还要体面。”
路儿接过圣旨细细的摊平,目光落在那旨意时,惊得即刻跪了下来,“父皇!”
赵政静静瞧着他,那圣旨尚未印下玉玺,他并不急着做,“苏儿虽是长子,朕也想过子婴……可朕只愿嫡子继承大统,此回朕若是出了意外,你要顾好大秦。”
路儿恭恭敬敬的伏在地上,目中已被清泪浸湿,“父皇,若是儿臣继承了大统,大秦因儿臣亡了……”
赵政一直只当他是个孩子,如今头一回正经瞧向他,“你到底为何来到朕的身边?”
路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立在赵政的身侧低垂着脑袋,此刻的他乖巧的不像话,“他们都飘飘天生反骨,也许哪一日会……伤了父皇,伤了所有的人。”
“路儿?”
赵政目光微微一沉,不知为何生了一股子危险感,即刻攥住路儿的小手,而后想要拿回他手中的圣旨,却是发觉他的小手紧紧的握着那圣旨。
路儿涨红了脸,目露寒光,忽而变得格外暴戾,即刻夺了那圣旨撕了个干净,而后整个人宛若耗尽了所有的心力,“事到如今,路儿也不敢瞒着父皇了,路儿是要毁了大秦之人,虽然……路儿根本不打算这么做。”
赵政瞧着路儿扑在他怀中哭得正伤心,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无踪,让他有了方才什么皆未发生的错觉。
赵政是识得路儿那种情绪的,生而为王,后又称皇帝,这种感觉就好比当年他杀了那两个孽障之时的暴戾,那一刻他的确是要一并杀了赵姬的,可理智又让他不会这么做。赵政稍稍安抚了路儿,他的几个公子皆无此类情绪,心中揣度路儿这种情绪的好坏。
………………
楚芜本在将闾的宫里做事,待宫人过来宣她入正轩宫时,着实惊了好一阵。
将闾懒洋洋的瞧着宫人收拾楚芜的物品,“父皇这回又寻了你,连卖身契都讨了去,你不会再也回不来了吧。”
“二公子不要添乱了。”楚芜脑子里本就乱如麻,她还没来得及逃跑,如今到了赵政眼皮子底下,想跑更难了,“此回定是十八公子恐怕又要出事了。”
将闾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而后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若不是母后来自异世,我真的会以为你们都疯了。”
楚芜放下手上的包裹,叹了一口气,“二公子,自古情深不寿,比起陛下……你尚且算是幸运的。”
将闾终于收了心神,目光锁住楚芜沉声道,“去了父皇那里……定要查清那徐福的底细,若是那人动了歪心思即刻告诉我,本公子不会放过他!”
楚芜抱紧了包裹,低身行了一礼,“公子放心,楚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楚芜不是头一回见赵政,倒是每一回的体会都相同,每一次见着这传说中的千古一帝的滋味都不好受,回去之后汗水浸透了衣襟都算轻的。
此刻,楚芜的双目上被蒙了一层黑布,待赵政开启了暗室,才被领了进去。
入了暗室之中,楚芜察觉有人靠近解了她目上的束缚,待她睁开了眼瞧清了才发觉是换了新名字的赵高。
赵高生得俊秀,声音比寻常男子尖细些,身为宫人品阶很高,对着楚芜稍稍施礼,“楚姑娘,陛下派奴过来接楚姑娘。”
她心中一惊,微微退了半步,而后压制着那股子不安,规矩的回了礼,“有劳府令带路。”
楚芜眼尖,瞧见远处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正是卸了繁重朝服的赵政,她急急的随着众人跪了下来。
赵政自然早就瞧见了她,失败了无数回,这一回的关键也许便在楚芜身上,“楚芜随朕入内,剩下的在此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