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留下的情报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本身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拍摄地点是某处研究基地的内部走廊,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站在培养舱前。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温和——不是那种天生温柔的人,而是后天被规训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温和,像一个在高压环境里待得太久的人,所有的表情都经过自我审查。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圈银色手环,和阎舟手上那个抑制环外形相似,但更细,接口处有两道蓝色的指示灯。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萧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零号,第1079次实验。存活。
“1079次。”阎舟盯着那个数字,“他在实验里活了一千多次。”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他伸出手指,点在那张泛黄照片的右上角。阎舟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培养舱,而是一个透明的隔离室。玻璃壁上隐约映出拍照者的轮廓——穿着军装,肩章上有帝**部直属研究所的徽章。旁边还有一只手,戴着手套,正按在一个红色按钮上。那个按钮的颜色和照片里所有其他东西都不一样,是整张画面里唯一不协调的色调。
“这不是普通实验,是电击测试。帝国在测试他的精神力阈值。把按钮按下去的人或许就是拍摄者自己,也可能是现场的研究员之一——他们正在把电击过程拍下来归档。”
苏小辞一直坐在船舱角落,裹着阎舟那件过大的外套,安静得像一团影子。这时忽然开了口:“这个人,我爸爸找了他很久。他说零号病人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但帝国的档案里把他的记录全删了,只剩下这张照片。爸爸说,如果能找到萧言,就能证明污染源不是天灾,是**。”
阎舟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零号,第1079次实验。存活。这两个字被划掉重写过三次,是三种不同的笔迹——第一次写得很快,第二次把“存活”两个字重重描了一遍,第三次笔迹明显比前两次更苍老,但力道最重。像是在告诉看这张照片的人,他还活着,至少在那个瞬间还活着。
“找到他。”阎舟说。
沈惊澜已经调出了苍蓝星周边星域的废弃设施分布图。苏辞的情报里提到了一个编号:K-11。帝国在几十年前关停了一批精神力研究设施,K-11是其中最偏远的一个,位于苍蓝星和流莺星之间的无人星区。没有正式名称,没有航道记录,连帝国自己的档案都把它的坐标标记为“已废弃”。但苏辞在情报里标注了一条线——他从帝国退役研究员的嘴里挖出了一条信息:K-11表面上被关闭了,实际上隔离区还在运行。有人在里面住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是谁。
“如果萧言还活着,大概率就在那里。”沈惊澜把航向设定完毕,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而且他大概率不是一个人。K-11里可能还有别的实验体——如果这真的是一座实验设施的话。"
“所以我们就这样直接撞进一个可能是帝国秘密实验基地的废弃设施,”阎舟抱着手臂,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带一个十五岁的小孩。”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找个托儿所把他寄养了?”沈惊澜头也不回,“这里是无人星区。最近的幼儿园在四十光年外。”
阎舟低头看了一眼苏小辞。苏小辞回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孩子该有的。他抱着书包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白,手指上那些旧伤和冻疮叠在一起,像一张太早被翻烂的地图。
“我不会拖后腿的。”苏小辞说,“我从小在酒馆长大,听过很多事。如果你们要进一个旧实验基地,可能会遇到加密门禁,需要对系统做反向破解——我爸爸教过我基本的代码逻辑。”
阎舟沉默了片刻,拍了一下少年的帽子。
“……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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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1在星图上的坐标是死的,但飞近之后才发现它名副其实——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整个设施建在一颗小行星的内核里,外层被厚重的人造岩壳覆盖,远看和普通小行星完全无异。展开的太阳能板早已停止转动,大半被陨石撞击打碎,只余几片残片悬在边缘,像是被剥下来的死皮。靠近后能看到通往内部的气闸门锈迹斑斑,但并不完全封闭——有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有人比我们先到过,而且来了很多年。这道缝隙是人为切割的——看切割面的氧化程度,至少是好几个月前。”沈惊澜蹲在气闸门前,手指摸过切割面的边缘。
“你确定是人为的?”
“陨石撞击不会只切这么窄一道。这个宽度刚好是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宽度。而且切割方向是由内往外——有人从里面切开了气闸门。”
阎舟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萧言。如果他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偶尔需要进出,留下这种痕迹是合理的。
三个人侧身挤过气闸门,进入设施内部。应急灯早就耗尽了能量,沈惊澜打开随身照明,光圈扫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帝**部直属研究所的旧标志,地板上有干掉的血迹,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塞着一块破布,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为了防止门完全关闭。到处是散落的实验记录、空的培养舱、破碎的玻璃,以及那种只有在封闭了几十年的空间里才会有的气味——化学试剂挥发的残留、霉菌、金属锈蚀,和另一种更淡的、让人本能不舒服的味道。阎舟分辨了一下,确定那是陈旧的烧伤组织留下的蛋白质变质气味。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道门,门上的编号从001排到1079,和照片背面的数字一模一样。
“一千零七十九次实验,”阎舟低声说,“每一个编号都是一次实验。”
“没错。”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人发出的,但语调很平静,“但不是每一次都成功。大部分编号对应的实验结果是死亡。少部分是疯掉。极少数——像我——是活下来。如果你管这叫活着的话。”
走廊尽头亮起一团微弱的光。一个男人提着一盏老旧的蓄电灯站在那里。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看起来不是衰老导致的白,而是某种极端的生理冲击导致的色素脱失。他穿着破旧的实验服,袖口磨得发毛,左手腕上那圈银色手环还在,只是指示灯已经不亮了。但眼神不混浊,在蓄电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像一块被埋了太久的金属。
“你们是来找我的。苏辞让你们来的。”
“苏辞死了。他是为了保住你们的情报,被自己人害死的。”沈惊澜没有绕弯,直接说出了这句话。
萧言沉默了几秒,提着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转身往走廊更深处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跟我来。这里不适合说话。他们定期会来巡逻——虽然频率很低,但今天刚好是巡逻日。如果被他们发现,就来不及了。”
“巡逻的是谁?”阎舟问。
“帝国特殊项目组。比回收小组更高一级。我的1079次实验之后被判定为‘归档’,但他们并没有放我走。他们把我留在这里,每年安排几次检查,作为**样本继续观察。你们要找的情报,就在档案室——所有关于污染源实验的原始记录,都在那里。但档案室在他们眼皮底下,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萧言带他们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走廊,走进一间隐藏在废旧培养舱堆里的狭小房间。门上糊满旧实验记录纸,完全遮住了紧急标识。房间里有床、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杯水和一个通讯器,型号和苏辞用过的那只一模一样。墙上贴满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画着精神力波动曲线,有些是实验编号和对应的结果,最显眼的位置钉着一张旧照片——穿着研究员制服的苏辞,年轻得多,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苏小辞一看到那张照片就愣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照片上父亲的脸上,然后慢慢转向萧言:“你认识我爸爸。他不是普通的联络人,对吗?”
“他曾经是我的主研究员。”萧言也看着那张照片,“帝国刚启动这个项目时,他是被分配来的年轻实习研究员,负责记录实验体的生理数据。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实验舱里,他拿着记录板,我躺在测试台上。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项目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克制,像是用手压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后来他放走了我。1079次实验之后,我被判为‘归档’,意思是作为废品处理掉。他改了档案记录,在押运我离开K-11的过程中安排了一次事故,让我逃了。从此他只能转入地下加入组织,因为他在研究所那边已经被列为了协助逃跑的共犯。这些年我们没法见面,只能靠备用频道偷偷联络。”
阎舟靠在墙上,把这一切拼起来。“所以不是苏辞偶然捡到一张零号病人的照片,然后开始找你。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存在,因为他就是放你走的那个人。”
“对。他最清楚真相的全部细节,但帝国的搜查越来越紧,他必须把所有证据分散保存。一部分留在自己手里,一部分——”
萧言拉开破烂的实验服,露出胸口正中央一道纵向的旧疤痕,切口平整,是手术刀留下的。愈合痕迹陈旧,看得出来缝合得很仓促,甚至没有完全对合。
“留在这里。这是我的第698次实验,代号‘核心植入’。他们把一个从另一个**身上剥离的精神核心碎片——从另一个污染源**上剥下来的——直接植入我的胸腔。想看两个污染源的精神力近距离产生反应。结果整个实验室被共振波炸毁,死了十七个研究员。而我——苏辞负责收拾现场,他发现我还没死,自己动手把碎片从我的心脏旁边取了出来。”
阎舟深灰色的瞳孔在应急灯下显得更暗。污染源之间的共振——帝国在几十年前就在研究的东西,正是他们用来解释他最后一次任务事故的理由。那不只测试,是他们从零号病人身上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之后,又用他去验证同一个公式——活生生的哨兵和活生生的污染源,同时按在战场上,看会炸死多少人。帝国不是怕他们,是在反复确认他们的杀伤力。
沈惊澜的声音很轻:“那个被剥离核心碎片的污染源,是当时在你之前被研究的实验体,还活着吗。”
萧言摇了摇头,拉动蓄电灯的开关,把灯缓缓移到墙上的一行字。那不是手写的笔记,是某种尖锐物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刻得非常用力,几乎穿透了墙壁内层的金属板。
第698次实验共用体代号“静默”。死于剥离手术。死前说——告诉萧言,我没有怪过他。
沉默如同一种实体,从四面墙壁缓缓压过来。沈惊澜想起温岭在忘川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把我的死也背在身上。你背不动所有人。而知道这些真相的人,他们的一生都在背。剥离者与被剥离者,研究员与实验体,哨兵与向导——帝国把人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一种秩序。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阎舟问。
“因为K-11里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别的实验体——三十七个人,都关在地下三层的隔离区。我逃出去之后又回来了。帝国本来要清理掉他们,但因为我回来了,他们觉得这里有观察价值,所以只是封锁了地下三层的出口,让我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他们定期巡逻,记录一下存活人数,看一眼,就走。”
“三十七个人,活了多少。”
“现在还剩二十二个。有几个因为精神核心不稳定互相干扰导致崩溃,有几个身体撑不住,还有几个——被巡逻队带走了去向不明。但剩下的,我都守到了现在。”
沈惊澜看了阎舟一眼。阎舟点头,没有犹豫。
“档案室在哪里。”沈惊澜说。
萧言从墙上取下那张和苏辞的合影折好放进苏小辞手里,然后拿起蓄电灯。“我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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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入口被一道厚重的防爆门封着。门上没有用普通的电子锁,而是加装了一整块精神力触发式防护装置——只有被授权的研究员释放特定频率的精神力才能打开。萧言站在门前,闭眼,左手按在感应区。他的精神力频率很特别,不是哨兵那种锋利的感知波,也不是向导那种渗透性的引导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波动。像心跳。像一颗心脏在直接对外发送信号。
“我在第1079次实验之后获得了一个能力,准确地说,是后遗症。我的精神核心被一千多次实验磨成了一个发射器——我能感知到任何和帝国实验相关的精神力痕迹,只要有人被改造过,我就能定位到他。像一台人形雷达。这也是为什么帝国还留着这些实验体——他们也想看看我的精神核心到底能进化到什么程度,或者说,能被磨损到什么程度。”
防爆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响。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带着旧纸张和电子元件特有的干燥气味。
档案室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金属文件柜,靠墙则是一排老旧的加密数据库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低功耗待机的提示符。经过萧言破开的临时权限,所有文件名开始一层层展现在屏幕上。
阎舟负责翻纸质档案,一页页写满了术语的报告从他指间滑过。他翻得很快但每页都看得仔细,直到他手停在其中一页上。上面有一个编号,一段基因序列注释,还有一行很短的结论。
“找到了。”他说,“第一批实验体,代号‘零号’到‘二十号’,基因序列显示非自然变异——基因组第七号染色体有编辑痕迹。受试者都是帝国从边境星球抓来的普通平民,没有精神力潜质。帝国用基因编辑技术强行激活了他们的精神力,试图制造不需要向导的超级哨兵。但实验产生了不可控的副作用——被改造的哨兵能够产生一种原始的精神共鸣,最终导致十二个实验体失控身亡。这个副作用就是后来的‘污染’。不是变异,是帝国自己造出来的。”
沈惊澜负责破译数据库里的加密文件,手指飞快点过一页页闪烁的内容。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失控的实验体里有一个人没死——零号存活。萧言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超过九十轮次实验仍然维持精神图景稳定的个体。原因在于他体内自发产生了一段抑制性基因片段。帝国对这一抑制基因进行了反向工程,将它改造成现有哨兵体系的控制开关——也就是所有哨兵体内植入的服从机制技术来源。但萧言的原生抑制基因与帝国改造版有区别:他的版本可以解除强制配对限制。”
沈惊澜调出帝国在污染源实验之后制定的处理方案,屏幕上的文件名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他把屏幕转向阎舟:“实验失败后,帝国启动了‘哨兵-向导配对体系’来掩盖真相,将所有实验体统一标记为污染源,销毁剩余实验记录,并用配对机制控制哨兵群体的稳定性。配对体系不是哨兵的天性——是帝国为了他们的控制链条而设计的。”
“我们不需要向导。”阎舟看完文件最后一页,直起身,“不是因为我们不正常。而是因为正常的人类本来就不需要被配对。配对机制的存在本身,就证明帝国知道哨兵没有向导也可以活下去。他们只是不想让他们自由。”
然后他转向萧言,简单地把刚才的话变成了一个更为直接的动作——他把那份资料挪到萧言面前,指着结论栏的编码。
“这段基因可以从普通哨兵体内剥离,剥离之后他们就不需要向导。你有这段基因,帝国之所以不杀你,是怕万一有一天需要重启实验。”
萧言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基因组图谱,良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端复杂的表情。他拍了拍档案柜边缘,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然后拉起蓄电灯把手。
“那就不能浪费它。档案带走。实验体也带走。我把他们锁在地下三层守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帝国继续关着他们。”
“地下三层的人需要一个一个检查精神力稳定性,我的能力可以帮他们暂时稳定,然后分批转移。巡逻队十二小时后才会到,我们天亮之前必须撤走所有人。”沈惊澜已经开始把打印出来的档案塞进防水袋里,动作利落,头也不抬。
阎舟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沈惊澜停下动作,低头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尖粗糙,但压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觉得被控制,也不会让他轻易挣脱。
“二十二个人。一个一个检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人的创伤都会反向印到他身上。二十二个人。二十二种痛苦。足以让一个正常向导精神图景崩溃。
“意味着我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沈惊澜说,“我是一面镜子,记得吗?镜子可以帮别人看清自己。这没什么——”
“这次我陪你去。”阎舟打断他,“就站在你旁边。你不用一个人背。”
沈惊澜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从阎舟手里轻轻转了半圈,反握回去。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方向变了。不再是阎舟按住他,而是他把阎舟的手背贴住自己的手腕脉搏,像是把自己的心跳节奏交到了他手里。
“……好。”
苏小辞一直站在档案室门口望风,手里抱着萧言给他的蓄电灯,把光照向走廊尽头黑暗的深处。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是巡逻队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