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苍蓝星

苍蓝星不是蓝色的。

阎舟站在货船舷窗前,看着那颗星球在视野里慢慢放大。它的主色调是一种发灰的绿,像是被稀释过的苔藓颜色,覆盖着大片大片的低矮植被。海洋是深灰色的,反射着恒星苍白的光。没有大气层的浪漫散射,没有云层的柔化滤镜,整颗星球就这么**裸地躺在太空中,像一颗长了霉的旧弹珠。

“失望了?”沈惊澜在驾驶位上头也不回地问。

“比流莺星好。”阎舟说。

“这个评价标准也太低了。”

“流莺星至少是干的。这里看着很潮湿。”

沈惊澜轻轻笑了一声,推下减速杆。货船开始进入大气层,船体与稀薄的高层大气摩擦出暗红色的光。苍蓝星唯一的航空港在城市边缘,规模不大,但比黑港那种走私窝点正规得多——有海关,有身份验证,有全副武装的中立星域安保人员。

“身份芯片能过吗?”阎舟问。

“老金做的芯片是顶级的,除非帝**方亲自来查,否则扫不出来。”沈惊澜把飞船转入降落航线,“问题是接头地点。”

“接头地点怎么了。”

“组织的联络人应该在一家叫‘锈钉’的酒馆等我们。但我刚才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沈惊澜把通讯器递给阎舟。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接头取消。苍蓝星已暴露。速离。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阎舟看着那行字,然后把通讯器还给沈惊澜:“信息是谁发的。”

“不知道。用的是组织的加密频道,但署名不是原定联络人的代号。要么是联络人的备用身份,要么——”沈惊澜没有说下去。

“要么是陷阱。”阎舟替他说完了。

货船降落在航空港第三泊位。引擎熄火,舱门打开,苍蓝星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阎舟深吸一口气,哨兵的嗅觉开始自动运转——空气中水分含量百分之七十八,含氧量略低于标准值,有机物**的气味,金属锈蚀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烧合成燃料,烟气里含有微量的硫化物。没有□□残留,没有武器级能量反应。暂时安全。

沈惊澜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领子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阎舟还是那身军装——他没有别的衣服,而这身军装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你就不能换一件?”沈惊澜皱眉。

“你给我买了?”阎舟面无表情。

沈惊澜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一件备用的黑色外套扔给他。阎舟接住,看了一眼尺码,然后脱掉军装外套换上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沈惊澜的视线在他换衣服的时候移到了别处——不是不好意思,是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原因。

“走吧。”

航空港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货船船员和走私贩子,偶尔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人缩在角落里打盹。阎舟的五感全开,把周围的环境信息一一过滤——两个安保人员正在换岗,武器是非致命性□□;三个蛇头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讨论的是下一批货的路线;一个卖合成食品的小贩正在打瞌睡,围裙上沾了三天前的油渍。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跟踪我们。”

沈惊澜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步伐节奏。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弯曲了一下——那是向导准备释放精神力的预备动作。

“几个。”

“一……不对。”阎舟闭上眼睛又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金色,“两个在前面,不在后面。他们不是跟踪——是在等我们。”

航空港出口处,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搬运工,但阎舟能看到他们外套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枪,是精神力抑制器。便携式的,专门用来对付高阶向导。

“帝国的暗线?”沈惊澜低声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组织的人。”阎舟说,“但不管是哪边的,他们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我们先换个出口,绕到锈钉酒馆后面那条巷子。如果酒馆已经暴露,那里应该有埋伏的痕迹。”

沈惊澜点了点头。两人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岔路,穿过货运区,从航空港的侧门钻了出去。外面是苍蓝星灰绿色的街道,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地面上到处都是浅的水洼。他们沿着小巷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终于到了锈钉酒馆后面。

酒馆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外墙是金属板拼的,锈迹斑斑——大概这就是名字的由来。正门朝南,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了空酒桶和废弃的货箱。阎舟蹲在一个货箱后面,沈惊澜紧贴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在狭窄空间中几乎交叠。这种距离让阎舟能闻到沈惊澜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淡淡的草药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沈惊澜也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沉稳、缓慢,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引擎。他不动声色地把注意力收回到酒馆后门。

“看门锁。”阎舟压低了声音。

后门的电子锁被人暴力破解过,锁芯烧焦的痕迹还很新,金属门框上有一小块划痕——是军用破门器留下的。门缝里隐约透出灯光,但没有人声。阎舟闭上眼,用哨兵的感知力扫描酒馆内部——没有人,至少没有活人。但有一股极淡的气味飘出来,让他眉头一皱。

“有血腥味。很淡,是至少一个小时前留下的。进去看看。”

沈惊澜拿出一张薄金属片,在后门的门禁系统上贴了一下。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响,门锁解除,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酒馆。

酒馆正厅空无一人。桌椅歪倒了几张,吧台上的酒杯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合成酒,杯壁上凝着水珠。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显示曾经有一场短暂的搏斗。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血腥味来自于吧台后面的储物间。

阎舟推开储物间的门,看见一个男人蜷在地上,腹部有一道贯穿伤,已经停止出血了——不是愈合了,是流干了。男人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那一刻,不是恐惧,是震惊。他身上的衣服印着“锈钉酒馆”的标志——是这里的老板,也可能是组织的联络人。

沈惊澜蹲下来,把男人的眼皮轻轻合上。

“不是帝国的人杀的。”

“你怎么知道。”

“帝国的人杀人不会留全尸。回收小组处理掉的目标,连DNA都不会剩下。这是给人看的——杀他的人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来晚了一步。”沈惊澜站起来,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酒柜里抽出一瓶没开封的合成威士忌,看了看标签又放了回去。

“组织的联络人死了,接头取消,说明组织内部有泄密。但并不代表帝国在苍蓝星的暗线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否则刚才在航空港就直接动手了。”

阎舟靠在吧台边上,双臂交叉,思考了片刻。

“那条信息是谁发的?”

“两种可能:一,联络人临死前发的——但他的通讯器找不到了,所以不太可能;二,是杀联络人的人发的。如果是这样,他们取消接头的目的不是救我们,而是让我们自己走向下一个陷阱。”

“哪个阵营的?”

沈惊澜指尖在吧台上一字一句地划过,眉心慢慢收紧。他想起组织内部哨兵与向导之间并非完全团结,有一支激进派主张用“斩首”方式反攻帝国,手段极为极端。而联络人恰好是温和派,与他在过去两年中一直配合默契。如果是激进派从中作梗,那发这条假消息的概率就很高了。

“组织内部有分歧。激进派主张用污染源作为武器反攻帝国,温和派主张隐藏和转移。联络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叫苏辞,是温和派的核心成员。如果激进派知道他在这里和我会面,可能会提前下手。”

“你们这个‘组织’,”阎舟冷笑了一声,“听起来人也不多,打帝国没怎么打,内斗倒是一套一套的。”

沈惊澜没反驳他,因为他没法反驳。苏辞的死亡就像一个冰冷的提醒——他们不能贸然联系组织的加密频道,也不能相信任何自称是组织派来的人。苍蓝星上的暗线可能有两拨,一拨要帮他们,一拨要抓他们,而在目前他们分辨不出谁是谁。

“现在我们靠自己了。”

阎舟从吧台后面翻出两瓶没开封的饮用水,扔给沈惊澜一瓶。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拉上外套的拉链,走到酒馆正门,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有动静。”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沈惊澜立刻熄掉手里的应急灯,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酒馆正门外的街道上,正在发生一场小规模的追逐。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从街角跑过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后面追着四个端着枪的男人,看样子是雇佣兵。少年的腿有点瘸,跑不快,在泥水中踉跄着险些摔倒。

“帮不帮?”阎舟问。

沈惊澜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看到少年怀里抱的东西——破旧的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银色的金属角。那是一块通讯器。温岭同款的通讯器。组织专用。

“他的通讯器是组织的。是联络人的子设备,可以反向追踪加密信号源——可能是苏辞留给我们的备份情报。”

阎舟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太多,那四个雇佣兵还没反应过来,阎舟已经从侧面切入,一肘击在最近那个人的颈部,力道控制得精准——不致命,但对方直接倒地昏厥。剩下三个人举枪射击,阎舟侧身避开第一枪,短距离冲刺,弓身发拳——击中第二人下巴,抬腿踹飞第三人的武器,转身借力将最后一个雇佣兵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背,整个战斗持续时间不到六秒。

沈惊澜跟在他后面走出巷子,对着那个试图爬起来抢通讯器的雇佣兵,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无声的警告——跑,或者让我进你的脑子。

那雇佣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少年缩在墙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书包。他全身抖得像筛糠,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阎舟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年身上,动作意外地轻。沈惊澜在他身旁侧身挡着风,目光落在少年手指间隐约可见的旧伤和粘着机油的手套上。

“追你的是什么人?”阎舟问。

“不……不知道。他们冲进我爸爸的酒馆,我爸爸让我从后门跑,然后我听到——”少年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开始往下掉。他拼命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沈惊澜听到“酒馆”两个字,把少年的话接了起来。

“你爸爸是苏辞。”

少年用力点头,然后把书包塞进沈惊澜手里:“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代号‘幽灵’的人——他说你会来找他的。你一定会来的。”

沈惊澜接过书包打开,里面是苏辞的私人通讯器,还有一些纸质文件。他按下开机键,通讯器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语音留言——苏辞的声音,急促、压低,背景有枪声。

“幽灵——如果你听到这条,我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帝国。是我们的自己人——激进派。他们把你和‘断刃’的行踪暴露给了帝国,条件是换取中立星域的控制权。但帝国在追捕你们时派出的力量会压制住激进派,让他们有机会接管组织的核心资源。”

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枪声更近了。

“——我还有一份情报,在通讯器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小辞的生日加上我的代号后三位。这份情报是关于你那位哨兵的——不是污染源的定义,是源头。第一批污染源的诞生不是自然变异,而是帝国自己制造的。他们在寻找最先启动这项实验的人,也就是‘零号病人’。所有线索都在文件里。拜托你,保护好小辞——他是最后剩下的……证据。”

语音结束。

沈惊澜握着通讯器,沉默了很久。

阎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少年肩上。少年看着沈惊澜的表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瘪了又抿,终于还是没有再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阎舟问。

“……苏小辞。”

“你爸爸是英雄,苏小辞。”阎舟用比平时慢得多的语速说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像用石头砸进泥地,“他守住了他要给你的东西。”

苏小辞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咬得嘴唇都发白了。阎舟只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安慰。他站起来,看着沈惊澜。

“所以帝国不是怕污染源——是怕有人知道污染源是他们自己制造的。精神核心被锁住的东西,不是变异,是实验。这才是帝国要灭口的原因。”

沈惊澜把通讯器收进口袋,声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白:“这份情报太重了。我们现在不是被追捕者——我们是知情者。以后帝国追我们,应该不计代价。”

“那计划变了。苍蓝星不是终点,现在我们有了新目标。”

“什么目标。”

“找到零号病人。”

阎舟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远处又传来雇佣兵的对讲机声,零散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刚才说‘最后剩下的证据’,指的是苏小辞本人。他是亲眼见证帝国做过什么的人——这孩子已经在这盘棋里了。带上他一起走。”

沈惊澜俯身,伸出一只手。苏小辞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走。”沈惊澜说。

三个人穿过苍蓝星灰绿色的雨幕,朝航空港的方向走去。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前方,星海沉默地等待着他们。

苏辞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份情报,现在灯台已经碎了,但火种还握在他们手里。萧言,那个被称为零号病人的人——这个名字第一次闯入他们的视野,也将成为他们航线上的下一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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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向导是通缉犯
连载中煮酒论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