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幽灵的船

那艘破飞船冲出流莺星大气层之后,阎舟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会开飞船。

“你不是说这玩意儿能自动驾驶吗?”阎舟盯着控制台上那排闪烁不定的指示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沈惊澜靠在主驾驶位上,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刚才强行启动引擎消耗了他太多精神力,现在整个人瘫在座椅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看着阎舟紧张的样子,像是觉得很有趣。

“自动驾驶……只是巡航模式。”沈惊澜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去,“起飞和降落需要手动操作。我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现在怎么办。”

“你开。”

阎舟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不会。”

“你是指S级哨兵,能在三秒内解析一艘帝国驱逐舰的结构图,感知范围覆盖十二公里,战斗反应速度是正常人的四十倍。你告诉我你不会开一艘民用飞船?”沈惊澜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他还是把话说完,“控制台左边那根推杆是加速,右边是方向舵,中间屏幕显示航向。油门往下推之前,先系好安全带。”

阎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驾驶位上。

他的手握住方向舵,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握住舵柄的姿势像是在握一把没上膛的枪。沈惊澜歪着头看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帝国最顶尖的S级哨兵,曾经的杀人机器,现在正笨手笨脚地架势一艘随时可能散架的老旧飞船,因为他旁边那个人累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哨兵在开船。向导在看他开船。

“你笑什么。”阎舟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惊澜的视线粘在他后脑勺上。

“我没笑。”

“你笑了。我能感觉到你的面部肌肉在动。”

“你真可怕。”沈惊澜闭上眼睛,“我连嘴角都没抬,你就能感觉到。你是不是一直在监控我的身体数据?”

阎舟没有回答。

他把方向舵轻轻往右推了一下,飞船笨拙地调整了航向。控制台发出两声警报,然后又安静下去。窗外的星海缓缓偏移,一颗暗红色的矮星出现在正前方,那是流莺星系的主序星——编号L-9471,光谱类型M6V,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转。在它周围游荡着几颗灰扑扑的行星,以及一条碎石带,那些石块在轨道上漫无目的地漂着,像一群回不了家的流亡者。

“……是。”阎舟终于说。

沈惊澜睁开一只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握手之后。你的脉搏快了,收回手的速度也比平时快。所以当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哨兵。”

“然后你就一直监控到现在?”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耳后面的皮肤会先发红,再变白。大概零点五秒的微循环变化,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沈惊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指尖碰到皮肤,确实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生气,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演了二十年戏的演员,突然有一天发现观众席上有个人能看穿他的妆。

“那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阎舟的手在方向舵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在药房里配了两支镇静剂,不是给病人用的,是给你自己准备的。你在怕什么。”

沈惊澜没说话。

“你在怕自己的精神力失控。”阎舟替他说了,“因为昨天你进我精神图景的时候,不只是修复了裂缝。你看到了核心深处那团黑色的东西,我的核心影响了你,像一面镜子把某种东西反映回去了。你的精神力从那一刻起一直在你的压制临界点附近波动,只是你在我面前控制得很好。”

“所以你在活动区转悠三天,不是为了熟悉地形。是为了离我远一点。”

阎舟终于转过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暗光里显得很沉,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你的精神力能影响别人,但也会被别人反向影响。这是幽灵的真面目——你不是控制者,你是一面镜子。你帮别人修复精神图景的时候,别人的伤会反向印到你身上。”

沈惊澜安静了很久。

飞船在沉默中向前飞,引擎发出单调的嗡嗡声,船体外层偶尔发出金属热胀冷缩的细微脆响。直到沈惊澜轻轻叹了口气,把座椅调直了一点,五指缓缓撑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岭被带走之前,给我做过一次精神力评估。他说我的共感指数是正常向导的十倍——这意味着我不仅能进入别人的精神图景,还会被对方的核心同化。每帮一个人,对方的记忆、情感、创伤就会在我这里留下一道痕迹。时间长了,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掌纹。

“所以温岭给我起了个代号叫‘幽灵’。不是因为我能隐身,是因为我没有自己。一个没有固定人格的人,和幽灵有什么区别?”

阎舟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只手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和上次握紧他手指时一样修长、干燥,却莫名让人联想到薄冰下的水流。

“那天在医疗室。”阎舟说,“你把我从精神图景暴走中拽回来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我是说——你反向吸收了什么。”

沈惊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看到了你的最后一次任务。”他说,“那场战役的代号是‘断刃’。你带着十二个人的小队突入敌方指挥舰,任务是摧毁对方的精神力增幅装置。但帝国的情报是假的——增幅装置不是武器,是一个活着的哨兵。他和你一样,是污染源。帝国派你去,不是为了摧毁他,是为了测试两个污染源碰撞会产生什么结果。”

阎舟的手在方向舵上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呢。”

“然后你触到了那个哨兵的精神核心。两个污染源产生了共振,后果是对方的指挥舰直接解体,舰上两千四百人无一生还。你的十二个队友离你最近,精神图景被共振波击穿,全都死在了撤离舱里。只有你活下来了。”

阎舟看着前方星海,没有说话。那片焦土,那个握着断刀的少年,那些脚下的尸骸——不只是意象,是真实的记忆。那些死去的队友,那些被共振波撕碎的人,每一个都刻在他的精神核心里。帝国把这称为“污染”,因为这种共振是无法被向导控制的。这是帝国害怕的东西。

“你也看到了其他人的记忆。”阎舟终于开口,“不止我一个。”

沈惊澜收回手掌,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在头皮上轻轻刮过。

“两年。忘川每一个病人,每一个精神图景崩坏的哨兵——我都反向吸收过他们的创伤。有的是被战场上的血腥味逼疯的,有的是被自己人的背叛击垮的,还有一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向导被帝国处决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声音空洞而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

“我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记忆,每一个人的痛苦,都像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有时候我分不清我是沈惊澜,还是那些死去的哨兵。这两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发自内心地笑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多人的痛苦在我这里挤在一起,把笑的空间压没了。”

阎舟松开方向舵。

他站起来,走到沈惊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在座椅里的男人。沈惊澜抬头看他,出于本能想往后退,但座椅已经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他没有余地。

“你干什么。”

阎舟弯下腰,一只手按在沈惊澜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沈惊澜的太阳穴。他没有用精神力,只是普通的触碰。

“现在。”

“什么?”

“现在你分得清吗。我是阎舟,还是那些死去的哨兵。”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焦距,只余一片深灰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沈惊澜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干燥的、偏高的体温,带着一点点金属和硝烟的味道。不是他吸收过的任何一个人的记忆。

是唯一的。是他等了两年的那个人。

“……阎舟。”沈惊澜说,喉结动了动。

“那就记住这个名字。”阎舟收回手走回驾驶位坐下,重新握住方向舵,语气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走廊以后如果太长,就把我的门打开。我的焦土上只站了一个人,不比你这个走廊轻松。但那扇门是你的。我给你的。”

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的语言功能好像短暂地失灵了。他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自己的衣摆。不是因为那句话太重了,是太直接——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感激、恐惧、依赖、试探,他全都知道怎么应付。但没有人像这样,走过来,按住他的椅子,给他一扇随时可以打开的门,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开船。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身体不知道怎么接。

“……阎舟。”

“嗯。”

“你把航向偏离了十二度。黑港在左边,不在正前方。刚才那个话题我没法接,但航向得接——不然我们真的要变成太空幽灵了。”

阎舟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面无表情地调整了航向。

---

飞船在三个小时后抵达了黑港。

黑港不是一颗行星,而是一座漂浮在流莺星系边缘的废弃空间站。它没有名字,常来的人随便叫它黑港,因为所有的外部照明都在几十年前坏掉了,整座空间站从远处看就是一团不反光的黑铁,只有在船只进出港口时才会偶尔闪出几道信号灯。港口里停着十几艘来历不明的船,最大的能载百人,最小的只够两个人挤在里面。黑港有自己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收现金。

老金是个五十多岁的蛇头,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脖子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黑港B区一个改造成酒吧的货柜里,看见沈惊澜走进来的时候,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哟。幽灵还活着。”

“暂时。”沈惊澜拉开椅子坐下,阎舟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酒吧里的其他人——三个蛇头、一个武器贩子、两个明显磕了药正在傻笑的偷渡客。阎舟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威胁评估,然后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

“货船准备好了。医疗物资补给的伪装身份,两张新的身份芯片,目的地是苍蓝星。”老金把两张薄薄的金属片推过桌子,“但有个小问题。”

“什么。”

“帝国两个小时前更新了通缉令。你的悬赏金额从八百万提到了两千万。而且——”老金用下巴指了指阎舟,“你旁边这位也被列入通缉名单了。代号‘断刃’,罪名是叛国、逃离军事监管、协助通缉犯越狱。赏金一千万。”

阎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沈惊澜拿起那两张身份芯片,在指尖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船在哪个泊位。”

“C区,七号泊位。燃料加满了,补给也装好了。但幽灵——我得提醒你一句。”老金的表情难得严肃了一下,“帝国这次不是随便追追。我的人说,他们在苍蓝星也布了暗线。你们到了那里,别以为就安全了。”

“知道。”沈惊澜已经把身份芯片收进口袋里,“谢了,老金。欠你一次。”

“你欠我六次了。记得活着还。”

沈惊澜拍了拍老金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阎舟跟在他身后,经过老金旁边时停了一步。

“他欠你多少钱。”

老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不收钱。幽灵两年前救过我女儿的命。我女儿在帝**的强制精神力测试中被检测出向导潜质,要被送去帝国的向导训练营。是幽灵帮她伪造了检测报告,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了中立星域。”

阎舟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沈惊澜。

C区七号泊位。货船比他们之前那艘破飞船大了一倍,至少看起来不会随时散架。沈惊澜站在舱门前做最后的起飞检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动,嘴里念着一串阎舟听不太懂的参数。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精确、利落,但阎舟看得出来,他在故意保持着一种执行任务式的专注——因为只要你一直在工作,就不需要抬头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告诉我一件事。”阎舟靠在舱门边上,突然开口。

“说。”

“你自己能分清哪些是温岭的记忆、哪些是你自己的吗。”

沈惊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飞船正在做自我检测,发出嗡嗡的低频鸣响,在舱室里持续回旋。然后他继续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键,引擎点火,蓝色的离子尾焰照亮了整个泊位。

“能。”他说,“温岭最后一次对我说的记忆里面的话,是在被带走之前。他说——‘沈惊澜,别把我的死也背在身上。你背不动所有人。’”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收回自己的膝盖上。

“我做不到。每一个在我面前被带走的人,每一个崩溃的哨兵——我都觉得,是我没救下他们。如果我再快一步,再强一点,温岭不会死,那些哨兵不会疯。但我太慢了,太弱了。我只会当一面映照别人的镜子,什么都留不住。”

阎舟在舱门的阴影里沉默了许久,慢慢走过去。舱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冷硬的轮廓压住了几分。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靠近沈惊澜的脸,没有逼迫的位置,只是并排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外面泊位逐渐后退的金属结构。

“那个镜子——说的不对。镜子是被动的,你不是。你主动选了面对这里每一个病人,明知道会被他们的创伤反向影响,还是每天去查房。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选的。”

他偏过头看着沈惊澜,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不是镜子。你是幽灵。幽灵本来就是除了深渊之外什么都不反射的东西。这次别再回头看了。”

沈惊澜没有回答。货船缓缓滑出泊位,转向无尽的深空。

---

货船进入巡航模式后,阎舟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睡觉,是休息——他的精神力消耗虽然没有沈惊澜那么大,但过去几天的高度紧张和刚才的逃离也让他的身体开始抗议。

但沈惊澜知道他没睡着。

“阎舟。”

“嗯。”

“你在想什么。”

阎舟睁开眼,沉默片刻:“在想我们住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沈惊澜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他以为阎舟只是开个玩笑,于是笑着说:“想什么?像我这种天天被别人记忆压得脱轨的人,哪有空跟你——”

“我在想你是不是怕。”阎舟打断他。

沈惊澜沉默了。

阎舟继续说:“怕你在某天半夜梦游时,不小心关掉了我房间的门。”

沈惊澜被这句直接的话震住了。他呆了呆,然后轻轻笑出声来,抬手捂住半边脸。

“——你够了。”

过了很久,沈惊澜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阎舟。”

“嗯。”

“那扇门,我开过了。在你第一次握我的手的时候——”

阎舟转头看他。沈惊澜没有回看,他只是坐在主驾驶位上,看着前方无垠的星海。浅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星光,平静如水,又深沉如渊。

“——就已经开过了。”

货船继续向前。苍蓝星还在很远的前方,至少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黑港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深空的黑暗里。帝国何时追来尚且不明,组织那边的接触也还没有正式开始——但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两个人各自的逃亡。

这艘货船是幽灵的第一艘船。

而船上坐着第一个让他从“幽灵”变回“人”的人——那个从他指尖触碰瞬间就看出他全部破绽,却始终没有松手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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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向导是通缉犯
连载中煮酒论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