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巡逻队来了

走廊尽头,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阎舟靠在档案室门口,闭上眼睛,让哨兵的感知力沿着走廊铺开。昏暗的通道在脑内被重构为精确的网格——四个人的脚步,其中两个穿着标准帝国巡逻装甲,重量约一百二十公斤,配重型能量步枪;另外两个步伐更轻,没有装甲的厚重感,但步频极其稳定。向导。专门被带来配合战斗的军用向导,装备了精神力增幅装置。

四个人。两个主战哨兵,两个战术向导。标准的帝国清理小队配置。

“他们不是来巡逻的。”阎舟睁开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是来清理的。有人触发了研究基地的静默警报。”

萧言站在档案室门口,蓄电灯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平静——那种平静和沈惊澜强撑出来的冷静不同,而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久到把恐惧耗尽了,反而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可能是我。我带你们进档案室的时候,权限验证没有走正规流程。系统虽然被我破解过,但深层协议里可能还藏着我没发现的触发机制。”

沈惊澜已经把最后一份打印档案塞进防水袋,拉上封口,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次。他把防水袋递给苏小辞,然后转头看向阎舟,这个动作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在兵分两路之前需要确认对方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确认,但在这种时刻,他习惯性地把目光落在阎舟身上。

“他们有四个人,两个哨兵两个向导。你一个人拖得住吗。”

阎舟从腰后抽出一把从黑港带出来的能量手枪,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匣,然后重新插回去。“拖不住也得拖。地下三层还有二十二个人要撤。给我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巡逻队会发现通讯中断,下一波增援就会赶到。”

阎舟看了沈惊澜一眼,视线偏硬,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像命令的意味。他本来想说你也是——别忘了那扇门。但这句话太长了,比走廊里那些正在靠近的脚步声还要挤,他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别死。”

沈惊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客套的微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到心底软处之后无意识的反应。“这话该我说。”

阎舟转身走向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小辞。”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回荡出金属质感。

“啊?”苏小辞抱着防水袋,整个人还处于紧张到发抖的状态。

“跟她走。别乱跑。你爸爸把你交给我们,不是让你死在废墟里的。”

苏小辞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拼命忍住。他旁边站着萧言,萧言看了他一眼,把蓄电灯的提手递给他。这个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唯一的光源交了出去,然后自己后退半步,让苏小辞走在他前面。

沈惊澜拽过苏小辞的手,看了阎舟最后一眼——很短的一瞬,像是把一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跟着萧言消失在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间。

阎舟收回视线,迈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廊里应急灯昏暗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冷硬的轮廓切割成光与暗两半。他边走边活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抑制环——这东西在离开流莺星之后已经被沈惊澜改装过,不再是压制精神力的枷锁,而是限制精神力释放上限的保险装置。摘掉它,他就是一颗没有保险的炸弹。但有时候,炸弹才是最好的武器。

军靴声越来越近。

阎舟在走廊拐角处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把抑制环摘下来放进口袋。那一瞬间,他深灰色的瞳孔彻底变成了暗金色——精神力毫无压制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穿透墙壁、穿透地面、穿透黑暗,感知到走廊另一端四个人的所有细节。

左侧哨兵心率偏高,紧张;右侧哨兵心率偏低,经验丰富,是个老手。两个向导走在后方,精神力波动呈现典型的战术协同模式——两人正在构建精神屏障,试图锁定走廊另一端的精神力信号。

他们感应到了阎舟释放出去的精神力网。

“有目标在前面。”走廊另一端传来压低的声音,“一个哨兵,精神力强度超标。报告总部——”

能量步枪蓄能的嗡鸣声在黑暗中响起。

阎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二十分钟。

他必须拖住二十分钟。

能量步枪的第一发充能弹从拐角处射来,空气被电离产生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走廊。阎舟侧身避开,能量弹擦过他肩膀外侧击中身后的墙壁,烧出一道焦痕。他没有反击,转身朝走廊更深处跑去。

他要拉开距离。他不能让战斗发生在通往地下三层的通道附近——不能让这些人发现沈惊澜和萧言的去向。

身后,军靴和战术指令声追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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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层的楼梯间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不是尸体的腐烂,而是更细微的东西——几十年来被封闭的人体组织、旧纱布、消毒剂残渣混合而成的气味,沉淀在通风不畅的狭窄空间里,成为一种近乎固态的存在。

沈惊澜跟着萧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踩到一层薄薄的水膜。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萧言手里那盏蓄电灯提供照明,光圈扫过走廊两侧一排排紧闭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301到322。二十二扇门。

二十二个人。

“这些门的电磁锁依赖中央供电,我可以用备用电源打开,但一次只能开一扇,开多了会触发安全警报。”萧言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配电箱,里面是他自己改装的线路,红蓝黄绿缠在一起,乱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第一扇门打开需要三十秒。”萧言说,“每多开一扇加十秒。全部开完需要五分钟。但你只有二十分钟——我们能带走多少人?”

“全部。”沈惊澜站在走廊中央,把手电筒插在墙上作为固定光源。光圈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把浅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几近透明。“一个一个出来,我帮他们稳定。能稳定的就带走,不能稳定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不能稳定的,在离开封闭环境后会直接在飞船里精神崩溃。二十二个人关在地下三层几十年,他们的精神图景不是一条裂缝,是整面破碎的墙。有的人可能在开门的一瞬间就会被外界涌入的感知信息压垮。

“我先看一遍。”沈惊澜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水波一样沿着走廊铺展开,渗进每一扇铁门的缝隙。二十二个精神图景,像二十二面碎裂程度不一的玻璃窗——有的碎片密集堆叠在一起摇摇欲坠,有的勉强拼凑但一碰就碎,有的只剩残留的影子,人已经失神太久,睁着眼却什么都不看。

三个最危险的——精神图景接近完全塌陷,与外界接触后会立即产生应激反应。七个中度——结构存在但布满裂纹。十二个轻度——伤得浅一些,受的是单独创伤而非叠加创伤。

“开门顺序,按病情最轻到最重。我需要逐批稳定他们的应激反应,先处理轻度组,分组带出。中度最后再处理,给他们多一些时间适应外部刺激。”沈惊澜说。他的精神力还在维持着对二十二人的扫描,声音稳定得有些失真。

萧言看了他一眼。作为经历过一千多次实验的人,萧言比任何人都清楚向导过度使用精神力意味着什么。稳定一个人就意味着反向吸收那个人的部分创伤记忆。二十二个人——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向导瘫在地上无法动弹。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把门锁系统切换到手动模式,按下了第一扇门的开关。

“321室。轻度。”铁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长期封闭环境让她的身体衰老得比正常人慢,但眼睛里的疲惫比任何皱纹都更深。她穿着一件破旧但干净的灰色实验服,站在门后,眯着眼看着走廊里的光。

“要走了吗。”她问,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要走了。”沈惊澜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精神力像温和的水流一样轻轻包裹住她的精神图景。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突然湿了,泪水从瘦削的脸颊上滚下来,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到。

“他在哭。他能感觉到我释放的精神力屏障——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接触在封闭环境中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她需要时间适应,出到走廊站着别动,呼吸放慢,等我处理完下一批轻度组。”沈惊澜对萧言说,声音比刚才多了细微的起伏。

女人被扶到走廊一侧靠着墙。萧言继续开门。320、319、318……一扇接一扇。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出来之后跪在地上干呕,一个中年女人死死抓住沈惊澜的袖子不敢松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跨出一步,说他怕踩到实验室那种通电的地板。沈惊澜一个一个与他们进行精神接触,用最轻柔的方式渗入他们碎裂的精神图景,把裂痕边缘那些尖锐的、会刺伤自身的碎片一一抚平。每处理一个人,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当他处理到第七个轻度组病人时,萧言注意到沈惊澜的手开始颤抖——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但他没有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没变。

“还剩几个。”沈惊澜问。

“轻度全部处理完毕。中度的七个需要现在开吗。”

“开。”

铁门再次打开。中度的病人比轻度更难处理——有的人在门开的一瞬间就开始尖叫,有的人缩在角落里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臂,有人从打开门起就反复重复同一句话:“还我名字、他们把我名字编号了,叫303他们只叫我303,我原来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沈惊澜蹲到他面前,用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住对方那层剥落的精神图景,轻声说了三遍他的原名——档案上记着的名字。那人听着听着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不认识的人,想哭又找不着眼泪。

沈惊澜站起来往第二扇中度组房门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萧言伸手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这边倾。

“你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沈惊澜把住萧言的胳膊,重新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出了牢房的实验体,轻度组的十二个人或站或靠地挤在走廊一侧,有的人握着别人的手,有的人不敢看光线但愿意呼吸了。还有一排紧闭的铁门在等着他。

“那三个重度的。开门。”

“那三个人的精神图景已经塌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就算能安抚成功,他们可能连走路都无法自己完成。”

“那就把他们的精神图景重新拼起来。”沈惊澜说着,手已经不抖了,不是恢复,而是把震颤压在了更深的肌肉层里,“我撑得住。阎舟在外面撑着,我在里面撑着。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萧言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按下了301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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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阎舟退到了三号实验室的位置,一路打掉了对方一个哨兵。走廊墙壁上布满能量弹灼烧的焦痕,天花板掉了一半,应急灯的红光被火光照得失色。他的左臂挨了一枪,军装袖子从肘关节处被烧穿,伤口边缘焦黑结痂,但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下面还有新鲜渗出的血腥。

一个帝国哨兵倒在他脚下,已经失去意识。但剩下的一个哨兵和两个向导调整了战术——哨兵殿后正面牵制,两个向导在后方用精神力屏障隔绝阎舟的感知范围,同时施放干扰脉冲,试图干扰他精神核心的共鸣频率。

帝国研究污染源几十年,早就知道污染源之间会产生共振。他们的向导装备了专门的□□振脉冲装置,专门用来压制阎舟这种变异哨兵的精神力释放。阎舟每次试图凝聚精神力发动攻击,都会被一阵耳鸣般的干扰波打散。

但他不是只有精神力。

他是S级哨兵。

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本身就是武器。阎舟弓身侧移,避开正面哨兵的能量弹连环射击,脚下发力,闪身冲进侧翼的实验室废墟死角。他抓起地上一块打飞的金属门板,当成简易盾牌顶在身前,同时右手拇指蹭掉了掌心里硌着的一块玻璃碴——应该是刚才爆炸时嵌进去的,他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时候。

正面哨兵推进。阎舟踢开旁边实验台,制造噪音干扰对方判断。然后在哨兵转头的零点几秒里冲了出去,用金属板砸偏了对方的枪管,夺枪,肘击对手颈侧,对方倒地。

还剩两个向导。

两个向导对视一眼,同时释放精神力冲击波。阎舟感到大脑里像被两根冰锥同时刺入,疼痛剧烈却让他反而清醒——他感觉到了另一股精神力。

不是敌人的。是沈惊澜。

在地下三层极深极远的地方,沈惊澜的精神力正像潮水一样铺开,一层又一层,覆盖着一个又一个碎裂的精神图景。每覆盖一个,沈惊澜的精神力就减弱一分,但他还在铺——还在给那些不认识的人搭桥,把自己拆成二十二份。阎舟能感觉到那些搭下来的桥,每搭一座,沈惊澜的精神核心就暗一点。但他们之间有一扇门——沈惊澜精神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开着的。阎舟的精神核心在那扇门背后亮着,像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微弱但稳定,替沈惊澜撑住了桥的另一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沿着那条通道往沈惊澜的方向流,不是被抽走,而是主动在补位。

他站在走廊废墟中央,隔着层层金属和混凝土,隔着正在逼近的帝国向导,隔着刺耳的干扰波,对着那扇门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

“你撑你的,我替你撑我。”

然后他把抑制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上——不是重新戴上,而是彻底放开。瞳孔完全变成暗金色,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与地下三层那股正在流失的精神力逆向对冲,用自己的核心暂时接过了沈惊澜正在承受的部分负担。

两个帝国向导感应到这股精神力波的强度,面色剧变。面前这个哨兵的精神力级别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装备对抗范围。

阎舟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黑暗中亮得骇人。

“你们以为这是压力?这一部分对比下来,其实是他分担给我的。他一个人扛了这份重量那么多年——我只是目前先接过来分担一小部分。”

他朝两个向导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遍遍回荡,每一步都压在同一个鼓点上。十秒之后,两个向导的精神力屏障彻底碎裂,他们瘫软在地,瞪大眼睛仰视着面前这个暗金色瞳孔的哨兵。

阎舟没有补枪。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放出抑制环的地面,注意到口袋里的通讯器在震动。

沈惊澜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很轻很喘,但语调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揍他又想护着的冷静:“全撤了。二十二个,一个没少。你那边呢。”

“处理完了。”阎舟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体力透支的痕迹,“到撤离点等我。”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在说谎。我能感觉到你左臂的伤口,炎症反应在往外扩散。我精神核心里那扇门开着,你用我的走廊分担精神力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你的体感。”

阎舟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根本来不及产生什么意味,只有一个后果——他放心了。沈惊澜还能跟他计较说谎的事,说明那些人真的安全了。

“轻伤。你更严重——你的精神力快空了。别走路,让萧言扶着你。”

“已经在扶了。”萧言的声音从通讯器那边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阎舟把通讯器挂回口袋,弯腰捡起抑制环,朝撤离点走去。走廊里帝国士兵倒在废墟之间。K-11的警报灯还在闪烁红光,但已经没有任何追兵。

他们带走了档案,带走了真相,带走了二十二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代价是他左臂一道枪伤,和沈惊澜几乎被耗空的精神图景。

但沈惊澜还站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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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向导是通缉犯
连载中煮酒论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