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苍葭实在好奇春蒐狩猎,拖着禾苗死皮赖脸地跟在武青圭身后。
场中视线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射向武青圭,跟在她身后的三人无处可躲。
这些目光是之前仰望的存在现在比自己还不如,自己终于站在上位,发出带有嘲笑意味的俯视。
还有些目光是一直高高在上,感慨天之骄子跌落泥潭,流露出带有同情意味的侧目。
他们的每一眼都是在提醒武青圭是个瘸腿的废人,它们像锋利的刀子,狠狠插入武青圭身上,将人割的鲜血淋漓。
闻苍葭被这些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发毛,垂头看在前推武青圭轮椅的常吉留下的脚印,集中精神到自己脚上。她头回如此认真走路。她不能抬头。她控制不住对这些目光的厌恶,下意识锁定令她厌恶的所在,时刻准备反击。全凭毅力不乱看,防止给武青圭他们惹麻烦。
她任务结束可以拍拍屁股离开。武青圭他们却还要在这里生活。
她好想高喊一句——请大家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眼神,你们只需要带有平常心的目光就好。
一边社恐的禾苗只会更加不舒服。她表情僵硬成微笑的样子,只望向前面的常吉和武青圭两人,不乱瞟。
武青圭和常吉行动如常。
自从武青圭腿出问题,只要需人跟随的时候,都是常吉跟他出席各种场合。常吉起先心神还会被他人目光所扰,现在已经习惯这些目光,视它们于无物。她带上得体地笑,走得笔直。
武青圭坐的板正,目视前方。见到交恶的人无视他们的目光,面对交好的人微笑寒暄,维持他作为侯府世子的体面。
各家关系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各家结出的果子见面都是要互相打招呼,这是他们维持关系得手段,也是他们向外界证明他们关系还不错的信号。
武青圭身处其中是躲不掉应酬的。
从进场到归坐,这一路就没有消停下来。
闻苍葭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没有她预想之中找茬的人。
这是她想多了。
武青圭太年轻了,常跟着老侯爷在漠北,在京城呆的时间不长,与人的摩擦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翻脸。政敌,曾经有。武青圭目前的情况对他们没威胁,他们不会费心费力针对他,没有好处。
武青圭眼神中流露出一点疲态,刚喝一口茶润润嗓子。
一位与定安侯府有牵扯的官员上来打招呼。
武青圭只得打起精神,笑容得体地同这人寒暄。
闻苍葭敬佩武青圭在如此处境下,依旧从容维持自己的体面,同时心疼他的不易。等到人走,她特意为武青圭递上一杯含有元灵泉的茶。
武青圭接过茶,不想拂闻苍葭的好意,轻抿一口。元灵泉化为一抹清凉之意,将紧绷的精神抚开。他一笑,继续应付前来客套的人。
“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连同他们带的仆役跪了一地。只有武青圭这个额外开恩的人端坐在轮椅之上,弯腰行礼。
“平身。”
兵部尚书上前奏请,“春蒐万事俱妥,请陛下观兵。”
“准。”皇帝笑说。
“准。”宦官一个传一个地喊。
擂鼓吹角,金钲相和,萧笛齐鸣,共迎将士骑马驱赶百兽至御前。
一侍者托着御弓上前。
一侍者托着羽箭上前。
皇帝拿起弓箭,昂首阔步上前,弯弓射箭。
一箭射出,命中最前面的梅花鹿。
全场喝彩。
“好。”
“陛下风采不减当年。”
“……”
闻苍葭也应景拍手。她同情那个被挤到最前无处可逃的梅花鹿。
皇帝已然暮年,曾经英姿不再。射出去的箭软塌塌地划出一个半弧扎进梅花鹿的屁股。
梅花鹿因疼痛在那扑腾,将周围被士兵赶到一起的百兽驱散。
步问海快步上前,制住梅花鹿,命人将其抬到台上,请皇帝览观皇帝射中的猎物。
皇帝笑着在点头,挥手。
宦官带他们将梅花鹿送下去。
台下的百兽重新被聚在一处。
亲王率先上台,带着文武百官安品级依次射猎围栏中的百兽。
射中者享受大家鼓掌恭维,同众人一起评价射到的猎物。
闻苍葭看周围的人都在准备,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情况。看向禾苗寻求答案。
禾苗也是第一次参加春蒐,也不知道情况。
闻苍葭上前一步,小声问常吉:“这是什么情况?所有人都要射么?”
常吉小幅度转身,轻声回闻苍葭:“对。文武百官都射一遍才算仪式结束。”
“文官也射?”
“当然。君子六艺就有骑射。”
这颠覆闻苍葭对这群文官的认知。她还以为文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叫好声惊到闻苍葭,她顺声音望过去。
老太傅射中一只兔子。众人鼓掌叫好。
闻苍葭正惊讶这老先生这么厉害,身为文人,射箭也当仁不让时,后面的工部尚书射一个空。
周围人纷纷宽慰。
工部尚书年岁不小,也不善射箭。未中在他意料之中,潇洒摆手。
文官武官分工不同,狩猎场上对文官的要求总是宽泛一些。对于武官就恰恰相反,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射不中就是你能力不行。
闻苍葭环顾四周。看到武青平跃跃欲试,定安侯正满面笑意指点武青平应该如何弯弓搭箭。她轻踢武青圭轮椅一脚,示意武青圭往那边看。
轮到定安侯和武青圭时,武青圭和武青平同时上前。
武青平处变不惊的表情没绷住,露出吃惊。前两年的春蒐都是他代替武青圭射猎,没想过今年会有变。
惊讶的不仅仅是武青平,还有定安侯以及在场所有的王公大臣。全场的目光全部转到武青圭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之前武青圭腿受伤,本就无意于这些有的没的的做戏。定安侯夫人哭一哭说一说,他心软,同意让武青平代替他。
定安侯又在御前一番慷慨陈词,例数武青圭身体的不好,两兄弟如何和睦,武青平是如何心疼哥哥。请皇帝允许武青平代替武青圭。
皇帝应允。
大家也都默认。
这也传递出一个信号——定安侯世子这个位置落在武青平身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武青圭闹出这一出,打定安侯和武青平一个措手不及。他们都能想到春蒐结束,定安侯府两兄弟的关系会传出花来。
这也是武青圭想要的。他离开前总要做些什么。
定安侯对着武青圭说:“锐之别闹。”
武青圭不退不让,面上一副春风和煦,“父亲说笑了,这射箭本就应该儿子来做。”
定安侯看向定安侯夫人,给她使眼色,让她来。
定安侯夫人双眼带泪,嘴唇开合,还未发出声音。
“母亲放心。儿子定不会辱没家风。”武青圭抢先开口。
定安侯夫人的话堵在口中。
定安侯夫妇为维持他们人前的爱儿子的人设,只能顺着武青圭的意思来。
武青平站在原地,手握紧又放开,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握紧双手。咬牙为自己争取,“大哥不是说身体不适么。小弟愿意代劳。”
“我觉身体大好。区区小事,有何难为。不必三弟相替。”武青圭上下打量武青平,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让你代两年,你还真以为这个位置是你的了。
武青平强笑道:“是小弟会错了意。”让开位置,目送武青圭到达属于定安侯世子的位置上。
他脑中不停回忆是不是自己漏了馅。看见闻苍葭好好地跟在武青圭身边。又想到这段时间王大夫说武青圭的症状也都对的上。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武青圭因为腿好不了了,彻底疯了。
武青平眼神变得凶狠,下定某种决定,看向闻苍葭冲她打信号。
闻苍葭看见武青平的信号,眼中笑意消失——真晦气,她刚刚要是不转头有多好。
惊呼声传来。
武青圭一箭穿过一只鹿,同时射中一只鹿。
这个结果在闻苍葭的意料之中,她笑着鼓掌叫好。同一瞬间,她感受到两股对武青圭明目张胆的恶意,继而飞快消失。
一股是武青平,这不出闻苍葭意料。
一股是皇帝的。闻苍葭不禁挑眉,多审视皇帝两眼。
闻苍葭推测第二股不是定安侯,就是凶手的。这个人是皇帝反而让她质疑她刚刚猜测。
武青圭作为少年将军,守护大雍大好河山,稳住皇帝的国土,他没有理由对武青圭动手才对。
闻苍葭的手蠢蠢欲动,对于推算凶手到底是谁又来兴趣。瞥一眼上空突然凝聚起乌云,撇嘴放弃。
乌云尽散,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幻觉。
至于刚刚被想到的定安侯,正被一同围在人群中。他刚刚射偏了箭。又因着武青圭创造的奇迹,所有人都忽略他刚刚的失误,对着他夸奖他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这些话在定安侯耳中相当刺耳。
培养武青圭的是老定安侯,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这些人说的都是大家共知的场面话。
定安侯不禁将两个儿子做对比。他确实不如老定安侯,难以望其项背。年少时总被说虎父生犬子。中年时有天赋的儿子被抢走,儿子被培养成人杰后,又变成犬父生虎子。这让人如何意难平。
他渐渐对武青圭产生忌惮,旋即转变为厌恶。
皇帝开口,他此时满面笑意和欣赏,“武爱卿身手不减当年。赏。”
宦官将皇帝刚刚的弓举到武青圭面前。
武青圭行礼收下赏赐。
这些人眼中对武青圭多了两分敬重,又多了两分惋惜。这些眼神对武青圭来说,和刚开局差不多,都是刀子。
射猎结束,放开南面缺口,将剩下还活着的百兽都放出去。
这场春蒐正式开始,接下来百官和带来的家眷可在皇家围场中自由狩猎。
步问海晃悠到了武青圭身边。
钲(争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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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轮流射箭;这次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