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乐乐点点头，像只乖巧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余身后，走进了出版社温暖的室内。
路过前台时，她还没忘记刚才门外那短暂的“对视之交”，悄悄侧过头，对着两位眼神发亮、努力维持专业微笑的前台小姐姐，幅度很小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腼腆又友好的笑容。
“今天外面很冷吧？看你穿的很多。”陆余放缓脚步进了电梯与她并肩，目光落在她身上略显厚重的棉服和因为刚才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而有些泛红的指尖上，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心。
“倒春寒嘛，是有一点冷。”小姑娘老实回答，顺势把有些冰凉的手揣进了衣服口袋取暖。她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想到了什么，状似漫不经心地小声问：“你下来接我，又这么着急上去…你们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我这样会不会耽误你们时间？”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鞋尖上，心里有点小小的忐忑。虽然姚瑶姐和陆余都邀请了她，但她还是怕自己的到来会影响他的正常工作。
而且听说职场也有人像学校里的某些班级一样勾心斗角，她还是有些担心自己会给陆余添麻烦。
陆余闻言眨了眨眼睛看她，小姑娘微垂着脑袋，睫毛轻轻颤动，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他心头一软，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耽误的。”
“而且这个项目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电梯到楼层时，陆余挂在嘴边的线下签售呼之欲出，但还是留了个悬念，“到了，我们走吧。”
祁乐乐感觉那份拘谨的感觉悄悄融化了些，她点点头，跟在陆余身后出了电梯，目光不自觉地被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工牌吸引。
清溪出版社 - 宣传部 A组- 陆余
陆余今天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左边胸口位置别着一枚深蓝色的工牌。塑料卡套有些磨损的痕迹，但里面的卡片干净清晰。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部门，还有一张他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在稍微青涩些，头发比现在稍短，表情是标准的职业照微笑，表情沉静，眼神平和，正式的白衬衫深灰色领带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疏离，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帅归帅，但远不如现在这样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实的柔和来得好看。
祁乐乐看得有点出神，直到陆余微微侧身，似乎要为她引路或介绍什么，她才慌忙移开视线抬头目视前方，脸上又有点发热。
穿过开放办公区时，果然引来了不少注目。有相熟的同事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陆组长接人啊，这位是——？”
“她是负责我们《日夜》插画的主笔杏漆老师，今天过来看看样书。”陆余答的从容不迫，侧身又跟祁乐乐介绍，“这位是我们部经常帮忙改策划案的张晓敏前辈。”
“姐姐好。”祁乐乐自知嘴甜没坏处，两手乖巧的交叠在身前，浅浅鞠了一躬。
“小妹妹嘴真甜，”张晓敏乐的清脆，抿了一口热茶便伸手拍拍祁乐乐的肩膀，“我看了你们的样书啦，各方面都做的很好，我很看好你们哟！”
“没有那么好，谢谢姐姐夸奖。”祁乐乐被张晓敏夸的不好意思，正想着怎么趁早结束对话，后者就匆匆道过别去送文件，小插曲告终。
跟着陆余终于走进宣传部的2会议室，祁乐乐才终于有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她从溪大挤地铁过来，一路被人流裹挟，全程都没捞到一个座位，站得腿都有些发酸。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位，她刚如释重负地坐下去，屁股还没坐热，广播就无情地报站——她该下车了。
她内心默默感慨，自己这种典型的“低电量高耗能”人群，真是走到哪里都本能地渴望一个能坐下喘口气的角落。
会议室里，姚瑶，艾茜和孙诚已经到了。看到他们进来，姚瑶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来了就别客气，快坐快坐。路上很冷吧？”
艾茜和孙诚也和善的挥挥手打招呼。
“还好啦。”祁乐乐一一礼貌应下问好，然后坐的端正，悄悄捏了捏发酸的小腿。
姚瑶又发信息催了一遍孙明宇和许昭昭，确认两个人五分钟之内能赶到，便决定先让祁乐乐看看书。
会议桌中央，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崭新的《日夜》样书。深蓝色的封面设计典雅大方，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看到实体书，祁乐乐眼睛亮了一下，一路过来的疲惫被兴奋冲淡了不少。
“昨天我们分发了一小批给其他同事试读，反响都还不错。抽到样书试读名额的读者目前还有个别没收到货，这个反馈意见我们还没统计完全。”姚瑶说着把样本一一分发，然后拿起一本递给祁乐乐。
“乐乐你也看看，质感怎么样？插图有没有色差？或者有没有哪里觉得和预期不一样，可以更好的地方？不用客气，有什么建议客观一点提出来，我们一起改进。”
祁乐乐双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纸张的触感顺滑厚实。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油墨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她看得很仔细，从封面到内页的排版，从插图的清晰度到色彩的还原。
还是个在校大学生的杏漆老师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度还不亚于专业课小组作业展示，而她是负责展示成果的演讲人。
毕竟在座的除了自己全都是出版社的专业人士。她翻看了一会，指着内页某处一幅跨页插图的边缘，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这里色调过渡好像比我画电子稿的时候略生硬了一点点，天空的蓝色和远山的灰紫衔接处，有点……嗯，像断层？”
她小心抬头扫视了一圈，又忙不迭把挎包里的平板摸出来，调出自己画的原稿推到众人面前，“这是我的原稿，前辈们可以参考一下。”
艾茜闻言，立刻接过来仔细看，眉头微微蹙起：“哎，小祁老师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印刷的时候色阶可能没控制好。”
“感觉色差不那么明显？”孙诚也凑近仔细分辨，却感觉一时分不出来个所以然，“我们统计的反馈意见里目前关于色差这方面反应的寥寥无几，还有没有其他的？”
陆余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明确的肯定：“孙诚，这个我们就别打岔人家了。画师对色彩很敏感，尤其这还是她自己的作品，虽然我们看着不明显，但是为了给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我们更应该充分尊重原创画师的意见不是吗？”
祁乐乐快速瞥了陆余一眼。心里冒出点小小的雀跃。
然后又看他转向艾茜和姚瑶，“我记得原文件这里用了渐变叠加，可能是分色时参数需要再微调一下。下次印刷前需要重点复核这一批的效果。”
“好，那这个交给我来办。”艾茜主动揽活，又亲切的看向祁乐乐，“还有没有啦？”
杏漆老师乖巧的摇摇头。
“老大我们来了！”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孙明宇拉着许昭昭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动静大得让原本专注的氛围瞬间打破。“我靠累死我了…老大你都不知道我们组刚才——哎哎哎！”
“孙明宇你进来说！！！”许昭昭显然意识到会议室大门还“风光”地敞开着，再晚一秒孙明宇吐槽部门组长的坏话几乎要被走廊路过的人听光，就着孙明宇拉她的那只手，铆足了劲把人往里拽，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活宝来咯…”孙诚习以为常，憋着笑朝姚瑶说风凉话。
“……”后者沉默半晌，认命般低头扶额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孙明宇你再嚷嚷，信不信过来我立马撕烂你那个破嘴？”
“…哦，我闭麦。”被训的大小伙子吓得一哆嗦，看看周围一圈人正经谈工作的表情，以及头儿脸色看起来很想刀了他，立马捂嘴收声。
乖巧的杏漆老师正在左顾右盼思考自己要不要站起来跟刚来的两位前辈问个好。
但是现在这个局势…气氛很尴尬。
闹剧过去，祁乐乐悄悄扭头看了一眼陆余。对方的指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有节奏地敲，目光上移，她发现他表情专注平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又这样拉拉扯扯谈到下午四点多，最终以祁乐乐认真在版权归属方签完自己的名字圆满收尾。祁乐乐提了不少建议，有的被采纳，有的经过讨论得出了更完善的方案，期间每次自己说话有些紧张到声音发颤或者卡壳的时候，身边总有一个温和的声音接过她的话，然后顺理成章继续说下去。
还会用一个简单的眼神告诉她“没关系，不用紧张。”
散会时，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姚瑶走过来路过祁乐乐旁边，亲切的揽过她的肩膀，“谢谢你能来啊乐乐，我们得到不少有用的建议呢。”
“是我要谢谢你们才对，我还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可以印在书上。”祁乐乐转身和姚瑶拥抱，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翻翻找找，最后摸出来一个包装好的亚克力钥匙扣，“这个是我看你的微博给你画的Q版，嗯…包装有点简陋了，你不要嫌弃呀。”
钥匙扣上的Q版小人栩栩如生，抓住了姚瑶干练又带点俏皮的神韵，可爱极了。
陆余原本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准备在门外稍等她一下跟她聊聊天。听到她们的对话，他准备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很自然地转向窗边，仿佛只是忽然对窗外楼下的车流产生了兴趣。
在这里等，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这么萌！”姚瑶看着栩栩如生的萌趣Q.Q人爱不释手，激动地又伸手抱了抱她才撒开，满心满眼都是对祁乐乐这个灵气小画师的爱怜和欣赏，“哎呀我都不知道你会准备这个，我工位上也没什么好吃的零食给你…”
“这样吧，下次休假我请你吃饭怎么样？然后我们俩去逛逛。”
“我都可以。”祁乐乐笑着应。
“哦还有，其实如果你要说感谢的话，”姚大策划话锋一转指向她身后赖着还没走，甚至对视上发现他眼神还有点酸溜溜的陆余，突然福至心灵，“最开始是我们雨露老师提出来想找你画插画的哦？”
呵呵呵，耳朵指不定竖老高了吧你小子。姚瑶盯着陆余，心里的小人暗戳戳指着他的脑袋叨叨。
“啊，啊？”
“我们美编部还有事，我先走啦。”姚瑶识相，快速的说完开溜，丢下一句“陆余你送一下乐乐哈”然后深藏功与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边的陆余似乎这才“看够”了风景，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定的神情，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走回会议桌旁，装模作样开始整理桌上剩余的样书和文件，动作不疾不徐。
“那个，我们…”祁乐乐感觉心跳有点乱，不知道从哪里挑起话茬，姚瑶刚才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
姚瑶的意思是…她是不是应该像刚才一样？
“怎么了？”陆余抬起头看她，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姚瑶什么也没说，他避开了那个最关键的话题，语气里是熟悉的关心，“等收拾完这些，我送你下楼。”
“…好。”祁乐乐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反而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探究的心思。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桌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
“陆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姚瑶姐刚才说是你先…提出来找我画插图的？”
陆余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最后几本书摞好，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而温和。
“嗯，是我提的。”他犹豫片刻，大方坦白。
“而且你确实的画很好，”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风格和《日夜》很契合。出版社找画师，我推荐合适的人选，这很正常。”
他把自己藏在“公事公办”的理由后面，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泄露了比“公事”多得多的东西。
祁乐乐被他的目光看的脸颊有些发热，但是她没有躲开。
下午倾洒在屋内的阳光依旧温柔，女孩的影子离他的影子近了些，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