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当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刻,但是因为又开始下雪的缘故,世界蒙蒙亮,能看见树与山的轮廓,稍近一些,还可以看见面前的人的脸。
鹅绒似的雪花落到快要熄灭的火堆上,偶尔亮起一个小火星,又很快消失。
师樾拥着被子坐起来,借着雪光深深地看着同样坐起来的柳雨时,她能看见对方浓密的睫毛上落了片雪花,正随着睫毛上下动着,纯洁而美好。
那一双眸子太过于清冽,像是把剑直直地插过来,能够剖析一切,柳雨时带着笑意回望过去,“阿樾,怎么了?”
他的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像是冰上的狍子,不住地蹦跶着,一个不注意就会落到水里,
该不会是……自己变成女人的事情还是让师樾发现了端倪?
柳雨时心里很矛盾,一面不想要师樾知道自己的身份,一面又不想再欺骗她,
但是如果她真的问起,那自己是坦白从宽呢,还是坦白从宽?
于是他看着师樾薄唇张合,欲言又止,要不,我还是主动说了吧,“我其实……”
师樾看着对方扑闪得越来越快的睫毛,轻轻地笑了起来,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不想倒吸了口凉气,不自觉地咳出来,
柳雨时赶忙上前给她挡住风:“你慢一点儿。”
“咳咳咳……咳咳……”师樾在这个修真的世界第一次感觉自己这般虚弱,断裂的经脉凝聚不了灵气,想要抗寒都办不到。
她感受到阿时在给自己输送灵气,然而就像是网筛蓄水一般,没什么效果。
好在只是呛咳,不一会儿,师樾就平复下来,垂眸看着柳雨时披散在肩头的头发,似乎是有感而发,又似乎是意有所指:“我不喜欢亲近的人骗我。”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有意还是无意。”
“是……是吗?”
一片雪花落在头顶上,很凉,柳雨时给师樾系斗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动作极快地打了个死结。
柳雨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欣喜于自己被纳入了师樾的亲近的人的范围之中,又被话语的内容割得鲜血淋漓,挡住了呼之欲出的坦白。
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应和道:“我也是。”
师樾伸手捻起落到柳雨时头发上的一片雪花,眼中的情绪难辨,“你刚刚想说什么?”
柳雨时收敛了表情,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我其实有些冷,我们回车里吧。”
外面终究还是太过于寒冷,三人又收拾东西回到勉强能够挡风的马车上,马儿也冻得不行,匀了张被子出去给那蜷缩在马车旁边的枯瘦老马。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季无忧一人裹着他的小被子缩在马车里的一角,师樾闭目也不知睡了没,柳雨时摩挲着怀里的玉佩一夜未眠。
所幸这一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太阳刚出来的时候,雪也跟着停了,老马膝盖深的雪里站起来,抖落鬃毛上快要从凝成冰的雪花,“切切”地叫着,
不知名的鸟儿在丛林深处应和着,平齐的雪地上有野兔或是其他生物跑过留下的脚印,像是白布上留下的一串符号。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留下孤独的两道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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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一日感受到师樾遇到危险,自己留在她识海中的剑意被人打散,左剑仙师阳云马不停蹄地御剑十好几个昼夜才到达自己的剑意最后出现的地方,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寒潭,
几乎所有的印记都被连日来的大雪掩盖,只隐约能够感受到有强大的威压和灵力残留在这附近,左剑仙不敢往更不好的方向想。
能够轻而易举打散自己的剑意的人,整个修真界不过十数人,难不成哪两个大能在此过招恰巧误伤了女儿?
左剑仙沉吟片刻,从储物戒中拿出师樾的命牌,上面的光芒还在,证明她还未夭亡,那么她现在去哪里了呢?
“你是什么人?”云深已经处理好这个地方几乎所有的事情,正打算带着阿云一同回宗门,却没有想到刚刚下来,就见到一个白衣翩跹的剑修站在那里,浑身清冷的气质与师樾如出一辙,“你是师樾的什么人?”
师云阳正准备往自己身上套一个灵力罩往潭底一探究竟,就被人喊住,他本不欲理人,却听见了师樾的名字,抬眼过来,眸光清冽:“她爹,我姑娘在哪儿?”
云深顿了顿,才说:“师樾已经和她的同伴走了,昨日我观她状态不大好,浑身经脉几乎断浑裂,该是被带着去了药王谷。”
师云阳本来听到“浑身经脉几乎断浑裂”时,面上的表情就不大好,不知为何,听到药王谷之后,脸色更是阴沉地不行,也不多言,驾着剑就往药王谷飞去了。
云深不明就里,只是感叹一声师樾父亲的爱女心切,没有多想。
马车的速度是远远不能赶得上御剑的,师云阳早已经到了药王谷外的镇子里等了十几天,才等到了赶着一辆破败马车过来的师樾三人。
药王谷的外面常年汇聚着来药王谷求医的人,但是因为药王谷容言的性情古怪,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得到医治的机会,人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外面守着,久而久之,这里便发展成为一个小镇子,客栈旅馆当铺食斋小茶楼,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
季无忧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许多人的集市了,连日来的驾车赶路似乎抹去了他身上许多娇气,但是骨子里的少年气还没有消去,盯着这些普通的玩意儿都看得目不转睛。
“师樾姐姐,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整一下吧。”季无忧见这小镇里的人极多,害怕误伤到别人,早在进城的时候就下了马车,牵着马儿走得极慢。
兴许是每天这个镇上都会来来往往许多前来求医的人,并没有人关注这一辆破败的马车和长得像是富家公子的“车夫”。
师樾闻言,掀开马车变的帘子,看着大街上的热闹景象,“好。”
然而在她要放下车帘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咆哮声传来:“师樾,你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是从街边的茶楼上传来的,师云阳每天都在镇上打听师樾的消息,确定人还没有到的时候,就每天在这离小镇大门最近的茶楼离等着,今天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柳雨时和季无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三楼上的窗户跳下来个白衣翩跹的男子,长相俊美非凡,一边嚷着师樾的名字,一边冲向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车帘,才停下了动作。
柳雨时捏着手指尖,一个闪身挡在师樾的面前,目带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师云阳见人挡着自己有些不爽,但是见是一个姑娘,又不好说些什么,就看向师樾扯着喉咙开始喊:“师樾,你好样的,说了让你好好在家里呆着,遇见事情传符咒告诉我,你都这样了,还不传信回来,你到时候死外面咋整?我是不是连你的尸体都见不着?还省的我给你修坟?”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过去,师樾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分毫,却让柳雨时的面色愈发地沉了,“这位公子,慎言。”
面前的男人着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柳雨时审视着对方,心中暗自猜想着师樾同这男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从能说出这样亲昵的话语,而且还没有听见师樾反驳于他。
柳雨时心里暗自酿了一罐陈醋,与对方对视的眼神也愈发的不善,似乎他再说上一句,柳雨时就会暴起与他相斗。
“我教训……”本来师云阳并没有怎么注意挡在女儿身前的人,现在她出了声,师云阳这才把一直放在师樾身上的眼神转过来,仔细地打量了她,这气息总觉得有些古怪,而且自己居然看不出她的修为,而且还莫名给自己一种奇怪的敌意,
师云阳的舌头舔了舔牙尖,这感觉实在不大好,
下意识地,师云阳手中的剑未出鞘就攻了过去,没怎么用灵力,只是为了试探这人的深浅,柳雨时显然也看出来了,抱着师樾在狭窄的车厢里一滚,就躲开了一道攻击,
但是剑仙的一击,虽说没有怎么用力,也不是这一个早已经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马车厢可以承受的,伴随了师樾五十三天零三个时辰的花了五块下等灵石的车厢终于寿终正寝,
在师樾面前,柳雨时没敢显露自己真实的实力,更何况那一日与那神秘的白发人的一战,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好利索,只能带着师樾不停地闪躲着对方似乎是逗弄一般的攻击。
师云阳看得真切,这姑娘虽然看起来躲得费力,但是都恰好能够躲过自己无论多么刁钻的攻击,不由地多了几分认真,
旁边围观的人都习以为常,纷纷避让,不参进这样的打斗中来。
将师樾放在季无忧身边,再次翻身躲过师云阳的一击,咬牙,反手把袖子里盘成一团的小黑丢出去,企图恐吓对方,哪知道对方不但不怕,还挑剑更上前了一步,一个剑鞘打在小黑的身上,
小黑兴许也是被打疼了,柔软的身子缠住剑鞘,下意识地张嘴就要咬下去,
就在这时,师樾说话了,“够了,爹。”
柳雨时大惊,不避不闪地用肩膀生生挨下一个剑鞘,伸手扣住了小黑的脑袋,才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向似笑非笑的男人。
“……爹?!”
阿时:我为什么没有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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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