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初一那年暑假,青训营练得昏天黑地,苏郁和泳队的队友趁晚饭时间溜出基地去寺庙祈福,两人跪在蒲团上无比虔诚,三叩九拜,许的愿望无非是希望能越游越快、越游越远。

也不知道流程有没有走对,反正她们都求了个下下签。

穿着阿迪的和尚长得慈眉善目珠圆玉润,捏着佛珠说往功德箱里捐五十元可以换一次改变气运的机会,她们流着汗看着对方,毕竟口袋里统共能凑出的十块钱还是准备回去的时候买面条的。

和尚看两个女孩儿衣着朴素,稚嫩的脸上尽是纠结和茫然,于是又说佛祖慈悲为怀,功德无量,那就不捐了,上柱香去去霉运吧。

香十五块钱一把,五块钱一根。

换了别人肯定觉得这都是骗钱的,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还要收钱才肯办事的,明晃晃资本主义的陷阱。

但她们后来反倒更加相信了,因为她们那天选择了吃饱肚子存储力量回去训练,恰好两个人最后都没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太早尝到了梦想破灭的味道,只能安慰自己未来也未必不美好,然后慢慢忘记拥有的天赋,还有奖杯的重量。

体育频道正在回放全国夏季游泳锦标赛,女子蝶泳两百米第一组已经各就各位、蓄势待发,短促的哨声吹响,所有身影即刻越入水中,一双双手拨开层层叠叠日夜相伴的水浪,都想成为参差中的前者。

“有什么可看的。”李笺一直瞄着在电视机面前驻足不走的苏郁,手上打领带一点没用心,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拴得歪七扭八。

苏郁依旧盯着屏幕:“你看不懂,这是艺术生和体育生的代沟。”

“你算什么体育生,哪个体育生是走文化读新闻的。”眼看时间来不及了,李笺一把将领带扯掉甩在沙发上,两根手指并起来随便理了理衬衣领子:“我走了啊,今天不用等我。”

苏郁看得入神,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加油。”

“小场面,应付得了。”

“给车加油。”

“我……”李笺叹了口气,挣扎了一下还是在出门前带走了茶几上的车钥匙。

楼下司机正翘首以盼等他,李笺再晚出现几分钟他就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先生太太报告少爷他跑路了,情况坏一点或许还会喜提离职,毕竟让他来接李笺十次他只成功过两次,少爷每每见他都当他人贩子看的。

李笺老远就把苏郁的车钥匙扔给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低头钻进后座交代事情:“等会儿你回来把车库最外面那辆车加满油,再办张油卡。”

“充多少钱啊?”司机在李家待了七八年,很久没有见这么朴素的logo了,没忍住拿着多端详几眼忆往昔岁月。

李笺头也没抬回着工作群的消息,打了一长串又删掉:“不知道,看着弄吧。”

“那苏小姐一个月车程大概是多少啊,我好估算一下。”

“我怎么知道。”李笺微微皱眉,小声说了一句,“麻烦。”

不知道是说司机没眼力见烦,还是说苏郁烦,大概两者都有,她不在场,只能司机心里流着冷汗默默认下。

等红灯的间隙他没忍住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李笺,没忍住又看了几下,直到两人不经意在镜面对视,李笺本不想说什么,但又无聊得紧:“你看什么呢。”

司机刘师傅勤勤恳恳二十年,跟过不少雇主,道貌岸然伪君子,飞扬跋扈富二代,形形色色,唯一的幸福时光是专门为某位富婆接小男模。

有钱人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不拿人当人看,区别在于有人能意识到,有人意识不到,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说不上哪种更恶心,李笺是第二种。

“看您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年轻有为、未来可期、气宇轩昂。”老刘铿锵有力说道。

李笺头一次听到这么有节奏感的恭维:“你认真的?平时都拿成语大全当睡前读物吗。”

“肺腑之言,有感而发。”

信号灯驱动车流,李笺已经将司机抛诸脑后,商场外铺设的巨幕格外显眼,放着他获刻奖时的照片——“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烫金字体陈设在他的身侧,好高的褒奖。

两年前某位国外知名导演在公共场合称亚洲人思想落后目光界短浅,无法理解真正的艺术,他们的作品都入不了自己的眼,几位同行言辞要含蓄许多,草草替他敷衍了过去,在记者的采访下顺便展望了三年一届的刻奖花落谁家。

四个月前落到了李笺手里,他比起他们来说名不见经传,在专业领域甚至算得上初出茅庐,一个年轻中国人站在一群欧洲人中间笑得温文尔雅,但人人都看得出他的骄横。

于是那段种族歧视的采访又迅速被扒了出来,并在平桐影联的推波助澜下很快炒翻网络,没有多少人爱看晦涩难懂的文艺片,但人人都爱看这种打脸桥段。

李笺的社交账号突然涌入一大批粉丝和看客,他看了评论私信留言,忍无可忍给宁侓悉打电话,甩过去几张截图:“能不能好好营销一下我的片子?看看我每天收到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宁侓悉那边打麻将的声音格外明显:“你才意识到啊,谁爱看那东西,大家爱看的是你俊美的脸蛋和爽文事迹,把身材练好点嗷,下次给你发‘新锐导演秀色可餐、状赛男模’的通稿。”

“你们没看吗?”李笺冷笑出声。

“看了看了……二筒!”宁侓悉手上忙不过来,开着免提,“我们眼界比较浅薄,八条!只知道赚钱,技术这块儿你负责就行了。”

庄昕一如既往保持着贱嗖嗖的风格:“笺哥问你那小女朋友要观后感啊,她那么爱你,独守空房的时候肯定抱着平板看百十来遍了。”

宁侓悉骂骂咧咧:“张棋你会不会打!废话那么多呢,小笺,刚跟你开玩笑,公司大屏天天放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

张棋应该是把嘴凑到了宁侓悉手机上,声音大得震耳: “到时候大家给你接风啊。”

话虽答应下来,但李笺回国后便找苏郁温存去了,还没来得及和这群人见面叙旧,反正都在圈子里,这样那样的晚宴大概率也都碰得上这群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纽扣这里说好要正阳绿的,结果根本就不是嘛。妈咪说要让dev滚蛋,不过我觉得在工作中犯错也是人之常情嘛,可以原谅。”郭楹的葱白手指抚过袖口莹润的翡翠,善解人意的大小姐被宠着长大,如今仍然天真可爱,“听说你是大忙人诶,什么时候有时间陪我去珠宝展逛逛,我想要挑不同颜色深度的蓝宝石做一条披肩。”

李笺余光里有几个熟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他在心里深吸一口气:“你需要的话,我随时有空。”

“不是因为刚才我爸爸交代过你,你才这么迎合我的吧。”

得到对方利落的否认后,郭楹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笺,睫毛微翘:“那我很快就会联系你的。”

李笺微微俯下身,颈间的项链便滑了出来:“好啊。”

郭楹去洗手间的间隙,刚才后桌那几人瞬间凑过来,庄昕嬉笑着献上果汁:“大少爷,贱卖啊,为了咱们公司真是苦了你了。”

宁侓悉慢他半个肩膀,从后面一巴掌拍他脑门上:“陪美女逛街有什么苦,明明是欺骗人家感情,下流。”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粗鲁的女人。”庄昕缩着脖子怕再挨一下,越说越没气势,“能不能别老把我当夜店的M抽。”

“不一定是骗呢,以后真喜欢上了也说不定。”张棋见缝插针输出自己的观点,“人家挺可爱的,正好把苏郁甩了,我草我可烦她了。”

看见穿着墨绿流光礼服的女人正在往这边来,李笺皮笑肉不笑对好友们下了逐客令:“滚远点。”

郭楹却提前伸出手臂晃悠着向他们打了招呼,拎着裙摆快快地回到了李笺身旁。

“我去过宁小姐的酒庄,真的太美了,藤泊小湾中心的女神雕像在夕阳下好梦幻哦。”

“那是李笺送的,他审美确实不错。”张棋挡在宁侓悉前面,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根本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那底座上还镶了一圈玉,是庄昕拿的,直接搬空了他两个店,鄙人献上了三座喷水池,无他,家里在建筑方面颇有建树。”

郭楹只是笑笑:“你们关系好好哦。”

张棋咧了咧嘴:“没什么,就是认识太久了。”

这个话题郭楹已经应付够了,抛出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那李笺平时会带女朋友和你们一起玩吗?”

三人心里同频共振——这也太直接了吧。

庄昕最先受不了沉默:“他没女朋友。”

郭楹已经挽上李笺胳膊了:“真的吗?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哦。”

“他眼光太高了,约不出去。”张棋根据刚才偷听到的临场发挥,“一点都不主动,真是愁人。”

郭楹笑呵呵的,仰头望向李笺:“那是我的荣幸咯。”

宁侓悉看这两人一唱一和把郭大小姐逗得咯咯直笑,李笺本人却始终一言不发,真是诡异至极,于是默不作声掐上两人的腰肉,带他们退场:“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在平桐影联的发展上,这些人是命运共同体,几分昧良心平均下去便淡了许多。

况且,“出卖自己”这种活,本就应该由最想要成功的人承担,她和张棋、庄昕只是有点闲钱,再加上她还有一点志向,所以出于友谊在他的理想中掺一脚而已。

薄薄的一层云消散了,九十一公里外,四百三十分钟后,李笺回到了平南路尾部的出租屋。

苏郁已经熟睡,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将她从黑暗中唤醒,床头灯最低档已经足够让她看清楚,一把古铜色钥匙,做工考究,花纹古朴。

“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房子,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的婚房。”

李笺说得理所当然,一个人深情款款,好像什么时候已经向她求过婚,但被她忘记了。

铜质光芒晦暗深沉,像十字架上的铁钉,是西方刽子手的辅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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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友有点奇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