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十年前,2014年。

七八个青春靓丽的少年人热火朝天地打着沙滩排球,隔着一个网,无忧无虑游戏人间,偶尔也能落下几个扣杀,力度一般,欢呼声挺大。

“小笺,过来玩啊!”

“他们打得太差了!阿笺过来露两手吧。”

“来我们这边,我们这边少一人呢。”

李笺背对着这群人摆摆手,懒得说话,往身上裸露的地方倒了一管防晒随手抹两把,膏体还未完全推开,几条白线堆在一起挂在手臂上,还好他对自己没有强迫症,伸直了手臂舒展身体,一个人慢悠悠走向地平线。

岸边凌乱的脚印,浅滩卷起的裤腿,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越往深处越寂寥。

李笺开着摩托艇在海上浪了有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没带墨镜,正要打道回府却突然瞧见蓝水儿白沫里好像浮了个人,离得有点远,看不清,也不知道死的活的。

年轻人不忌讳这些,揉了揉眼睛方向一拧就过去了,隔着六七米,救生圈拴着绳子往那人头上一扔,正中红心,一张茫然的脸转了过来,哦,是活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将头埋入海里,两胳膊抡圆了往前划拉,却被波涛不断送回去,她时不时仰起脸换气,黑乎乎的后脑勺像信号源一样一闪一闪的。

哪个正常人跑这儿来游泳,和寻死有什么区别,不会是人鱼吧?不可能,李笺看见了她的双腿,修长挺直,在水里面流畅地摆动着。

反正没正经事做,李笺在原地兜圈晃来晃去,摩托艇留下浅浅的痕迹,散得快,他眯着眼看这人究竟要发神经到什么时候,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英雄救一下凡人。

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她终于不再执着于对抗大自然,停下来歇口气,换了仰泳的姿势随波逐流,可惜这里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水花劈头盖脸地就淹了她。

四周就有一个李笺,她缓了一会儿调转方向游向他,李笺熄了油门,她攀着边缘一点不见外地爬了上来,脸色白里透红,倒不是嫩的,而是累得充血又苍白得要死了。

李笺扭头看了看这土了吧唧的泳衣和精壮中带着瘦削的身材,实在是不符合他的审美,又想起刚才被拒绝的好意,抬了抬下巴,故意逗她:“这是我租的,拼车收费。”

海面上有太阳,太阳附近没有云,白炽灯玻璃罩,所有东西都直勾勾的透亮,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女孩突然抬起头,李笺不知道她看什么也跟着看,只一瞬间,视野便被阳光刺得失了真,白茫茫黄灿灿一片,他甩了甩头,耳边突然扑通一声,等万物轮廓回归,他的后座又是空荡荡。

很难说他那一刻在想什么,凭心说他不是很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但这弄得好像是他一句话害的一样,出来逛一圈怎么还平白造孽了。

朋友同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只知道点头,不知不觉中已经请出去好几顿大餐,直到被扯着胳膊回酒店换衣服他才清醒了一点。

“什么?”

“今晚去玛丽女王号上喝酒啊。”友人啧了啧嘴挤眉弄眼,一下就戳中了他的心思,“好好气一下叔叔阿姨。”

李笺没说去不去,那就是同意了,眼皮一掀:“是他们老气我。”

“是是是,十点见啊。”

丛海的青俪海岸从八点半开始就不对游客免费开放了,停一艘游轮等人包场,上下九层楼,三十多个厅,也够赚了。

天完全黑尽,李笺被侍应生领到了七楼,其他人早就到了,摔了一地的香槟塔,张棋喝得脸红脖子粗,歪歪扭扭地扑过来拥抱他:“小笺请客,找小笺赔。”

李笺白天走神了,现在云里雾里,一边不解现状说着什么啊,一边把卡递出去。

“阿云还说她来付钱呢。”张棋比他大两岁,但比他矮四五厘米,挂在他身上正合适,“那哪儿能啊,人家就要订婚啦,这就当兄弟们送她的单身派对。”

“我花钱,你们送?”

“你是我们派的代表,谁让云云姐最最最喜欢你了。”

“我刚成年呢,你们真不害臊。”李笺嘴上不饶人,倒也没介意,晃了晃手中的相机,“我给大家拍个短片留念一下吧。”

“李导拿我们练手呢。”

李笺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难得没有呛回去。

“叔叔阿姨同意你干这行了吗?听说大学都给你选好了,再过几个月就把你打包送过去。”

“我拒绝了,所以他们上周把我的摄像机砸个稀碎扔池子里了。”

张棋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在非洲用的那个?”

“嗯,素材全没了。”

“怎么不早点导出来。”

“一回来就忙着陪你们啊,时差没倒就被拉去飙车,让不让我活了。”

“坐观众席看看累着你了,又没让你飙,好好好,算了,都我们的错,我先自罚一杯。”

“想喝就喝,找什么借口。”

李笺扭手把张棋甩开,退了几步将所有人框入画面中,佟引云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乌黑的长发卷在肩头,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凝视着他的镜头。

她是静态的,周围是动态的,酒与火焰,主题是未知的幸福,他按下快门。

佟引云的声音温柔沁润:“阿笺,这不是拍照。”

李笺结束录像:“我弄错了。”

他被人推搡着到了佟引云旁边,好险及时撑住了沙发才没有撞到她身上,手臂环了一圈,有点像拥抱。

“你快订婚了?”

“就这个月。”

桌子上的蛋糕无人问津,奶油有些化了,佟引云说:“点蜡烛吧。”

李笺听话照办,彩色的焰火矗立在中央,所有人都看向这小小的光源,等待仪式的完成,佟引云却岿然不动:“阿笺,你还没有祝福我。”

“早说啊,祝你幸福。”李笺的眼神清明如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忸怩,谁也不知道他是天生的演员,还是真的问心无愧。

或许是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佟引云停了一会儿才倾身上前,省略掉许愿的环节,红唇轻启,一阵风轻轻地抚灭了。

庄昕的脸像被女娲捏了一把似的皱成一团:“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拿错了,都照着贵的点了怎么还这么难喝。”

“也就你拿红酒对瓶吹,灌鸭子呢,能品出好坏来就怪了。”宁侓悉屁股一顶把庄昕拨到一旁,推了两个款式一对儿的马德拉杯到李笺佟引云面前,“来。”

李笺仰靠在沙发上,摇摇头:“我不喝酒。”

佟引云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呛得她红了耳朵:“看来好久不见,你都讨厌我了。”

李笺不置可否,站起身来从晕乎乎的几人中挤出去:“你们玩儿吧,我去吹吹风。”

海风太湿了,是没有实体的水,铺天盖地打在人身上也软绵绵的,身后的冷气一点点远离,李笺步入温热的领地。

他心不在焉,单手端着相机到处对焦,玻璃片后的视野从漆黑的天空落到漆黑的海面,万籁俱寂的景致没什么区别,存储卡里只留下了几张游轮的模糊的片刻。

靠在围栏边缘能看见底层的甲板,没有富丽堂皇的装潢,惨白的光线像另一片天空,李笺调转方向寻找抓取最佳画面的角度。

少有人在这里活动,冷冷清清,云端的热闹来自于此又与此无关,推车上叠了几层泡沫箱子,目测有点重,因为那双手推得很慢,大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在两秒钟后露出上身,墨绿工作服,再是腿,有点眼熟……李笺心下一紧,转动变焦环追着那个身影移动。

是她。

直接下去会不会太刻意了?李笺在电梯里开始后悔,要不算了,反正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最多是他大发善心惹得节外生枝。

事实回应了他隐隐的期待,地上被车轱辘反复碾压的痕迹通往货梯,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李笺应该长舒一口气,他却憋在了心里,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万一认错了呢。

流动的箭头停在三楼,他犹豫一下踩上了被油污尘土斑驳了本来面目的轿厢。

椰子汁的味道没什么存在感,酸甜都太淡,在反复被人搭话后李笺就把吸管一直咬在嘴里表示没空,靠在水果台往右前方偷看。

粗布麻衣纯色底在这种场合比高定晚礼服扎眼得多,送货小女工的棉线手套挂在了架子上,弓着个腰把瓶瓶罐罐从箱子里拆出来放到花里胡哨的塑料筐里。

一打啤酒被稳稳当当抱起来,运送中不可避免叮叮咣咣,很好的掩饰,他索性抬脚跟了上去,每逢她转身就停在拐角处,好似也不怕被发现。

十几趟下来还是气不喘手不晃,李笺都不由得感叹她体力真好,嘴角还没下来却发现哪个王八蛋往人家后腰别了张发票,皱巴巴卡在蝴蝶结带子正中央,他手比脑子先动,自然而然就伸了出去。

然后就被对方敏锐地捉住了,在她审视的眼光打量下,李笺那瞬间有些心虚,另一只手五指微微一松,椰子便滚了下去,汁水从倾斜的孔洞摇摇晃晃溢出来,填进地板缝隙里。

“你干嘛?”

李笺指指她身后。

小女工瞟了一眼:“我拿去前台对账的。”

“哦。”李笺不知道说什么,脑子一抽,“今天救了你,不打算请我喝一杯吗。”

“那你等我下班吧。”

原来认出来了啊,怎么态度这么平淡。

“几点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树藤挂钟:“还有四个半小时左右。”

“这么久。”

小女工在裤子上擦擦手,掀开工作服摸进自己衣服的荷包里掏出两张蓝色人民币:“一样的东西这上面卖得贵太多了,给你二十,你自己下去重新买个椰子吧。”

“你看起来挺年纪小的,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临时的,钱包被偷了,这儿老板人好,让我赚点路费。”

李笺看人都穷成这样了,伸手把钱推回去。

小女工把钱揣回兜里:“那我先走了,那边等着上货呢。”

她离开得很干脆,李笺活了这么些年一般都是被搭讪的那个,到时候了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出击,吊灯水晶球闪了一下,只能堪堪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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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友有点奇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