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初云心里有一种失落感。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尊木雕，放在心口处暖着。
外面的风还是呼啸着山间树林，发出一阵萧瑟之声，像是在呜咽。
军帐在风力撕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包裹，把自己坠入黑洞之中。
常初云顿时把身子蜷缩起来，闭上眼。
“老师，你在哪？”
“初云想我了？”
一双手摸了摸她的头。
常初云睁眼抬头看去，对上了那双在黑夜里还发亮的眸子。
是老师！
她一身素衣旖旎，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刘海有些凌乱贴在额前，就像是刚刚出猎归来。
“是老师吗？还是我睡着在做梦？”
常初云慌乱地赤脚跳下床，走上她跟前迫切想确认。
可老师转身，只是无声笑着拉开帷幕。
她没有等上自己步伐，那双白靴踏着月光投下一片阴影。
常初云伸手想去抓——
可是她身体愈发透明，顿时消散而去！
“老师！”
常初云大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抹脸，发现出了许多冷汗。
常初云只听见外面的风还在呼啸着，像野兽般穿过各个角落，撕咬着帐篷发出“呜呜”的怪叫。
她盯着地板，发现被火光渐渐染红往自己的方向爬来，刹那间，听见了一阵激动的呼喊声。
“姜秋娴将军破城了！”
“我们胜利了！”
常初云掀开帘子，被一阵火光刺得睁不开眼。
“你终于醒了。”站在她军帐旁的士兵笑起来，“你是不知道你这一睡都过了三天。”
三天？
常初云有些不信。
她把帷帽上的白纱撩了起来，眨着无辜单纯的眼睛：
“你说说，我怎么就睡了三天？”
“三天前，你哭着跑回帐篷里，我好像是听见你锤床的声音，然后渐渐就没有动静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刚刚，你大叫一声，把我给吓了一跳。”
常初云：“……不好意思，请问西蜀文王回来了吗？”
士兵摇摇头，“她好像去办事了，可能还要过段时间吧。”
常初云垂下脑袋，扭头看了眼围着火堆跳舞的士兵身影。
火光描摹着那些士兵们脸上闪烁的微笑神情，熠熠生辉。
常初云转身离开。
她知道那里面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
“沙沙——”
赤霞彩云平铺天际深蓝地平线，那边际处摇晃着一片绿色草海，风吹，翠绿翻动，露出一抹苍白的雪。
常初云身着白衣躺在黍离间，目光呆滞地凝望着游动的云，像条脱了水行将就木的鱼。
其实她不知道去哪里，也许是想打发一下时间，就乱走到军营后山上去了。
现在万越平定了，可是她也不会回去了。
她闭上眼，听见了黍离摇晃发出的笑声，就好像在笑自己一个亡国少女一样，漂泊无依。
眼泪就这样无声地淌下来，迷蒙朦胧仿佛回到了立夏那天，她还可以在船上书写着骈文，各路人马翘首期盼……
“知我者，谓我心忧……”
常初云伸出手拢住了黍离，一株一株地拔了下来抱在怀里，把长发挡住了视线，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好想家啊。
“你在看家的方向吗？”
常初云眸子里映出那个人的模样——
一抹白霜晃动，靴子在自己眼前站定，长剑就悬在纤腰上。
她误以为还是梦，可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手开始试探地拉拉那个人的衣角。
细腻柔软的触感在自己手心打转，她小心地扯了扯：
“是你吗，老师？这次不会还是在做梦吧。”
她看见白衣裙摆慢慢匍匐在草海之上，那张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眼角弯弯，眸子清澈透亮，捧着自己脸说，“一个人又开始乱走了？”
“是老师在乱走。”常初云抓住她的手，两双眼睛湿漉漉地瞪着眼前人，“老师就当自己是神仙，随便乱跑，就把我丢在这里。”
“那我找一个朋友陪你吧。”
常初云怔怔看着她把自己手里的黍离拿走，在她的手中灵巧地穿梭着，再眨眼睛间，一个草娃娃就已经放在自己手上了。
巴掌大小，可是毛茸茸地，常初云放在脸颊上轻轻蹭蹭，发出一阵欢沁的叽里咕噜声。
“这是我小时候爱玩的东西，想我的时候就抱抱她。”
老师笑着把她头发别在了耳后，烟霞早已悄悄爬上她的耳尖。
她凑近耳边，热气呼呼地吹着她可怜发红的耳廓。
“初云，让你久等了，和我回家吧。”
·
现在的常初云在回青城山的路上。
常初云倒着走在开满鲜花的小路上，手里拿着草娃娃，看着眼前对自己发笑的她。
姜秋娴没有一起回来。
据说她砍下了东厥可汗的头颅，提着走到门外。
她就被那群彭泽百姓留住了，怎么说都不让她走，要她当彭泽的新天王。
无奈之下，她只好写书信火速给姬长薇，告知她自己并非是想要叛乱主神。
姬长薇逗她，说她要有诚心，不然把她告状到天庭上去。
这位将军写了三千遍“非我所心、苍天饶命。”
……
“看路！”
姬长薇的话在后面提醒。
常初云哆嗦扶着木凭栏，闭着眼睛自顾自往前走。
“你可以吗？我看你腿脚都在打颤。”
“我可以的！”常初云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前方只有一掌宽的木阶道，“老师不要小看我。”
足上，是羊肠小道；足下，是万丈深渊。
蜀道竹林幽深一片，从山壑一道瀑布直接飞岩而下，落入不见底蓝溪水潭间，似乎马上就会爬出一水鬼。
原本是姬长薇想要抱着她走，可是常初云不允，她哭着闹着要自己下来走，说是怕老师太累。
可姬长薇说了八百遍，自己是神仙不会累的，常初云不信，气呼呼地跑到了姬长薇的前面，说要给老师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她深吸一口气，一摇一摆，像只鸭子地试探踏上了一只脚。
可那只脚还是悬在空中，半天踏不下去。
“......”
“呜呜呜！”
常初云猛地扑进了姬长薇的怀里，“老师，不骗你了，我恐高！”
“没事，初云已经很厉害啦！”她一卷袖子把她单手抱了起来，“老师带你走，好不好，你就把眼睛闭上。”
“老师，你不恐高么？”
“我是神仙，天天都要腾云驾雾的往天上跑，但你恐高，所以我也没有带你驾云翻个跟头游行一万八千里。”
这里是龙门山的猿猱道，地势奇险。
山林里猿猴嬉闹，像老人咳笑于山谷间，栖鹘惊起，扑腾发出振翅之声。远处千尺大石侧立，如猛兽奇鬼，幽幽森然要吞噬过路之物。
“别怕。”
姬长薇摸着她的脑袋道，“这里附近的百姓还天天来攀岩采集灵芝等药材的，若是没有如此造化之地，就没有百姓的饭食可言。”
她将常初云捂在了心口，常初云听见了她发乱的心跳。
“到了。”
常初云抬头往向剑阁看，那匾额上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剑门关”，旁边的战旗猎猎随风起舞。
姬长薇递给怀里的常初云摸了摸自己的手，然后神神秘秘说到，“我要偷下懒了。”
言罢，她执起二指，在地上画了一个金色的圈，“缩地成寸步千里！”
她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和老师竟然坐在神翕之上，下面都是一群携着川话的香客在高举香敬着姬长薇。
常初云有些蒙了，她看到还有和尚在坐着法事，舀着铁钵蘸柳枝往刚刚上学的学童头上撒着水，说是文王会保佑金沙子民。
“初云不要动。”
常初云误以为她是要说什么客气的话，结果姬长薇弱弱叹了一口气，“我低估了自己的法力，我走过头了，走到青城山后山的大殿里去了。”
“那怎么办？不然老师再用一次？”
“不行，这法力我也控制不好了，待会搞不好又到人家的寺庙里去了，我就罪过大了。”姬长薇颇有些尴尬，“我们一起诈尸吧！”
“什么？”常初云一脸不可置信惊叹道，“老师是说我们俩直接跳下去么？”
姬长薇没有说话，她一把抱着常初云从神坛上跳了下来。
大地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重声响。
场面似乎呆住了。
忽得不知道哪个香客扑通一声过了下去，对着那个和尚大叫一声，“师傅，您今天的签算得真好，神仙真身下凡了！！！”
还有一母亲高兴按着孩子的头说到，“儿啊，你快拜拜西蜀文王，这样你今年的赴试肯定可以一举夺魁！”
姬长薇慌忙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是......”
一堆香客围着她齐刷刷跪下去。
姬长薇拿起利剑东挥挥西挥挥，招来山上白雾，引得大殿一片迷茫，她借此机会脱身而去。
直到远处有几个弟子出来接应，姬长薇这才从跑步改成走路，抹了抹头上的汗珠。
她看见怀里的姑娘一脸红晕地扯扯她的衣物。
“你怎么了？”
“老师……我想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寤寐淑女孰能不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