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薇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到手的小徒弟就从手中不翼而飞了。
她穿着那件青衣像一只青团子,骨碌碌地滚到路旁的草丛上。
“唔——”
常初云耷拉着脑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像是安详地走了一会了。
刚刚带回来就水土不服了?
姬长薇这下是彻底慌了,她用手推推,尝试感知小徒儿的生命特征。
常初云踉跄几步,像快伏倒的墙头草——
她“噗通”一声单膝跪,不偏不倚刚好对着老师的方向。
“......”
等到常初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看见老师眼中藏不住的惊恐!
“等等!老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平时还算会道的嘴顿时像是被剪刀给成了两半。
“师妹是想给漂亮的老师拜早年吗?”
常初云抬头,那张脸怔怔看自己——
那女子眸子一片清亮,煞是美目盼兮。
听君一席语,这分明就是想找台阶给自己下!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常初云振作爬起,拼命点头。
“别给我拜早年。”
她看见老师欲说还休的神情,心如死灰,可她又听见下文——
“老师暂时没有压岁钱给你。”
常初云:“???”
“哈哈哈哈哈哈!师妹,老师和你开玩笑呢!”白合欢笑得捂肚子发疼。
常初云低下头,两只手把原本掀起白纱的帷帽给默默拉了下来.......
自己在老师面前努力了这么久.......
形象全毁。
头上好像又被人摸了!
她感觉还是那个人,只能是那个人。
那个人每次温柔地像是在安抚只受伤的小动物。
“......老师?”
常初云透过白纱,只能看见老师模糊轮廓......她在笑!
老师那双灵巧的手拨开白纱,捧住了自己的脸,捏捏。
“好啦,就算是我把你捡回来,你也不用在青城山拘束,这里也是你的家。”
“是我们的家!”
在一旁的师姐把她一拽,拉到了她的身边。
“既然是家,作为新来的师妹是不是要师姐陪陪玩去?”
......是不是还没有磕拜师礼?
常初云来不及思考。
她扭头看向身后姬长薇。
老师笑的灿烂,她知道是同意了,扶着帷帽跟上这位过于热情的师姐。
山间涌起一抹青黛雾霭,慢吞吞地环绕树海。
师姐带她循阶而上,头上一曲红绡倒是随了她的性子,她拉着她的手也不松开,一神一人跑着有些轻快。
常初云看着老师刚刚把她从后山扛回来,现在又要跑回后山去,弱弱地问了一句,“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白合欢说,“先去溪潭看看。”
言罢她一指前面摇船的船夫,向他大吼道,“仙人,我要泛舟观光!”
言罢,远远处那个船夫似乎听到了白合欢所言,摇的更快了一点,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喂!你怎么回事?”白合欢对他喊了一声,疾冲冲地往石桥上走去,“我给你二十海贝怎么样?或者我赐你桃花运嘛!”
常初云这才知道这位师姐的身份:
管桃花源的武陵花神!
果真是像当年在话本中看到那样,一袭白衣如月,腰间配着一把桃木剑,性子却像让人有些害怕的太阳。
“不要了,花神!”
船夫哭丧脸,“你知道么,你每次滑我的船次次把我的船整的要烂了,这是我的第二百五十艘船了啊!呜呜!”
白合欢可管不了这么多,她可是猛地拉起常初云的手一把飞了过去。
“师姐?!”常初云闭着眼睛可是被她吓坏了,“你好厉害!”
船夫误以为他就这样可是甩掉这花神了,他刚想坐下来泛舟小酌怡情一番,可船就这样被摇晃了一番。
“怎么回事?”船夫吓了一跳,猛地把刚刚准备送入口中的酒给噗了出来,撒的船舱到处都是,他跳了起来,“见鬼了,道士快来,啊啊啊!”
只听见脚步声越近,他吓得瑟瑟发抖,可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他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是我。”白合欢踱步,笑嘻嘻地对船夫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自己泛舟,贴心的把船都让给我了,哈哈!”
“欺我老无力啊!这不,今日还带着一个青衣客一起来抢劫!”
船夫欲要游过去夺回船只,可白合欢哪肯罢休?只见她手里攥着的巴乌早已含在口中,这可把常初云给看呆了。
旋律吹起,只见那船桨飘起,如筒车一般,打出水花,竟然带着船会这样的远行。
常初云握紧了船的边缘,吃力说,“师姐,那现在去哪?”
“月城湖。”白合欢停下吹乐,船也依水而行,,“我们去许愿吧,那湖旁的古街里有棵扶桑神树,倒是有许多祈愿牌呢!”
常初云,“真是谢谢师姐啦,还要陪着我这个路痴四处转悠。”
白合欢鬼鬼祟祟,“不是,其实是我想出来散散心。”
“.......”
“喂,你们还我船啊?!”
船夫不知是从水里钻出来,“我要在水里冷死了!”
白合欢哈哈一笑,扶手握住船舵,使劲一划,船就这样被过得很远而去!
只听见那船夫哀转久绝的叫声。
到了湖边,这白合欢说是带她四处逛逛。
幽青竹林铺遍山头,翘首看信徒,危楼亭台深处庙宇,香火窜苍天。
一颗古树屹在街旁,粗壮的枝干上挂着点点红——那就是祈福牌,在风里发出脆耳之声。
白合欢递从兜里给她掏出来一块,“写吧,什么都可以。”
“你......你写什么?”
“我、我、我写的东西多了去了。”
白合欢皱眉。
“你不会连什么心愿都没有吗?”
“没有。”
她看师姐笑眯眯。
“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
白合欢瞥了她一眼,虽然是用戏谑口吻。
常初云笑笑,她低头蜷紧牌子,手心早已染上了那有些劣质刺眼的红。
心愿是什么?
做白日梦一样想让万越变回去?可以继续在水乡中当才女?还是能让父母成全自己的梦想?
不是、都不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初云不知道写什么吗?”
常初云猛然一回头——
看见在泥土青苔间蛰伏的小花掠过了那根发带。
错不了!那就是老师头上缠着的。
她真的站在路边,低眸像是垂怜那朵残花——盘旋手心,指尖轻轻地捏住。
常初云的内心像是被一团毛绒绒的尾巴一扫。
“......老师怎么来了?”
“我是来看看这位合欢师姐带你玩的可算满意?她会欺负你么?”
老师扭过头,辫子调皮地从她肩上一丝丝滑落,露出几乎不可觉察泛红的眼尾。
她看着她,红唇慢慢露出微笑。
“怎么会?我怎么敢欺负师妹?”
白合欢挠挠脑袋,随手握住了木剑上垂下的桃花剑穗。
“老师,你可快来帮帮她想想怎么写!”
“初云想怎么写呢?”
常初云目光下移至那双从未沾染过尘土的白靴,悠悠地在裙摆间晃动。
老师过来了。
心跳怎么这么快......
常初云摇摇脑袋,看着老师拿起了树旁桌上的毛笔,随手捡了一个祈福带写了起来。
她的字很好看,字如其人,偏一点行书但很娟秀,软毫在红带子间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常初云凑近一看——
上面分明就写着:“初云所想即是我所想。”
她心里微微一颤,看见墨已经在纸上停了,转眼间对上了老师弯弯笑脸。
“我虽然不知道初云想写什么,但是我想你所想的东西现在十有**不如意,让你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可是我相信,时间会磨去一切伤害你的棱角,而且,你心中的心愿都会实现的。”
她把毛笔交给了自己,继续柔和地说道,“写吧,把你想写的大胆写下来,心诚则灵。”
常初云眼角渗出一丝清珠,渲满了眸子周围,惆怅间携着释然。
她感觉心尖有些发酸,看着那双手递过来的瞬间,竟然不是想拿着毛笔,而是那个人的手。
那是不合乎师徒之仪的。
她一顿,还是有些发颤地拿起笔,靠近老师的桌前,沾了沾砚台上的墨。
“想好了吗?”
老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如燕子轻盈振翅中细语。
......那分明将自己葬身在了她的温柔乡,胡乱挣扎间就是爬不上去,而那人却在坑外茫然不知。
她双手一抖,毛笔洇湿了垫在牌上的素白毛毡,晕开了一道深色。
“别心乱。”
那个人握住了她手,肌肤紧贴着自己的。
难道自己真的有杂念?
常初云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她拱了拱腰背,黏住了那人的腹部,自己却克制不住不闻那人身上携带着的柚子花香。
香气随着鼻尖乱窜,先像是一只驯化小狗,但是越陷入、越深之时,她变成了一头贪婪野狼,在自己的心间随意撒野......
怎么办.......
常初云终于忍不住从青丝遮挡间淌下泪珠,滴答间落在了牌子上。
她的心在打抖。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