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太子妃一愣,她没想到陆青菏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而且是毫无铺垫的开门见山,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很是肯定地道:“不是!”

陆青菏并不意外于这个答案,或者说,在得知太子妃出事的那一瞬间,她就想通了许多事。

太子对顾行洲或许真的没什么好感,但所有的针对都表现在明面上,始终以一种我就是不爽你怎么了态度明着使绊子,极少进行细致的筹谋。

可仔细一想,若真是太子一党谋划了这一切,他们有得到了什么呢?

陶将军在北疆打拼多年,如今被一撸到底,北疆这一块的军权彻底被顾大将军把握在手里;义庄失火一案虽以意外告结,可李焱都能查到的事,京城里的这些高官又怎会不知,虽然与国丈一家牵扯不深,但到底留下了隐患,一旦被有心人攀扯出来,又是一桩罪责;还有之前暗流涌动的侧妃事件,看着热火烹油,人人都想掺上一脚,可最后溜了一圈人,涉及到几家不说和太子更进一层,有的就连原本的体面与和气都淡了不少……好容易有个太子妃有孕的好消息,让太子短暂地体验了一下大权在握的感觉,可现在又是这般光景。

陆青菏将事情一件件捋顺之后发觉,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都在缓慢且无声地消耗着太子的血条,最终以太子妃的故去给太子沉重一击。

先前所有的猜测,在明确的结果面前,只怕都得倒推重来一遍。

她低头沉思的时间太久,久到一向沉着的太子妃都有些不安起来:“陆少夫人可是不信?”

陆青菏摇摇头,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太子妃娘娘,您说怎样能通过一幅画就认出一个人呢?”

太子妃被她过于跳跃的思维弄的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答到:“那定是那幅画极肖真人,亦或者真人的样貌打扮同画像如出一辙。”

陆青菏心下一震,她有些明白这些日子为什么顾行洲总是吞吞吐吐,拧眉沉思了,她索性又问了个关键问题:“娘娘可曾真的有孕?”

太子妃没想到她转瞬间就想到这一层,身体轻轻一颤,陆青菏立刻就感受到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侧头看了一眼远远等待着的朝云后,太子妃沉静的声音响起:“我没怀孕。”

她语气已经听不出来喜怒,似乎早在之前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初时我用膳时总犯恶心,腹内坠坠不爽利,月事也迟迟不来,房里的老妈妈便说怕不是有喜了,当时我既惊且喜,又不敢声张,便偷偷请太医院的李太医来瞧。”

“李太医说我脉象滞塞,有些古怪,看起来却不像是滑脉,开了个补身的药方,嘱咐我多休息,莫要忧思。我遵照医嘱吃了几日,倒是不再恶心,却又添了嗜睡一症,且月事依旧不来。”

“后来殿下发觉我白日里总是莫名困顿,担忧我的身体,又请了另一位林太医来把脉,结果这回便被诊出有孕,还换了安胎之药。”

“我入东宫多年无所出,殿下虽然从来不曾说我,可我确实在这事上钻过牛角尖,一朝得知有了孩子,便十分小心,本想问林太医有关安胎之法,结果林太医却说先前李太医没诊出来可能是月份太小,脉象不明。”

“我当时虽然讶异林太医怎么忽然提到李太医,但也没多想,只以为他们同僚之间讨论过医案。”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若我当时在仔细些,就能发觉林太医把脉时实在有些紧张了。”

陆青菏已经知道后面的剧情了,但她依旧耐心地听了下去。

太子妃继续道:“殿下那段时间尤其高兴,本想多陪陪我,可偏又遇上‘磨勘’这样的大事,日日忙的脚不沾地,只能三五不时地请林太医为我把脉。”

“安胎的汤药每日不落,可腹内却沉重的厉害,且……”太子妃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且我的肚子大的好似怀胎五月有余,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老妈妈便对外说我应是怀了双胎。”

“太子尤其高兴,本想请林太医来确认是否真的为双胎,结果那日林太医不当值,便临时换了孟太医。”

“孟太医诊脉后说,我不像是怀胎,倒像是腹内有什么异物。”

陆青菏听了直皱眉,太子妃症状听起来其实更像是肝腹水,若是好好医治,到不算什么不治之症,可古代的大夫多是明哲保身为主,便是最简单的风寒,也要说的十分艰难,好显出自己的本事。

太子妃本来就因有孕一事心绪大起大落,骤然听闻腹中的不是孩子,而是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异物,那不被吓到才怪呢!

果然就听见太子妃道:“我心内焦急又惶恐,殿下大发雷霆怒骂庸医,连请来三四个太医轮番诊治,不许他们将此事说出去,还将我宫里的宫侍都换了一遍,只留下几个忠心的……”

她苦笑一声:“那天过后,我心灰意冷,觉得大约是天意如此,作弄我与殿下。”

陆青菏直直地盯着她,太子妃似乎被这有些直白的视线烫到了,但她没有无视,也没躲避,而是抬眼与陆青菏对视。

“娘娘不像是轻易会放弃的人。”陆青菏很是肯定地说。

一般人遇上这种情况大约就自我放逐了,可太子妃明显不是一般人,毕竟一个已死之人的魂魄都能强大到对活人产生影响,其意志之坚定可见一斑。

容纳着太子妃灵魂的木偶忽然笑了:“陆少夫人果然见人于微。”

“我确实是怕,但我同样也有满心的不甘。”太子妃总算露出点真实的自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和殿下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甘就这么放弃。”

她眼神中渐渐染上了点阴霾:“可惜的是,在我‘养胎’的这段时日,许多人和许多事都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并不知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分明我清早只食了一碗素粥,后没多久便觉得昏昏沉沉,浑身乏力……”

木偶说到自己的死亡时是平静的,或许在灵魂脱离□□的短短几天之内,无数强烈的情绪都被消磨殆尽,只余留浅淡的不甘与留念。

太子妃道:“我本来是不想与你说这些的。”

陆青菏知道她的意思,太子妃是见自己与朝云是好友,不想让自己参与其中。

“我知晓娘娘的好意。”陆青菏坦然地同她说:“但或许,我从一开始便深陷其中了。”

太子妃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幽远而深长。

远远望着此处的朝云见陆青菏提着笔迟迟不再描画,心中虽说焦急的紧,却也没贸然过去。

但是她张望的动作实在过于明显,陆青菏也不好继续装作没看见,她又匆匆和太子妃交换了几个细节上的信息,便对着朝云招了招手。

朝云起身时腿脚都有些发软,直直往桌沿磕去,春雨和墨团急忙去扶他,结果墨团这小姑娘也是慌慌张张的,连带身下的椅子都翻倒了。

偏厅传来一阵颇为刺耳的桌椅移动和磕碰的声响。

陆青菏清晰地听到手中的木偶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等朝云三人终于齐齐整整地出来后,迎面就是木偶太子妃带着关怀的训斥:“过了年都十五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慌手慌脚的?”

朝云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太子妃又是叹气,陆青菏很上道地将手中木偶举起,果然就见木偶太子妃有些吃力地抬手抹去朝云脸颊上挂着的泪珠。

木头做的手掌冰冷且僵硬,在脸上划过时留下鲜明的感受,朝云脸上的泪不见反增,哭声也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我如今不过是一抹残魂,能留在这世间的时光不过几日,你确定要把这最后的光阴都哭过去吗?”

到底是亲姐姐,拿捏妹妹那叫一个手到擒来,朝云很快就抽噎着止住了哭泣,用及其委屈的声调喊了一句:“姐姐——”

陆青菏顺势将木偶塞她怀里,姐妹俩隔着一个木偶躯壳紧紧相拥。

若非已是阴阳相隔,眼前这一幕倒真算是难得温情的画面。

哪怕仅仅是姐姐的魂魄归来,朝云都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她胡乱抹着脸上的泪,问道:“姐姐为何会忽然昏迷,可是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暗中藏奸?”

太子妃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这些日子朝云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也不将她看做无法托付要事的小孩:“我尚且不能肯定,许是那日清晨喝的粥水有问题,又或者是房内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总之先前伺候过我的宫侍中定然有鬼,还需得一一拷问他们。”

她看了一眼朝云,道:“此事你不必插手,让殿下去查。”

朝云有些不甘:“太子若是能管好宫里的人,姐姐又怎会……”

“朝云!”太子妃的语气有些严厉,“家里扣押那个婆子已是僭越,只这一个尚且能以她有意挑拨东宫与国公府的关系为由暂时留人,再多只怕就说不过去了。”

朝云很是勉强的应下,然而太子妃又道:“等会儿就带着我去寻殿下,我还有事要同他商议。”

“不!”朝云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道,“我要是将你交给他,往后岂不是都见不到姐姐了?!”

太子妃伸手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一一捋顺,也没有劝说,只是用充满不舍与留念的语气叹了一句:“傻孩子。”

朝云明白她的意思,木偶终究只是死物,等这抹残魂一散,世上便再无王暮云这个人了。

朝云又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僵硬地应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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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木偶能通灵
连载中作梦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