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庭灵堂。
陆青菏刚进门就看见了朝云,短短几天功夫,小姑娘好像瘦了一圈。她挺直背脊跪在跪垫上,麻布做的粗糙孝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唯有两片肩胛骨分外明显,勾勒出单薄的痕迹。
朝云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陆青菏,原本有些哭干了双眼一眨,竟是又滚出一道泪来。
她想要起身相迎,但刚直起身子就狠狠地晃了一下,唬的墨团急忙支撑住自家小姐的手臂,但墨团也是刚站起来,两人险些又一起摔了回去。
陆青菏急忙一手一个拉住,等两人都站稳后才轻轻帮朝云擦眼泪,又摸了摸墨团瘦成尖尖的下巴。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与太子妃姐妹情深,但是好歹也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这是几日没好好吃饭了,你这般模样,你姐姐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朝云哭的抽抽噎噎,她嗓子很哑,说话也就断断续续的:“我,我知道,姐姐不想看我这样,可,可我真的忍不住……”
她很快说不下去了,似乎一提到姐姐就有止不住的泪,又有些懊恼自己连句话也说不完整,呼吸都粗重起来。
陆青菏有点怕她这样急促的抽噎会导致呼吸性碱中毒,急忙让墨团去倒杯水,又半抱住朝云,轻轻拍她的背部。
墨团牢记着要照顾小姐的职责,但她劝不住朝云,这些日子镇国公与镇国公夫人也无暇顾及朝云的情况,她不知道该同谁去诉说内心的不安,此刻见到陆青菏好似见到了主心骨。
没一会儿,她就捧着一个小小的茶盏过来,犹豫着道:“少夫人,小姐已经好几日只食一餐了,每每宫人送饭过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动两筷子,夜间睡觉总不安慰,时常半夜哭着醒来……”
墨团的嗓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又哑又低,说了几句就开始舔干燥的嘴唇,陆青菏便说:“你也快去倒杯水喝,再这么下去,嗓子迟早要废。”
她并非危言耸听,这两人明显哑了不止一两日,现代医学对声带受损都还是保守治疗为主,更多倚靠患者自身的恢复能力,更别提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社会了,到时候一个不好哑上一年半载的,传些流言都算小事了。
陆青菏接过茶盏,刚要喂给朝云,却摸到一手的冰凉。
她有些诧异:“怎么是冷的?堂堂东宫,竟连口温水都不备着吗?”
墨团咬了咬唇,低声道:“太子妃去后,院里伺候的人又换了一波,小姐也不想见他们,因此这些时日,只留我在跟前服侍。”
朝云替自己的贴身丫鬟说话:“我本也没什么心思讲究吃喝,倒是冷的更能入口些。”
陆青菏看这主仆二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也没在多说什么,等朝云喝完了水才问道:“今日叫我过来,是你的意思?”
朝云点点头,又摇摇头,她道:“青菏姐姐,你知道吗,姐姐走的很突然,突然到连句话都没留。”
“那婆子说的没错,姐姐呕血后就一直昏迷着,汤药喂不进去,施针也是无用 ,四五个太医轮着把了脉,却连究竟是何病症都说不出,只用人参吊着命,就这么硬是吊了三天,姐姐终究没醒过一回。”
她双手抓住陆青菏的胳膊,仿佛抓住深潭里的浮木:“这里面若说没鬼,我是不信的,想来皇后和太子也不信,如今这东宫内庭都由皇后娘娘的心腹女官接管,这东宫里的人也是只许进不许出。”
“他们在查人。”朝云又重复了一遍:“他们在查人!”
陆青菏有点迟疑:“既然皇后娘娘都介入了……”
“可我不信他们。”朝云眼神里满是坚定:“前头报信那婆子,我已经让墨团将人带到父亲母亲跟前,由他们处理,我又借着想同姐姐说话的名义将他们都支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陆青菏看着朝云和墨团,很难想象这两个小姑娘是怎样守住这个偌大的灵堂的。
朝云仿佛读懂了她的表情,道:“太子心中有愧,对我们一家多有迁就,父亲母亲同皇室的人周旋,我和墨团就在这里守着。”
“但再多也不能了。”朝云道:“我不懂医术,也不好叫别的大夫来瞧,思来想去,想到青菏姐姐做的偶人有通幽洞冥,引渡亡魂的本事。”
“我同太子说了这事,太子明显不信,但他如今万事都依着我们镇国公府,便派了吴典内去将军府请你。”
“我不求姐姐能回来,只求再见姐姐一面,便是能动动手指都好。”她通红着双眼看陆青菏的脸色,很快又补充道:“我知这事困难,青菏姐姐若是不能也实属正常,今日能见到你,我已经好受许多了。”
陆青菏看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希望的神色,但这丝希望很浅淡,浅淡的就像她模棱两可的请求。
朝云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学会了大人之间有些虚伪的沟通,哪怕求的是关系亲近的陆青菏,也为了她能同意,提前说了一大堆的免责声明。
陆青菏摸了摸她的头:“好。”
她自然是要答应的,毕竟她来这里也是想赌一把,能不能从“死人”嘴里套出点话。
“不过。”陆青菏话锋一转:“人与动物到底有些不同,动物追求本性,人却还会思考,若是这里人太多,我怕你姐姐的魂灵不肯出现。”
朝云听她答应就已是高兴异常,当下就道:“我和墨团都可以出去,正好守着门口,省的有不长眼的进来。”
她有些兴奋地原地踱步:“偏厅有桌椅,我和墨团这就去搬过来。”
“不必麻烦。”陆青菏拦住了她,直接往她先前跪着的跪垫上一坐,招呼春雨将自带的偃师工具箱放在脚边:“我在哪儿都能做,倒是你和墨团,快去吃些东西,瞧着人都瘦脱相了。春雨,你盯着点,至少要叫他俩吃一盘子点心。”
春雨沉稳地点头,见陆青菏挑了个原木坯子就要下刻刀,便对朝云道:“朝云小姐,我们先出去吧,少夫人刻偶人,至少也得三个时辰功夫呢。”
朝云连忙点头,带上墨团,三人一起出了灵堂,她们也没走远,就在灵堂正前方的偏厅坐下,能远远瞧见陆青菏游刃有余的动作,却听不清里面的声响。
“有把握吗?”顾行洲便是在这时开口。
陆青菏拿着刻刀挑着轮廓的手指一顿,“你不是也见过许多回了,怎么这回偏生了疑心?”
顾行洲也是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对陆青菏发出类似质疑的问询,被人一返回,当下就懊恼,立刻道歉道:“是我太着急了,我合该信你的。”
陆青菏手依旧在木偶上稳稳地动作:“我知道,因为这次,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机会能和太子妃单独对话,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顾行洲的手指又一次缠绕上垂落在陆青菏肩头的小辫,他们许久没出过门,陆青菏现在好像更喜欢揣着他走,他白日里已经很少有机会去拉扯这跟细长的发辫了。
他觉得自己对这根发辫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不然怎么一摸上去手指就会不自觉去缠绕着玩呢?
顾行洲就在一边期待太子妃灵魂附身小木偶,给他们带来足够多的信息量的同时,一边觉得陆青菏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特殊能力,不然怎么这么吸引自己的肯定中,看着代表太子妃的小木偶逐渐成型。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子妃新丧不过几日,灵魂仍在此地徘徊,陆青菏的感知尤其强烈,甚至于眉眼都没完全画完,就有一种灵魂在迫不及待往里钻的感觉。
陆青菏犹豫了一瞬,还是拿着笔将眼瞳细细地勾勒完全——她从来都不是偷工减料的那种人,也不会为了结果而将过程偷偷简化。
更何况这次的下笔格外的顺利,原本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太子妃面容在描绘过程中变得尤其清晰,清晰的好似有手在带动着她的手涂抹颜料,勾勒细节。
最后一笔完成,木偶眼睫微颤,在两人都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倏然睁眼。
陆青菏险些没能拿住手里的木偶,顾行洲握着发辫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太子妃睁眼不过一瞬,眼中的混沌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神色,她看着表情几乎同步的一人一木偶,竟是率先打起了招呼:“陆少夫人,顾小将军。”
陆青菏很快就从短暂的惊讶中醒神,她先是出于礼貌的回了一句:“太子妃娘娘。”
但立刻反应过来太子妃这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实在有些奇怪,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份本事,对自己灵魂附身在偶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太子妃似乎读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开口解释道:“我一直在,只是出不去
罢了。”
所以至少在这内庭灵堂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晓。
陆青菏想起她与朝云的对话,稍加思索就知道她定然也会在痛苦和悲伤之下和虚空中的姐姐对话。
太子妃道:“朝云的怀疑与猜想,我都清楚。她确实是长大了,替我守住了最后的希望。”
她的思维很活跃,但肢体仍有点僵硬,或许是作为太子妃,本就不需要过多的运动,因此很慢很慢地转着眼瞳盯上顾行洲:“顾小将军如今应当也同我一般无二吧。”
陆青菏心下一紧,她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了,太子妃好像知道的不少,甚至隐隐有要做资源置换的意思。
她索性开诚布公:“太子妃娘娘,朝云就在不远处,我又几个问题想要问娘娘,还请娘娘能如实相告。”
太子妃又将目光转回陆青菏身上,陆青菏没有太多时间同她慢慢磨,因此眼里明明地写着如今你在我手里,若是不愿说实话,大不了我就将偶人砸了。
太子妃反而笑了,她比陆青菏大了几岁,之前听朝云满嘴这个“青菏姐姐”如何稳重端庄,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是个急性子,怪不得能和朝云做好朋友。
她道:“陆少夫人但说无妨。”
陆青菏与顾行洲对视一眼,破釜沉舟问了最紧要的一个问题:“顾行洲北疆遇险,是否是太子殿下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