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满车寂静,哪怕朝云再不愿相信姐姐会出事,此刻也不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熙华搂着小姐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念真则紧紧握住朝云的手,看向妇人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很快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老陈探头进来,言简意赅地道:“少夫人,到了。”
陆青菏带着三个小姑娘下了马车,东宫地处皇宫东侧,自成一城,宫门外有一队穿甲配刀的左右司御率府警戒守备,不许随意出入。
为首的一个校官见有车马驻足,立刻上前几步拦下,他并不认得朝云,看到是将军府的马车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殿下有令,非传召者,不得入内!”
念真一听,当即把缀在最后的妇人往前一推:“你同他们说。”
她用力不小,妇人踉跄了几步,险些撞上对面手中的长刀,唬的她冷汗直冒,直到站稳后才胡乱摸了一把脸道:“太子殿下命我带太子妃亲眷入宫,眼前这位正是太子妃的亲妹妹。”
校官见她身上穿的是东宫内宫人最常见的皂色衣衫,腰间系着一块木牌,虽然材质简单,但上头的花纹与刻字却不好模仿的,因此知道这就是派出去请镇国公夫妇的粗使婆子之一。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方才镇国公府的马车就到了,小姐既然要来,为何不与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一道?”
还不等妇人回话,熙华先不耐烦了:“今日我们与朝云一道在将军府做客不行么?闲话少叙,让我们先进去!”
校官听了却没恼,只是道:“如今东宫事多,却不好招待诸位夫人小姐,镇国公府的人可以进,其余的暂且先回吧。”
“不行!”熙华率先反对:“让朝云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谁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她还没说完,腰间就被念真狠狠拧了一下,念真丝毫没有留手,熙华“嘶”了一声,苦着脸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陆青菏也轻声呵了句:“熙华,不可胡说!”无论东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是她们现在可以胡乱揣测的。
陆青菏看向朝云,对方自下马车后就没再说过话,初时的愤怒和不可置信过去,整个人就好似在冷水里浸了一遭,只余满身的疲惫和难过。
朝云机械地点头,陆青菏到底有些不放心她,正好此时一辆破旧的小马车“哒哒”地驶来,驾车的却是双瑞。
春雨、春桃、墨团、翠微几个丫鬟鱼贯而出——将军府的马车自然不止一辆,只是平日里出行都讲究低调,有老陈一人驾车足矣。
可今日三个小姐加上陆青菏,以及那个知道些内情妇人就将马车坐满了,小丫鬟们只好齐齐坐进双瑞架的那辆小马车上。
双瑞刚学会驾车不久,能不出事就谢天谢地了,不过是拐了两个弯道就落后了一大截,等终于赶到东宫,这边朝云已经在往里走了。
墨团见到自家小姐,连忙快走几步,经过陆青菏时被陆青菏拉了一把。
小姑娘个子比朝云还矮了一个头,娃娃脸上稚气未脱,陆青菏实在不想将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但这毕竟是东宫,由不得她们擅闯。
她低声且快速地道:“跟好你家小姐,一定将她送到国公爷与国公夫人身边。另外尽量盯住那个人,她知道很多,但是其言不诚,其意不善,千万多加防备。”
墨团点头,眼神坚定且郑重。
小丫鬟很快跟上了自家小姐,两道小小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高耸的宫墙之内。
陆青菏回头看见熙华与念真踮着脚往里张望,面上满是担忧神色,忍不住还是嘱咐了一句:“今日之事,不可……”
“不可外传。”她还没说完,熙华就接话道:“青菏姐姐,我知道的。”
她只是憨直,不是傻,刚才所表现出来的强硬与锋利更多的是为了好友撑腰。
念真盯着朱红铜钉的东宫宫门,宫门两侧甲士林里,校官回到队伍,指挥着手下的人需得严加守备,看起来倒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半遮住了太阳,早春的那点暖意很快散去,几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匆忙间都没来的急披披风,此刻终于感觉到了寒冷。
念真眯起眼看了看天空,好似在问陆青菏,又好似在自语:“你说,是不是要变天了?”
*
三日后,太子妃薨逝,朝野皆惊。
对外一直宣称在养病的崇元帝亲临东宫致祭,宣布缀朝五日,宫中举哀,并追赐谥号“文穆”,以安抚镇国公一家。
皇后派了心腹女官管理东宫内院的一干琐事,自己穿着素服扶棺痛哭以至数度昏厥,后又全权主持丧礼规格,无论是葬礼的等级、陪葬、下葬日期都经过反复斟酌,光是下葬的时辰就让钦天监卜算了三次。
鸿胪寺主管丧仪的官员这些日子更是紧张,生怕一个不好就触怒了精神紧绷的帝后二人。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太子妃薨逝的阴影之中,尤其是东宫的属官与宫人,个个神情肃穆如丧考妣,连高声言语一句都不敢,他们沉默着进行丧仪的流程,接待吊唁的官员,还要时刻关注太子的情绪——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是众人心中不争的事实,没人可以预料太子在失去太子妃后究竟会做些什么,也没有人能承担太子万一发疯的后果。
国丧当头,本就已经削减的木偶生意彻底停摆,一切宴饮、玩乐、嫁娶等等行为被明令禁止,陆青菏原本计划好的京郊之行也跟着取消了。
她虽然很想从李焱哪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但现在的京城就像风暴即将来临前的海面,看着还是风平浪静的,但水面下暗流汹涌,正在生成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更让她烦躁的是,顾行洲之前那种陡然间失去意识的症状变得频繁起来,有时两人聊着聊着对方就会沉默下去,直到陆青菏呼唤他的名字或者伸手摆弄他的身体时才会回过神来。
陆青菏心中虽然抱着或者是赵大夫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方起了效果的期望,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担忧这半年多魂魄离体的经历会给顾行洲的身体和灵魂带来长久且持续的伤害。
顾行洲从她日渐暗淡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所思所想,但他不光无力解决陆青菏心中忧虑,甚至连精准地控制这具木偶身体都变得困难起来。
小木偶人竭力隐藏着这个秘密,却还是会在日常相处的细节中被陆青菏察觉端倪。
就在陆青菏决心带着小木偶人去一趟赵大夫的药材庄子,亲自检查一番对方的身体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东宫典内,既东宫宦官的最高领导,掌握东宫内部禁令、宫人粮饷、财务出入的大总管,乘坐着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悄悄来到了将军府。
典内姓吴,穿着半旧的青色外袍,外罩着毫无装饰的简单素服,整个人高且瘦,颧骨外凸,眼窝深陷,瞧着并不是那种好相与的长相。
他讲话时带着宦官那种特有的尖利味道,但言语间透着几分不熟的客气:“陆少夫人,我家主子有一事想请您帮忙,还请您今日随我走上一趟。”
吴典内的到来让惊动了不管府内的顾老夫人,她拉住了正欲上前的陆青菏,先是客套了一句:“典内辛苦。”
随后问道:“我这孙媳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不知太子殿下叫她前去所谓何事?还请典内点拨一二,也好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安心。”
顾老夫人还是挺有份量的,吴典内并不敢轻慢,急忙回道:“老夫人安好,老夫人莫要担心,只是我家主子听说少夫人雕工精湛,丹青更是绝妙,故而想请少夫人做个小玩意,只需半日功夫,便会将少夫人送回府中。”
齐氏大概了解过陆青菏那个手作娘的小爱好,但她并不觉得做个木偶还能引起太子的注意,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无论是将军府还是陆青菏,更需要明哲保身。
她搀扶着顾老夫人的手紧了紧,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袖子。
吴典内瞧出了将军府两位长辈的不甘愿,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两位夫人不必担忧,镇国公府的朝云小姐如今也在东宫,到时朝云小姐会全程陪着陆少夫人的。”
齐氏听了,眉头渐渐松开,她知道朝云是陆青菏的好友,自己也与镇国公夫人相谈甚欢,有了镇国公府做保障,想必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便朝着顾老夫人点了点头。
顾老夫人将视线转向陆青菏,去或者不去,最终还是要这个当事人拍板。
陆青菏在吴典内开口之后心里就有了数,东宫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最好的选择其实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是正是这样紧要的时候才能收集到更多的消息,如果拒绝的话,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般合适的机会了。
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了朝云,陆青菏是真心把这几个小姑娘当朋友的,现在小姑娘的亲姐姐离世,她这个一直被叫“姐姐”的朋友,自然也要给予她尽可能多的安慰。
顾老夫人读懂了她眼里的坚持,肃穆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轻声道:“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