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九岁,霍硕五岁。
校场上的木剑换成了更沉一些的竹剑。
霍砚的招式已有章法,霍硕则像他的小影子,一招一式都力求与哥哥同步,只是眼神总飘向霍砚。
一日,霍砚练习新枪法时,因用力过猛,竹枪脱手。
就在沉重的枪柄回弹,即将敲中霍砚手背的前一刹那,霍硕的神魂没来由地一颤,比划着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下意识猛侧过头——“啪”一声脆响正好传来,眼见着霍砚手背上瞬间多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哥!”霍硕急忙走过去,抓起霍砚的手查看。
霍砚笑着安抚他:“硕硕,哥哥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可哥哥略显苍白的脸和神魂中不停的震感,让他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霍硕也没拆穿霍砚,只是攥住自己外袍下摆的净布,猛的撕下一块,叠裹住他的伤口,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武师,“师傅,方才那招收势,似有疏漏,才让哥哥失了手。”他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戾气,武师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慑得一怔。
霍砚连忙安抚地拍拍弟弟紧绷的脊背:“硕硕,是哥哥自己没握稳,不关师傅的事。”
尽管霍砚再三保证会小心,霍硕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虽然那震感慢慢停止。
可他还是不放心,检查周围地上有没有石子,检查那杆竹枪,有没有木刺,整个下午都紧张护着霍砚,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这使得霍砚好气又好笑,心中更是感动,最终只能提前结束今天的练习。
霍砚十岁,霍硕六岁。
霍硕到了可以入学的年纪。
因霍硕情况特殊,霍父特准他以“伴读”身份,与霍砚一同进学。
入学前夜,霍母将两套一模一样、仅尺寸有别的簇新襕衫送到兄弟二人房中。
“既一同进学,衣着便需一致,方显兄弟同心。”她温柔地替霍硕整理衣领,眼中是同样的慈爱。
此举意在告知全府上下,霍硕在长房,享有与嫡子同等的待遇与尊重。
霍砚替弟弟系好衣带,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带着一丝紧绷:“硕硕,明日去了家学,会见到许多族中兄弟,若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只当没听见,万事有哥哥在,知道吗?”
霍硕没有答话,只是伸出小手,抱住了哥哥的脖子,将温软的小脸贴上去蹭了蹭。
在他神魂深处,他能感觉到哥哥的紧张,“有哥哥在,硕硕不怕。”
霍砚反手抱住弟弟软乎乎的小身子,笑道:“好。”
在霍砚看不见的角度,霍硕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狠厉,随即又恢复成孩童的懵懂。
他不由更抱紧霍砚的脖子,他不会让任何人和事伤害哥哥。
霍砚还以为小孩装坚强,安慰地拍了拍霍硕的后背。
翌日清晨,兄弟二人身着同样的襕衫出现在家学堂外。
一样的衣冠,衬得霍砚挺拔清朗,霍硕则玉雪可爱。
这‘同样’的装扮,在有些人眼中却格外刺眼。
“哟,砚少爷终于肯屈尊降贵来进学了?还带了这么个‘伴读’?”霍琳踱步过来,目光如刮刀般在霍硕身上扫过,语带讥讽:“真是形影不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霍家如今连血脉源流都不必论了,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与嫡子同席呢。”
“琳堂兄!”霍砚上前半步,将霍硕完全挡在身后,声音清正,“硕硕是父亲母亲认下的儿子,是过了明路的!父亲准他入家学,便是认他这个儿子!你在此妄加评议,是将自己置于我父母之上吗?”
霍琳悻悻哼了一声,甩袖走开。
课堂上,霍硕坐在霍砚身侧特设的席位上。
他面前也摊着书,但对那些墨字毫无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霍砚。
当霍砚因课业被先生肯定而嘴角微扬时,霍硕心里便也跟着轻松;当不怀好意的视线盯过来时,霍硕转过头,狠厉目光射向发笑之人。
那人被那眼中的狠厉吓到,忙低下头。
霍硕才转回头,继续盯着哥哥看。
其他人不敢再盯视,只是小声切切私语。
霍砚对那些视线早已习惯,没什么感觉。
散学后,霍砚牵着霍硕走出学堂,直到四周无人,才低声道:“硕硕,刚才在堂上,你不必……”
“哥哥他们太坏了。”霍硕抱着霍砚的手臂撒娇道,“我要把他们吓跑。”
霍砚笑了笑,俯下身,刮了刮霍硕的小鼻子,“好,有硕硕在,哥哥什么都不怕。”
霍砚十一岁,霍硕七岁。
家学里,霍砚因文章思路清奇被先生赞赏。
下课间隙,霍砚被几位堂兄围住讨教策论。
霍砚并不藏私,将父亲讲授的田亩水利与安民之策融入经义,言谈间格局开阔,令几位年长些的堂兄也听得入神。
霍砚一时脱不开身。
坐在角落的霍硕抬起眼,默默数着那些占据哥哥时间的人,稚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人真是愚钝,这么简单都弄不懂,还要劳烦哥哥。】
当霍砚终于脱身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弟弟已经为他重新斟上的热茶,和一张安静乖巧的小脸。
霍砚十二岁,霍硕八岁。
春日演练小考,家学弟子需分组较量。
霍琳那组故意将霍砚与几个体弱的子弟分在一处。
布阵时,霍砚并未蛮干,他让不擅骑射的子弟摇旗呐喊以为疑兵,自己则凭借精湛骑术,带人迂回侧翼,出其不意地夺下了对方旗帜。
霍硕紧紧跟在哥哥马侧,他总能提前指出对方阵型的薄弱处。
兄弟联手,竟以弱胜强。
经此一役,那些针对兄弟二人的窃窃私语少了许多,甚至有几个旁支子弟开始有意无意地以霍砚为首。
霍硕沉默地看着那些试图靠近的身影,眼神冷了下来——这些人,比那个霍琳更碍眼。
霍砚十三岁,霍硕九岁。
州府来的学政在家学考较实务,出了一道难题:如何应对小股流寇滋扰乡里。
众人多言征剿,霍砚却起身,论述了“加固坞堡、组织乡勇巡防,同时派人招抚其中心志不坚者,分化瓦解”的层层策略。
其思路之务实老练,令学政惊叹:“此子日后必为栋梁之材!”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霍砚。
课后,有同窗想借霍砚的策论草稿研习,霍硕先一步将稿纸收起,烦躁道:“这是我兄长的心血,你们不会自己想啊。”
霍砚十四岁,霍硕十岁。
霍砚于骑射课上演习“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赢得满堂彩。
休息时,他见霍硕对着一把硬弓蹙眉,便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弟弟,手把手地调整他拉弓的姿势。
“腰腹发力,眼随心至。”温热的气息拂过霍硕耳畔。
【他早已精通此道,却贪恋着哥哥怀里的温暖和耳边的指导。】
霍硕依言调整,一箭正中红心。
喝彩声中,他侧过头,挑衅看了看人群中想看笑话的霍琳。
霍琳悻悻扭开头。
当夜,霍砚因课上优异,被几位家族子弟拉去庆祝。
席间被多劝了几杯酒,眼尾已泛起薄红。
霍硕寻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夺下霍砚手中的酒杯,伸手扶住霍砚的手臂,对那几人道:“我兄长醉了,告辞。”
他架起霍砚,半扶半抱地将人带离。
身后传来哄笑:“霍砚,你这弟弟管得真严哪!”
路上,霍砚靠着弟弟已渐宽厚的肩膀,无奈笑道:“硕硕,给我留点面子。”
霍硕抿紧唇,声音闷闷的:“他们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