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十五岁,霍硕十一岁。
霍砚的身姿愈发挺拔,儒雅与英气并存,在族中同辈里愈发耀眼。
府里的侍女都在偷偷打量他。
一个大胆的侍女试图借口送点心靠近霍砚,手指‘不经意’地想拂过霍砚的衣袖。
霍硕格开她的手,顺势接过点心盘,他挡在霍砚身前,声音清脆笑说道:“不劳姐姐,我来就好。”
侍女见状,讪讪退下。
霍硕撒娇道:“哥,她们行事粗疏,往后这些事,便交由我来做,可好?”
霍砚只当弟弟孩童心性,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颔首应道:“好”。
霍砚声名日盛,甚至有旁支表妹试图赠送香囊。
霍硕抢先接过,含笑谢道,“多谢姐姐,我先帮兄长收着。”转身便让那香囊误落入水中。
当夜,他将一枚自己亲手雕刻、纹路古拙的青玉牌,系在霍砚腰间。
“哥哥,”他仰起脸,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可怜巴巴望着,“往后哥哥腰间,只佩我所赠之物,可好?”
霍砚垂眸,对上弟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说不出责备的话,只能宠溺地一点弟弟的额头,笑叹道:“你啊……”
霍硕将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抿嘴笑了。
霍砚十六岁,霍硕十二岁。
镇国将军府霍巍的书房。
霍砚双手将一份写好的《请缨书》呈给父亲,声音清朗坚定:
“父亲,孩儿已满十六,愿效先祖,投身行伍,从小卒做起,凭军功立业,请父亲成全!”
他以为,出身将门,此志此情,当顺理成章。
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眼中赞许的光芒。
然而,预想中的欣慰并未出现。
书房内一下安静,唯有烛花爆开的轻响。
霍父放下兵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请缨书,又落在儿子年轻而炽热的脸上,眉头深锁,沉声道:“糊涂!”
霍砚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我霍家以军功立世不假,但正因如此,更需有人在朝堂立足,持中守正,方能保家族百年不坠!”霍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迫人压力,“你文韬武略皆有根基,乃霍家未来之寄望,岂可自弃前程,去那刀剑无眼的沙场博取微末军功?此事不必再提!”
霍砚心下一沉,转向母亲:“母亲,我……”
霍母眼中已盈满泪水,上前拉住他的手:“砚儿,战场凶险,岂是儿戏?你若有个闪失,让娘怎么活?在京中谋个清贵官职,平平安安光耀门楣,有何不好?何必去受那份罪!”
“可先祖……”
“正是因你身上流着霍家将门的血,才更不能轻易折损!”霍父打断他,“此事已定,无需多言,你日后当潜心文事,科举入仕,方是正途!”
霍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手中的请缨书滑落在地。
他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去,连在书房门口等他的霍硕也没理会。
“哥哥?”霍硕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下一紧,立刻捡起地上的请缨书,快步追了上去。
霍砚走到自己住的院落的合欢树下,才停住脚步,背影僵硬。
霍硕跑到他面前,仰头才看清哥哥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失望和茫然的痛苦神色。
“哥,你怎么了?”霍硕的声音里带上恐慌,小手紧紧抓住了霍砚冰凉的手,“义父……骂你了?”
霍砚垂下眼,看着弟弟焦急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原以为将门虎子,从军报国是天经地义,却没想到,这满腔热血,在父母眼中竟是需要被严厉斥责的“糊涂”。
霍砚十七岁,霍硕十三岁。
霍砚刚陪父亲应酬完宾客,宝蓝色的衣袖还带着清浅的酒气,就被一个带着桂花香的身影撞了满怀。
“兄长!”霍硕脸颊鼓鼓地说道,“你今天好忙,都没时间陪我,罚你陪我射箭!”说完便拉着他往庭院西侧跑。
几个捧着果盘的侍女恰巧经过,见状连忙避让到廊下,低头抿嘴轻笑。
霍砚无奈地任弟弟牵着走,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道:“好,都依你。”
霍硕将他拉到离箭靶百步之处,先取过长弓,屏息凝神,一箭射出,箭簇破风,稳稳扎进靶心!
“好!”四周立刻响起喝彩。
霍砚微微一笑,也取过长弓,箭出如流星,不仅命中靶心,更是“铮”地一声轻响,将霍硕那支箭从尾羽处精准劈开,深深钉入靶心!
“好!砚少爷好箭法!”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箭无虚发,精湛的箭术引得围观者越来越多,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先前那些抿嘴轻笑的侍女们,早已忘了手中的果盘,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脸颊绯红。
当霍硕以一记漂亮的反手箭博得满堂彩,收弓时手腕轻旋带起袖角,少年身姿挺拔利落,旁侧侍女间竟传来阵阵抽气声。
更远处,几位来府中过节的表妹,也假意赏花,目光却不住地往这边飘。
其中有大胆的,眼神灼灼,几乎要将霍硕生吞下去似的。
霍砚的心口莫名地梗了一下。
这些目光,若落在他自己身上,他向来不甚在意。
可当它们投射在霍硕身上时,竟变得如此刺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早已褪去幼时的软糯,眉目舒展开来,尤其是专注挽弓时,那份混合着少年锐气与鲜活的生命力,在月光下……竟如此耀眼。
他一箭射出,立刻转头望向霍砚,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哥哥的夸赞:“哥,这招怎么样?我昨晚刚想通的发力技巧!”
就在霍硕转头的瞬间,霍砚感觉到,四周那些目光变得更加灼热。
见弟弟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他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雀跃。
“尚可。”
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开了某些过于灼热的视线,伸手替霍硕理了理因动作而微乱的衣领,“但姿势还差些火候,发力时,肩膀要再沉下三分。”
中秋家宴散后,喧嚣渐止。
霍硕神神秘秘地拉住霍砚的衣袖,眼含期待:“哥,随我来,有礼物送你。”
他将霍砚按在他们房中的桌旁坐好,转身取出一管紫竹洞箫,脸颊在灯下微红:“我新学了首《月下鸣》……只吹给你听。”
箫声起时,月色愈清。
几个流萤竟循着那空灵呜咽之声,从敞开的窗扉翩跹而入,萦绕在他按捺音孔的指尖,翅翼上的微光与灯烛、月华交相辉映。
霍砚静静看着。
萤光勾勒着弟弟日益俊秀的侧脸轮廓,那份专注的神情,与白日里射箭时的张扬锋芒截然不同。
一种酸涩中带着微甜的感受,涌上霍砚的心头。
酸的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一切、离了他便会啼哭的弟弟,竟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拥有了独自翱翔能力。
涩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份因他而绽放的光芒,他再无法遮挡,这光芒会吸引如流萤般灼热的视线。
可那丝若有若无的甜,却也同样真实——无论外界有多少目光,这月光、这箫声、这流萤环绕的身影,以及这份心意,只为他一人绽放。
一曲终了,流萤未散。
霍硕立刻抬眼望来,眼睛比萤光更亮,像个等待奖赏的孩子:“哥,好听吗?”
“好听。”霍砚抬手拂去弟弟睫毛上将栖的流萤,指尖顺势轻抚过他微笑的嘴角,“我家硕硕,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动人的本事。”
霍硕没有答话,只是仰脸轻蹭哥哥的掌心,唇角微扬,清亮眼眸里满满都是霍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