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十八,霍硕十四。
暮春的夜,将军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霍砚房中一盏孤灯,映着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影。
锦袍已掩不住他一身锐气。
霍砚将写好的参军文书仔细折好,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霍父推门而入,眉头深锁:“砚儿,科举入仕才是正途。”
霍砚垂眸,指节攥得发白,“先祖能马上定乾坤,孙儿亦愿效仿。”
母亲拉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忧色:“战场刀剑无眼,何苦去受那份罪?在京中谋个清贵官职,平平安安的不好么?”
“母亲,”霍砚抬眼,目光清亮如星,“霍家‘镇国’二字,不该只是门楣上的装饰。”
这时霍父注意站在旁边的霍硕,指着他道:“你想从军,凭的是一腔血气,我且问你,你走了,霍硕当如何?”
站在一旁的霍硕,个头已和霍砚齐平,肩背挺拔,眉眼间已褪去了幼时的软糯。
霍砚一怔:“硕硕他……自然是留在府中,孝敬父母。”
霍硕立即上前,紧紧握住霍砚的手,轻声道:“哥哥去哪,我就去哪。”哥哥想做的事,我也一定会让它实现。
“孝敬?”霍父意味不明地低哼一声,“他一个养子,无根基,无功名,你若走了,他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家族中那些盯着咱们这一房的族人,会如何待他?是视他如昔日的二公子,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霍砚所有热血的幻想。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若一走了之,留下的霍硕将面临何等尴尬甚至艰难的境地。
“再者,”霍父语气更沉,目光如刃,“你自幼与他形影不离,他的一身本事、心性,还有些胆大包天的念头,有多少是受了你的影响?你若带他投身那刀剑无眼之地,他但有差池,你便是害了他的罪魁,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霍砚沉默了下来,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响。
霍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目光转而锐利地扫向一旁的霍硕,沉声道:“砚儿,你好好想想。”
他随即命令道:“硕儿,你也随我出来,不要扰你兄长静思。”说完,转身离去。
霍硕闻言,抬头看了看霍砚,神色恭顺地低声道:“是,义父。”
霍母在两孩子之间来回看了看,似乎想对霍砚说什么,终究只是抬手抚了抚霍硕肩头,柔声道:“硕儿,走吧。”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被合拢。
落锁的“咔哒”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将霍砚与他澎湃未熄的志向,一同锁进了这方孤灯照亮的寂静里。
当夜,霍硕悄然潜入。
霍砚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清亮的眼睛,喉头一阵发堵,只化为一句:“硕硕,对不起……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霍硕却只是摇了摇头。
霍砚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道:“父亲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但在哥哥这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外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受那份委屈。”
霍硕听完,却异常平静。
他直视着霍砚的眼睛,说道:“哥,父亲说的没错,我在这府里,永远都是‘霍将军’仁厚收养的‘义子’,这份恩情我记着,可这份名分,也框死了我。”
“但边疆军营,认的不是血脉,是刀箭,是军功!在那里,‘霍硕’这个名字前面,不需要加上‘霍家养子’这个前缀,我可以用自己的拳头,挣一个干干净净的前程,一个能真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的身份。”
“哥,你带我走,不是在害我,是在给我一条生路,一条不靠霍家荫蔽,只凭霍硕自己,也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路!”
他掏出准备好的全新户籍,“从今夜起,世上没有霍家二公子霍硕,只有边军新卒林硕。”他将其中一份递给霍砚,“这份是你的,林砚,这两份籍书是我年前就托人从遭了灾的邻县弄到的,是实打真的真文书,只是名字空了出来,为此,我清空了我所有的体己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马匹、盘缠、路线,甚至到边境后如何应对盘查,我都已反复推敲过无数遍,哥,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条路,我已经为你,也为我自己,铺了很久了。”
夜色如墨,将军府的回廊上只剩几盏残灯摇曳,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霍砚攥着写有‘林砚’的户籍文书,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页,语气柔软:“硕硕,辛苦你了,这些事本不必你一个人扛。”
霍硕肩背微垮,瞬间卸下了方才的沉稳。
他拽住霍砚的衣袖晃着,“哥,我不扛着不行呀,怕你拦我嘛。”眼底飞快闪过狡黠,“为了攒钱弄文书,你上次给我买的桂花糕我都只吃了一半,全换了银子。”眼睛亮晶晶望着霍砚,满是求表扬的模样。
霍砚揉了揉他的头,眼底漾起笑意,指尖刮了下他的鼻尖:“傻小子,想吃以后哥再给你买。你确实厉害,考虑得比我周全多了。”
得到夸奖,霍硕立刻眉开眼笑,忽然眼波往窗外一溜,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哥,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别错过了时辰。”说罢,他不再耽搁,拉着霍砚熟门熟路地往后墙走,脚步轻快。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墙角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霍硕利落地攀上墙头,回头冲霍砚伸手,“哥,我拉你一把,小心点。”
霍砚借着他的力道爬上墙头,往下望去,干草铺得整齐,显然是霍硕精心准备的。
他跳下墙头时,霍硕已经稳稳站在一旁,伸手扶了他一把。
“放心,没人发现。”霍硕低低道,心底却暗念:又近了一步,从今往后,哥哥身边,只能有他。
两人站稳后,霍硕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布包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干枯却依旧隐隐散发清香的合欢花。
“哥,这是我攒的合欢花……你素来思虑重,夜里总难安睡,闻着这个,或许能睡得好些。”他声音轻软,似怕扰了瓣间余香,也似藏着几分未宣的心思。
霍砚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干燥柔软的花瓣,那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熟悉淡香扑面而来,心里一暖。
他记得这棵合欢树是母亲心爱之物,种在他们住的庭院多年。
每年花期,满院飘香,霍硕小时候总爱蹲在树下,专心捡拾落下的花瓣。
他反手将布包分了一半塞回霍硕手里:“你也带着,你小时候,除了我陪着,也就这个能让你睡安稳了。”
霍硕愣了愣,随即攥紧布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嗯,听哥的。”
将军府的晨雾还未散去,霍母推开霍砚的房门时,只看到叠得方正的锦袍,案上放着一封未封口的信笺——纸上没有多余字句,只写着‘不孝儿砚、硕,愿赴边疆,以霍家荣光立命,望父母安康’。
“砚儿!硕儿!”霍母失声唤道,指尖颤抖着攥紧信纸,眼泪瞬间滚落。
霍父闻声赶来,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与信笺,脸色沉了沉,却并未如预想中暴怒。
他拿起信笺反复摩挲,指腹划过‘以霍家荣光立命’几字,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儿子擅自离府的愠怒,更有对这份决绝的叹然。
“他们终究还是走了。”霍父低声叹息道。
他转头看向慌乱的管家,沉声道:‘封锁消息,对外只说两位公子随友人外出游学,归期不定。”
“老爷?”管家愣住,“可族里那些人……”
“我自有分寸。”霍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二房那边若来打探,就说我已默许。”
他心里清楚,霍砚与霍硕此去,既是奔赴志向,也是避开家族里那些盯着‘养子身份’的闲言碎语——与其让他们在府中受掣肘,不如让他们在边疆凭军功挣前程,这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
霍母抹着泪,转身往内院走:“我去收拾他们的衣物,再备些伤药和御寒的狐裘,让影卫悄悄送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霍父拉住她,“既然他们选择隐姓埋名,就断不能留下霍家的痕迹——边疆凶险,唯有让他们靠自己站稳脚跟,才能真正摆脱‘霍家子弟’的桎梏,也让族里那些人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两个可靠的影卫远远跟着,只护他们周全,不许露面干涉,待他们在军营立足,便撤回来。”
霍母虽满心牵挂,却也懂丈夫的深意,含泪点头。
而此刻,族中几位觊觎主房权势的族人已得到消息,正聚在二房商议,想借‘养子擅离、嫡子不孝’的由头向霍父施压。
可还未等他们上门,霍父便以‘整顿族规’为由,将其中最跳脱的两人派去了边关军需营督办粮草——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断了他们在京中煽风点火的可能。
族人们见霍父态度强硬,又察觉两位公子的离府似是早有预谋,便不敢再轻易置喙,只能暗自观望。
霍父站在廊下,望向虚空,低声呢喃:“霍家儿郎,当有踏破风浪的胆魄,但愿你们…… 能平安归来,让我亲眼看看,你们挣来的荣光。”
可当他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霍砚与霍硕常一起晒太阳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夫人往日打趣的话 ——“这两个孩子亲厚得不像寻常兄弟,倒像是失散了又寻回来的…… 定是砚儿前世欠了他的情债。”
那时只当说笑,可此刻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他忽然觉得,或许真有前世今生的羁绊。
这缘分太重,不知是福是祸?
晨雾渐散,将军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